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終焉之始

關燈
第一章:終焉之始

沈楓厭站在爛尾樓的陰影裏,薄荷與雪松混合的信息素像一層無形的鎧甲包裹著他——冷冽、清醒,帶著一種近乎鋒利的潔凈感。

這是他從警校畢業後接手的第一個案子——系列失蹤案,五名受害者在三個月內相繼消失,唯一的共同點是最後一次被目擊的地點都在城西這片廢棄建築群附近。

“沈警官,痕跡到這裏就斷了。”

痕檢組的Beta技術員指著地面,手電光照亮一灘已經幹涸變黑的血跡。血跡邊緣呈不規則放射狀,像是有人曾在這裏劇烈掙紮。

“DNA比對確認是第三名受害者,王海濤。”技術員補充道。

沈楓厭蹲下身,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血跡邊緣的水泥地。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不是水泥的粗糙,而是一種……溫熱的、幾乎像活物般的脈動。

他皺眉,手電筒壓低角度,光束貼著地面掃過。

血跡周圍的地面上,有細微的裂紋,呈蛛網狀向外擴散。裂紋中透出極其微弱的藍光,像深海生物發出的冷光。

“這是什麽?”他問。

技術員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可能是某種化學殘留?我取樣回去分析。”

沈楓厭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棟爛尾樓只建到七層,裸露的鋼筋像巨獸的骨架刺向夜空。風聲穿過空洞的窗戶,發出嗚嗚的哀鳴。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粘稠感,像是暴雨前的悶熱,但現在是十二月。

他的通訊器突然響起滋滋的電流聲。

“沈警官,江黎警官到了。”技術員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特案組接手這個案子了。”

沈楓厭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黎。

警界傳奇,特案組王牌,頂級Alpha。傳聞中那人辦案如手術刀般精準,信息素是傳聞中寒徹骨髓的遠山白梅氣息——既有著雪峰之巔的孤高冷冽,又暗藏一縷幽微難察的暗香,生人勿近,破案率卻高達百分之九十七。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不是一個人,而是至少三個人的腳步聲,但只有一個人的氣息。

頂級Alpha的威壓像潮水般湧來,冰冷、孤高、帶著一種雪山之巔的空寂感。但和傳聞中又有些微妙不同——那遠山白梅的冷冽之中,確實藏著一縷幽微的暗香,像是冰封雪層下悄然綻放的梅花,冷中透香,矛盾而覆雜。這氣息與他薄荷雪松的冷冽本該各有鋒芒,此刻卻莫名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來人走進手電光照亮的範圍。

黑色戰術服貼身而合體,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窄腰長腿。身高比沈楓厭稍矮幾厘米,但挺拔如松。略長的黑發在腦後束成松散的小揪,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更加冷硬。

刀削般的輪廓,高聳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唇緊抿,下頜線鋒利得能割傷人。此刻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正毫無溫度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沈楓厭身上,像手術刀般銳利,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剖開審視。

“沈楓厭。”聲音低沈,沒有疑問,只有陳述。

“江黎警官。”沈楓厭不卑不亢地點頭。

兩人的信息素在空中無聲碰撞。沈楓厭敏銳地察覺到對方信息素中強大的壓制力——確實是頂級Alpha,但那遠山白梅冷冽中暗藏的幽香是怎麽回事?冰山之上不該有花開。

“特案組正式接手本案。”江黎走到血跡旁,蹲下身,動作幹凈利落。他沒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指觸碰那處發藍光的裂紋。

“小心,可能——”

“化學殘留不會發熱。”江黎打斷沈楓厭的話,指尖在裂紋上停留三秒,收回,“時空異常。”

沈楓厭一怔:“時空異常?”

江黎站起身,從戰術腰包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儀器表面布滿精密的刻度,中央是一個液晶屏。他將儀器對準地面,屏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時空曲率讀數異常,超出閾值47倍。”江黎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念實驗報告,“這不是第一現場,是出口。”

“出口?”技術員疑惑道,“出口是什麽意思?”

江黎沒有回答,而是轉向沈楓厭:“五名受害者,分別是王海濤、李靜、張偉、趙國強、孫小梅。前四人是Beta,最後一名孫小梅是Omega,對嗎?”

“對。”

“共同點不僅僅是最後出現在這片區域。”江黎收起儀器,目光掃過爛尾樓空曠的結構,“他們都在不同時間段接觸過同一個人——建築承包商劉建軍。劉建軍上個月因心臟病突發去世,屍體火化,沒有留下DNA樣本。”

沈楓厭瞳孔微縮。這個信息在他的案件檔案裏沒有,是技術部門今天下午才從劉建軍的醫療記錄中交叉比對出來的,報告應該還沒正式下發。

“你怎麽知道?”

“特案組權限。”江黎簡略回答,走向樓梯,“這裏不安全,先撤離。”

話音剛落,地面突然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有規律的搖晃,而是某種不規則的、痙攣般的顫抖。水泥地面像水面般波動起來,那些發藍光的裂紋迅速擴散,像蛛網般爬滿整個樓層。

“後退!”江黎低喝。

技術員慌忙後退,但已經晚了。他腳下的一塊地面突然塌陷,不是向下掉落,而是向上翻卷——空間像被無形的手揉皺,水泥、鋼筋、灰塵全部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技術員尖叫著掉進一個突然出現的黑色空洞,消失不見。

沈楓厭本能地伸手去抓,但手腕被一股大力扣住。

“別碰!”江黎的聲音近在耳邊,遠山白梅的信息素猛然爆發,冷冽中帶著罕見的急切,“那是時空裂縫,接觸就會被吸進去!”

“但他——”

“救不了了。”江黎拉著沈楓厭後退,但身後的樓梯也開始扭曲折疊,空間像被翻轉的魔方,熟悉的物理規則在這裏完全失效。

