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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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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星夜

沙泉鎮的夜晚來得迅速而徹底。太陽沈入地平線後,戈壁的溫度驟降,冷風開始穿街走巷。沈楓厭站在民宿房間的窗前,看著小鎮的燈火依次亮起。那些燈光在沙漠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孤立——像是文明在蠻荒中點燃的脆弱篝火。

江黎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著水。他換上了一身深色便裝,襯得皮膚在燈光下幾乎透明。沈楓厭註意到,即使在這種放松的狀態下,那人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棵習慣了風雪的松。

“溫泉怎麽樣?”沈楓厭問,視線不自覺地落在江黎脖頸處滑落的水珠上。

“很熱。”江黎用毛巾擦著頭發,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放松,“但有助於緩解肌肉緊張。E級信息素者的神經系統更容易積累壓力,高溫有暫時的緩解作用。”

沈楓厭走近,接過毛巾,自然地幫江黎擦頭發。這個動作他們在這一個月裏逐漸習慣——起初江黎會僵硬,會不習慣這種親密,但現在他只是微微低頭,讓沈楓厭的動作更順手。

“晚上八點,小鎮廣場有‘星空導覽’活動。”沈楓厭一邊擦頭發一邊說,“根據民宿老板娘的說法,這是沙泉鎮吸引游客的保留項目。星野天文臺會派講解員來,用專業設備帶游客觀星。”

江黎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在濕發下顯得格外明亮:“這是個接觸天文臺人員的好機會。”

“而且很自然。”沈楓厭將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江黎半幹的發絲,“我們作為游客,對星空感興趣,想了解更多——這是最合理的接近方式。”

江黎閉了閉眼睛,像是在享受沈楓厭手指的動作,又像是在集中感知:“小鎮的時空場在夜晚有變化。白天的異常讀數平均在1.4左右,現在……升高到1.7了。”

“夜晚會增強?”

“可能和天文觀測活動有關。”江黎睜開眼睛,“如果他們在晚上進行某種實驗或研究,可能會主動引發時空波動。”

沈楓厭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我們該出發了。需要帶裝備嗎?”

“基礎的。”江黎走向床邊,從行李箱的夾層中取出兩個小型設備——一個偽裝成運動手環的信息素監測器,一個看起來像充電寶的時空波動記錄儀,“其他的留在房間,帶太多會引起懷疑。”

兩人快速換好外出的衣服。沈楓厭穿上了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江黎則是黑色夾克配灰色長褲。在鏡子前,沈楓厭看著兩人的倒影——身高相仿,肩寬相似,站在一起時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江黎似乎也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在鏡中與沈楓厭相遇,唇角微微上揚了零點幾毫米。

“準備好了?”沈楓厭問。

“嗯。”江黎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沈楓厭意外的事——他主動牽起了沈楓厭的手。

手指交纏的瞬間,沈楓厭感到一股暖流從掌心蔓延到全身。這不是第一次牽手,但每次都有種新鮮的悸動。

“這樣更符合‘情侶’的身份。”江黎解釋,但沈楓厭通過鏈接能感覺到,那不僅僅是表演。

“確實。”沈楓厭握緊他的手,兩人一起走出房間。

小鎮的夜晚比白天熱鬧一些。雖然游客不多,但本地居民似乎習慣在晚飯後出門散步。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中老年游客和幾個帶孩子的家庭。

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臨時講臺,上面擺放著幾臺天文望遠鏡。一個穿著星野天文臺工作服的年輕人正在調試設備,他看起來二十出頭,戴著眼鏡,動作熟練但表情有些緊張。

“那就是講解員?”沈楓厭低聲問。

江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聚焦在那個年輕人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了?”沈楓厭通過鏈接傳遞詢問。

“他的信息素……很混亂。”江黎的聲音很低,只有沈楓厭能聽見,“不完全是E級,但也不正常。像是被人工幹預過,或者……汙染了。”

沈楓厭仔細打量那個年輕人。從外表看,他完全普通——中等身高,偏瘦,眼鏡後的眼睛有些躲閃,像是內向性格的人被迫站在公眾面前時會有的樣子。

但如果江黎的感知沒錯,那這個看似普通的講解員,可能隱藏著什麽秘密。

活動開始了。年輕人拿起麥克風,聲音通過便攜音箱擴散開來,在夜空中顯得有些單薄。

“歡迎大家參加沙泉鎮的星空導覽活動。我是星野天文臺的助理研究員,王明。今晚天氣很好,能見度高,我們可以觀測到夏季大三角、天鵝座、天琴座……”

他的講解很專業,但缺乏激情,像是在背誦教科書。沈楓厭和江黎混在人群中,假裝認真聽講,實際上在觀察周圍的環境和人群。

廣場上有四個明顯的監控攝像頭,覆蓋了所有角度。沈楓厭註意到,其中一個攝像頭總是微微調整角度,像是在跟蹤特定的人。他不敢確定是不是在跟蹤他們,但提高了警惕。

講解進行到一半時,王明開始演示如何使用天文望遠鏡。游客們排隊輪流觀看,沈楓厭和江黎也排在了隊伍中。

輪到他們時,王明擡頭看了一眼,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像是認出了什麽,或者感覺到了什麽。

“兩位是第一次來沙泉鎮嗎?”王明問,聲音比之前更輕。

“是的。”沈楓厭自然地回答,“聽說這裏的星空特別美,特地來看。”

王明點點頭,示意他們看望遠鏡:“現在對準的是織女星,夏季大三角中最亮的一顆。”

沈楓厭俯身看向目鏡。視野中確實有一顆明亮的星星,在沙漠清澈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璀璨。

但就在他準備直起身時,王明突然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別去天文臺,危險。”

沈楓厭的動作頓了一下,但表情保持自然。他直起身,對王明微笑:“很漂亮,謝謝。”

江黎也看了一眼望遠鏡,然後兩人離開講臺,回到人群邊緣。

“他警告我們。”沈楓厭通過鏈接傳遞信息。

“我聽到了。”江黎回應,“而且他說的時候,信息素出現了劇烈波動——恐懼,真實的恐懼。”

活動繼續進行,王明開始講解星座傳說。沈楓厭和江黎假裝在聽,實際上在快速分析情況。

“如果他真的想警告我們,可能會找機會單獨接觸。”沈楓厭推測。

“或者通過其他方式。”江黎的視線掃過廣場,“活動九點結束,之後他應該會收拾設備回天文臺。我們可以‘偶遇’他。”

晚上九點十分,活動結束。游客們逐漸散去,王明開始拆卸望遠鏡和其他設備。他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沈楓厭和江黎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廣場邊緣的長椅上坐下,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沈楓厭在用手機攝像頭觀察王明,江黎則在感知周圍的時空波動。

“他快收拾完了。”沈楓厭說。

“天文臺的方向有更強的異常讀數。”江黎低聲說,“1.9,而且在波動,像是有規律的活動。”

就在這時,王明背起最後一個設備箱,開始向廣場外走去。他的方向確實是天文臺——根據地圖,星野天文臺在小鎮西側的山坡上,步行大約二十分鐘。

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保持距離跟了上去。

沙泉鎮夜間的街道很安靜。大多數店鋪已經關門,只有幾家餐館和便利店還亮著燈。王明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麽。

走過兩條街後,他突然拐進了一條小巷。沈楓厭和江黎迅速跟進,但在巷口停下,小心地探頭觀察。

巷子裏沒有路燈,只有月光提供著微弱的光線。王明站在巷子深處,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等什麽。

“他發現了我們。”江黎低聲說。

話音剛落,王明轉過身來,眼鏡後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著奇異的光。

“我知道你們在跟著我。”他的聲音很平靜,與之前在廣場上的緊張判若兩人,“你們是來找陸雲舟的,對嗎?”

沈楓厭和江黎走進巷子,但沒有靠太近。

“你認識陸雲舟?”沈楓厭問。

王明苦笑:“曾經認識。三年前,他是我的師兄,也是……實驗對象。”

這個詞讓沈楓厭和江黎同時警覺起來。

“什麽實驗?”江黎問,聲音冰冷。

王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星野天文臺不是真正的天文臺。它的地下是一個實驗室,研究時空異常和……E級信息素者。”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確證時,沈楓厭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陸雲舟現在在哪?”江黎直接問。

“地下三層,特殊隔離室。”王明的聲音顫抖,“他們還抓了另外兩個人,一個女的叫林薇,一個男的叫楚風。他們都是……和你們一樣的人。”

三個失蹤的潛在E級,都在這裏。

“誰在做這些?”沈楓厭追問,“時之眼的殘黨?還是別的組織?”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們自稱‘時序基金會’。”王明推了推眼鏡,“他們三年前接管了天文臺,用高薪和先進設備吸引了陸雲舟。等他來了之後,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黎的眼神變得銳利:“你為他們工作?”

“我不得不!”王明的情緒突然激動,“他們抓了我的家人。如果我不合作,我的父母和妹妹就會……”

他停下來,平覆呼吸:“我負責地面部分的掩護工作,維持天文臺的表象。地下的事情我接觸不到,但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在嘗試人工制造E級信息素者,或者……改造現有的E級。”

沈楓厭想起白天那個陷阱坑,那些加工過的錨點碎片。

“他們成功了嗎?”

王明搖頭,表情痛苦:“我不知道。陸雲舟被帶下去後,我只見過他一次,三個月前。他……變了。眼神空洞,信息素混亂,像是被掏空了靈魂。”

巷子裏陷入短暫的沈默。遠處傳來狗叫聲,在夜空中回蕩。

“我們需要進入地下實驗室。”江黎最終說。

“不可能。”王明立刻說,“安保太嚴密了。需要三重身份驗證,而且所有入口都有監控和警報。一旦觸發,整個設施會在三十秒內進入完全封鎖狀態。”

“總有辦法。”沈楓厭冷靜地說,“任何系統都有漏洞。”

王明猶豫了幾秒,然後說:“有一個方法,但很危險。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十一點,會有一輛補給車從甘州過來,運送實驗物資。司機是老張,他每次都會在鎮口的加油站停車抽煙,車鑰匙就掛在車上。”

他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六,還有四十分鐘,補給車就會到。”

“你想讓我們偷車?”沈楓厭皺眉。

“不,是藏在車裏。”王明解釋,“補給車直接開進天文臺的地下停車場,從那裏可以進入貨物電梯,直達地下二層。那層的安保比主入口弱,而且我知道監控的死角。”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但如果真如王明所說,這可能是唯一進入實驗室的機會。

“為什麽幫我們?”江黎盯著王明,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貓一樣,“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的家人還在他們手裏。”

王明的表情變得苦澀:“因為我知道陸雲舟在下面經歷了什麽。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他求我救他。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即使會危及我的家人……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沈楓厭能感覺到,王明說的是真話。那種深沈的罪惡感和贖罪的渴望,不是能偽裝出來的。

“我們需要詳細的地圖,安保布局,巡邏時間。”江黎說。

“我有。”王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這裏面是我三年來偷偷收集的所有信息。但我警告你們——下面很危險。不只是安保,還有……實驗體。有些實驗失敗了,產生了不可預測的變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他們最近在進行一個新項目,叫‘時間嫁接’。具體內容我不知道,但聽其他研究員說,那可能是……最可怕的實驗。”

沈楓厭接過U盤,感覺那小小的塑料塊重如千斤。

“你接下來怎麽辦?”他問王明。

“我會制造一個不在場證明。”王明說,“十一點整,我會在鎮上的酒吧出現,和幾個朋友喝酒。如果你們成功,如果……如果能把這裏的一切曝光,也許我的家人還有救。”

他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覆雜:“祝你們好運。也請……如果可能,救救陸雲舟。他曾經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想要理解自己的能力。”

說完,王明轉身快步離開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然後迅速返回民宿。他們需要立刻分析U盤裏的資料,制定詳細的行動計劃。

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鐘。

回到房間,江黎立刻將U盤插入特制的防掃描電腦。屏幕亮起,顯示需要密碼。

“王明沒說密碼。”沈楓厭皺眉。

“不需要。”江黎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這種民用級別的加密,我可以破解。”

五分鐘後,密碼被破解。U盤裏存儲著大量的文件——建築平面圖、安保系統說明、巡邏時間表、研究員名單,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實驗室內部照片。

兩人快速瀏覽資料,越看心越沈。

星野天文臺的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大五倍,共有四層。地下一層是辦公區和普通實驗室,地下二層是樣本存儲和初級實驗區,地下三層是“特殊實驗體”關押區——陸雲舟他們應該在那裏,地下四層標註為“高級研究區”,訪問權限最高。

安保系統極其嚴密。除了身份驗證和監控,還有紅外感應、壓力感應、甚至信息素識別系統——專門針對E級信息素者的特殊檢測。

“信息素識別……”江黎盯著那部分的說明,“這意味著如果我進入,即使偽裝身份,也會被系統識別出E級特征。”

“能屏蔽嗎?”

“需要特制的抑制劑,或者……完全收斂信息素。”江黎思考著,“但完全收斂意味著我的能力也會被抑制,在緊急情況下可能無法及時反應。”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不收斂信息素會被發現,收斂信息素則失去最重要的能力。

沈楓厭繼續查看其他資料。在巡邏時間表中,他註意到了一個細節——每周六晚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地下二層的安保人員會進行交接班,期間有大約五分鐘的監控盲區。

“這個時間窗口。”他指著屏幕,“如果我們能在十一點二十五分到達地下二層,利用這五分鐘穿過走廊,到達通往三層的樓梯間,也許能避開大部分監控。”

江黎計算著時間:“補給車十一點到達鎮口,我們藏進去需要時間,開車到天文臺需要十分鐘,進入地下停車場,找到貨物電梯,下到二層……時間很緊。”

“但有可能。”沈楓厭說,“而且根據王明提供的監控死角圖,貨物電梯附近確實有盲區。”

兩人快速制定了計劃:

1. 十點五十分前往鎮口加油站,等待補給車。

2. 趁司機老張停車抽煙時,潛入車廂。

3. 隨車進入天文臺地下停車場。

4. 利用貨物電梯到達地下二層。

5. 在十一點二十五分至三十分之間,利用交接班間隙前往地下三層。

6. 尋找並救出陸雲舟等三人。

7. 原路返回或尋找其他出口。

計劃簡單到幾乎魯莽,但時間緊迫,沒有其他選擇。

“我們需要武器。”沈楓厭說,“雖然不想正面沖突,但必須準備。”

江黎從行李箱的夾層中取出兩把特制手槍和幾個EMP手雷:“陳博士準備的,非致命性,但能癱瘓電子設備和幹擾信息素場。”

沈楓厭檢查武器,然後看向江黎。那人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冷靜,琥珀色的眼眸裏沒有恐懼,只有專註和決心。

“害怕嗎?”沈楓厭輕聲問。

江黎看向他,唇角微揚:“和你一起,不害怕。”

沈楓厭走近,捧住江黎的臉,深深地吻了他。這個吻不溫柔,不纏綿,而是一種確認,一種承諾,一種在危險前的彼此錨定。

“無論發生什麽,”沈楓厭在吻後低聲說,“我們都要一起出來。”

“約定好了。”江黎回應,然後主動吻了他一下,短暫但堅定。

十點四十分,他們離開民宿,融入沙泉鎮的夜色中。

小鎮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安靜。大多數居民已經入睡,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還亮著燈。沈楓厭和江黎沿著陰影快速移動,避開主要街道,繞道前往鎮口加油站。

夜風很冷,戈壁的溫差在這一刻顯現。沈楓厭能感覺到江黎的信息素在微微波動——不是恐懼,而是E級感知在夜晚的主動增強,像是在雷達掃描周圍環境。

“時空讀數在持續升高。”江黎低聲說,“現在已經到1.95了。天文臺那邊肯定在進行什麽活動。”

“希望不是針對我們的。”沈楓厭說,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十點五十五分,他們到達加油站。這是一個小型加油站,只有兩個加油機和一個簡易便利店,此刻已經關門。兩人躲在加油機後面的陰影中,等待補給車的到來。

夜空中,星辰璀璨。沙漠的星空確實比城市壯觀得多,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絲帶橫跨天際。但在這樣的美景下,即將進行的是危險的潛入任務。

十一點零三分,遠處傳來引擎聲。一輛中型廂式貨車沿著公路駛來,車身上印著“甘州科學器材公司”的字樣。

“就是它。”沈楓厭低聲說。

貨車緩緩駛入加油站,停在便利店門口。駕駛室的門打開,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男人下車——應該就是司機老張。他伸了個懶腰,然後點燃一支煙,靠在車邊慢慢抽著。

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然後借著陰影的掩護,快速移動到貨車後方。貨廂的門沒有上鎖,只是簡單扣著。沈楓厭輕輕打開門栓,兩人迅速鉆了進去,然後從內部將門虛掩上。

貨廂裏很暗,堆放著一些紙箱和金屬箱。沈楓厭摸索著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和江黎一起蹲下藏好。

通過貨廂的縫隙,他們能看到老張抽完煙,將煙蒂踩滅,然後回到駕駛室。引擎重新啟動,貨車駛出加油站,向著天文臺的方向前進。

車廂內很顛簸,顯然路況不好。沈楓厭在黑暗中握住江黎的手,感覺到那人的手指冰涼但穩定。

“還有十分鐘。”江黎通過鏈接傳遞信息,“進入天文臺範圍後,我的感知可能會受到幹擾。他們肯定有屏蔽措施。”

“那就依賴常規觀察和計劃。”沈楓厭回應,“我們配合了這麽久,即使沒有特殊能力,也是好搭檔。”

江黎的手指輕輕回握,沒有說話,但那份信任通過鏈接清晰傳遞。

貨車開始爬坡,速度減慢。幾分鐘後,一個明顯的減速,然後右轉。透過縫隙,沈楓厭看到了燈光——天文臺的燈光。

白色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座堡壘,窗戶很少,大部分區域是實墻。貨車繞到建築後方,駛入一個向下的斜坡,進入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很寬敞,停著幾輛其他車輛。貨車停在一個標有“貨物專用”的區域,司機熄火下車,走向遠處的電梯間。

等老張進入電梯後,沈楓厭和江黎迅速從貨廂出來,躲到附近的柱子後。

根據王明提供的地圖,貨物電梯在停車場東北角。他們快速但安靜地向那個方向移動,避開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王明標註了這些攝像頭的盲區,是一條之字形的路徑。

貨物電梯前需要刷卡才能呼叫。沈楓厭從裝備包中取出一張特制的萬能門禁卡——這是陳博士準備的,理論上能破解大多數民用級別的門禁系統。

刷卡,綠燈亮起。電梯門滑開,裏面空無一人。

兩人進入電梯,按下B2按鈕。電梯開始下降,發出低沈的嗡鳴聲。

“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可能觸發警報。”江黎低聲說,“我的信息素已經收斂到最低,但如果他們的檢測系統足夠靈敏……”

“那就見機行事。”沈楓厭檢查手槍,確保隨時可用。

電梯到達地下二層。門打開的瞬間,兩人同時進入警戒狀態。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冷的白色。兩側是金屬門,標著編號和用途說明——“樣本存儲室A”、“實驗材料庫”、“設備維護間”。

根據地圖,通往地下三層的樓梯間在走廊盡頭。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三分,距離交接班還有兩分鐘。

他們沿著走廊快速移動,腳步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音。江黎在前,沈楓厭在後,兩人保持著完美的戰術間距和視線覆蓋。

走廊中段有一個監控攝像頭。按照王明的地圖,這個攝像頭每十五秒轉動一次,有大約三秒的盲區。他們在角落等待,計算時間,然後在攝像頭轉開的瞬間快速通過。

十一點二十五分,他們到達走廊盡頭。樓梯間的門需要刷卡進入,沈楓厭再次使用萬能門禁卡。

綠燈亮起,但門沒有立刻打開。屏幕上顯示一行字:“權限驗證中……”

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武器。

五秒,十秒……

“驗證通過,請進入。”

門滑開了。兩人迅速進入樓梯間,門在身後關閉。

樓梯間裏很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標志發出幽幽的綠光。他們向下走了一層,來到地下三層的入口。

這裏的門更加厚重,像是銀行金庫的門。門上有一個覆雜的電子鎖,旁邊還有掌紋和虹膜識別器。

“這個我破解不了。”沈楓厭看著那個鎖,“需要更高級的權限。”

江黎盯著那扇門,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異常專註:“讓我試試。”

他將手輕輕貼在門上,閉上眼睛。沈楓厭能感覺到,江黎的信息素在非常精準地釋放,不是擴散,而是像探針一樣延伸出去,探索門的內部結構。

“鎖芯是機械電子混合型。”江黎低聲說,“電子部分我可以幹擾,但機械部分需要物理解鎖。”

沈楓厭從裝備包中取出特制的開鎖工具——這不是普通的開鎖工具,而是特案組研發的微型機器人,能進入鎖芯內部進行精密操作。

他將機器人插入鎖孔,通過手機控制。屏幕上顯示鎖芯內部的實時圖像,機器人開始工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樓梯間裏只有機器人工作的細微嗡嗡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十一點三十五分。

鎖芯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同時,江黎的信息素精確幹擾了電子部分,門上的指示燈變綠。

厚重的門緩緩向內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走廊。墻壁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深藍色,像是深海的顏色。燈光不是從上方的天花板照下,而是從墻壁內部透出,形成一種詭異的、沒有陰影的光線。

最令人不安的是空氣——沈重、粘稠,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臭氧混合著某種生物信息素。

而在這條走廊的兩側,是一個個透明的隔離室。

每個隔離室裏都有人。

有的人在沈睡,有的人在茫然地走動,有的人只是坐在角落,眼神空洞。他們都穿著簡單的白色病號服,身上連接著各種管線。

沈楓厭看到了陸雲舟——照片上的那個年輕人,但現在他瘦得幾乎脫形,眼睛深陷,皮膚蒼白。他坐在隔離室的地上,背靠著墻,眼神看著虛空,沒有任何焦點。

也看到了林薇和楚風。林薇在不停地畫著什麽,用手指在空氣中劃動;楚風則在重覆做著一套軍體拳動作,一遍又一遍,像是被設定程序的機器人。

還有其他不認識的人,至少十幾個,每個隔離室裏一個。

“這些……都是實驗體。”江黎的聲音很輕,但裏面有一種沈楓厭從未聽過的憤怒。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打開了。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走出來,推著一輛設備車,向一個隔離室走去。

沈楓厭和江黎迅速躲到最近的拐角後,觀察情況。

那兩人在一個隔離室前停下,打開門,走了進去。隔離室裏是一個年輕女性,她看到他們進來,開始劇烈掙紮,但被迅速制服。其中一人給她註射了什麽,她很快安靜下來。

然後,他們開始在她身上連接新的設備。整個過程熟練而冷漠,像是在處理物品而不是人類。

沈楓厭感到自己的拳頭握緊了。江黎的手按在他手臂上,通過鏈接傳遞冷靜:“不能沖動。我們需要找到控制中心,關閉整個系統,才能救出所有人。”

“但陸雲舟他們……”

“先找到主控室。”江黎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但沈楓厭能感覺到鏈接中翻湧的憤怒和痛苦,“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沈楓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江黎說得對,沖動只會讓所有人陷入危險。

根據地圖,地下三層的主控室在走廊中部。他們沿著陰影快速移動,避開那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

主控室的門沒有上鎖——也許在裏面的人看來,這個區域不可能有外人進入。

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然後猛地推開門,沖了進去。

主控室裏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盯著屏幕上的數據。聽到聲音,他們驚訝地轉身。

“你們是誰——”

話音未落,沈楓厭已經沖上前,一記精準的手刀擊暈了一個。江黎則用信息素沖擊幹擾了另一個的意識,在那人眩暈的瞬間制服了他。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沈楓厭迅速檢查房間,確認沒有其他人。江黎則開始操作控制臺,試圖找到系統的總控開關。

屏幕上顯示著覆雜的生物數據和時空參數。每個隔離室裏的實驗體都有詳細的監控記錄——心率、腦電波、信息素水平、時空擾動值……

沈楓厭看到了陸雲舟的記錄。在過去三年裏,他經歷了至少四十七次“能力激發實驗”,三十三次“信息素融合測試”,十九次“時空感知訓練”……

這些所謂的“訓練”和“測試”強度極高,記錄顯示陸雲舟曾經三次心跳停止,七次信息素失控,多次出現嚴重的神經損傷癥狀。

“這些人渣。”沈楓厭低聲咒罵。

“找到了。”江黎的聲音傳來,“系統總控,但需要雙重驗證——密碼和生物識別。”

被江黎制服的那個研究員還清醒著,但被信息素壓制得無法動彈。江黎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在控制臺的屏幕光下顯得異常冰冷。

“密碼。”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

研究員顫抖著,但還是搖頭:“我……我不能……”

江黎沒有廢話,直接將手按在那人額頭上。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信息素的深度滲透——E級信息素者能夠通過信息素直接影響他人的神經系統。

研究員的眼睛開始失焦,表情變得茫然。

“密碼。”江黎重覆。

“A7G9……K2P4……R6T8……”研究員機械地報出一串字符。

江黎迅速輸入。屏幕顯示密碼正確,需要生物識別。

“掌紋還是虹膜?”

“都……都需要……”

江黎將研究員拖到識別器前,強迫他將手掌按上去,然後進行虹膜掃描。

驗證通過。

屏幕彈出確認窗口:“是否確認關閉所有實驗系統?此操作不可逆。”

江黎毫不猶豫地點擊“確認”。

瞬間,整個地下三層響起了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所有隔離室的門同時彈開。

走廊裏傳來混亂的聲音——實驗體們開始意識到自己自由了,但長期的控制讓他們不知所措。

“我們需要引導他們離開。”沈楓厭說,同時將昏迷的那個研究員綁起來。

江黎點頭,通過控制臺的廣播系統說話:“所有人註意,請保持冷靜。跟著綠色指示燈的方向走,我們會帶你們離開這裏。”

他操作控制臺,走廊裏的指示標志開始亮起綠色的箭頭,指向出口方向。

實驗體們開始緩慢地移動,有些人還很迷茫,有些人則本能地跟著指示走。

沈楓厭和江黎沖出主控室,開始引導人群。他們找到了陸雲舟、林薇和楚風,這三人的狀態比其他人稍好,至少還有基本的認知能力。

“陸雲舟,我是你父母的朋友,我們來救你了。”沈楓厭對那個瘦削的年輕人說。

陸雲舟茫然地看著他,然後緩緩點頭。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但似乎還保留著一絲理解能力。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門再次打開。這次進來的不是穿著防護服的研究員,而是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至少有六個,手持□□和麻醉槍。

“入侵者!放下武器!”為首的人喊道。

沈楓厭和江黎迅速尋找掩體,同時將陸雲舟三人推到安全位置。

“江黎,帶他們先走!”沈楓厭喊道,同時舉槍射擊。

他的第一發子彈擊中了最前面那人的□□,第二發打碎了走廊的燈光控制面板,讓那段走廊陷入黑暗。

江黎沒有猶豫。他一手拉著陸雲舟,一手做出手勢,示意林薇和楚風跟上。四人沿著綠色箭頭的方向快速移動。

安保人員想要追擊,但沈楓厭的精準射擊和EMP手雷制造的電磁幹擾拖住了他們。

“沈楓厭,跟上!”江黎的聲音通過鏈接傳來。

“馬上!”沈楓厭又扔出一個EMP手雷,然後轉身就跑。

走廊裏一片混亂。實驗體們在綠色箭頭的指引下向出口移動,安保人員在後面追擊,沈楓厭在中間掩護。

終於,他們到達了地下三層的緊急出口。江黎已經用信息素幹擾了門鎖,門敞開著,外面是向上的樓梯。

“所有人,向上走!不要停!”沈楓厭大喊。

實驗體們一個接一個地沖出走廊,爬上樓梯。沈楓厭和江黎留在最後,掩護所有人撤離。

當最後一個實驗體也進入樓梯間後,沈楓厭和江黎對視一眼,然後也沖了進去。

樓梯很長,向上至少三層樓的高度。實驗體們體力不一,有些人爬得很慢,但沒有人放棄。

終於,他們到達了地面層——一個隱蔽的緊急出口,位於天文臺建築的後方,隱藏在灌木叢中。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沙漠的清冷和自由。

“我們……出來了?”一個實驗體喃喃自語,然後突然放聲大哭。

其他人也開始哭泣,或大笑,或只是呆呆地看著星空。

沈楓厭和江黎顧不上安撫他們,因為他們知道警報肯定已經觸發了,天文臺的人很快就會追來。

“王明說鎮上有接應點。”江黎快速查看手機,“舊車站,那裏有他安排的車輛。”

“多遠?”

“步行二十分鐘。”

沈楓厭看向那些虛弱的實驗體:“他們走不了那麽遠。”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幾輛越野車從沙泉鎮方向駛來,車燈劃破夜色。

沈楓厭和江黎立刻警戒,但車上下來的人讓他們松了口氣——是王明,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本地居民的人。

“快上車!”王明喊道,“我聯系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他們會幫忙!”

實驗體們被快速扶上車。陸雲舟、林薇、楚風和沈楓厭、江黎上了同一輛車,王明親自駕駛。

車輛迅速駛離天文臺區域,沿著小路向沙漠深處駛去。

“我們去哪?”沈楓厭問。

“一個安全的地方。”王明說,聲音裏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沙漠裏有一些廢棄的牧民小屋,很少有人知道。我們可以在那裏暫時躲避,等天亮後再想辦法離開。”

沈楓厭看向江黎。那人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看起來很疲憊。但通過鏈接,沈楓厭能感覺到一種深沈的滿足感——不是快樂,而是完成了必須做的事情後的平靜。

沈楓厭握住江黎的手。江黎睜開眼睛,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在車內的黑暗中依然明亮。

“我們做到了。”沈楓厭輕聲說。

“才剛開始。”江黎回應,但握緊了他的手。

車窗外,沙漠的星空璀璨如鉆石。車輛在夜色中前行,載著剛剛獲得自由的人們,駛向未知但自由的前方。

而在他們身後,星野天文臺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一只被驚擾的野獸的眼睛。

但至少今夜,他們逃出來了。

至少今夜,有些人重獲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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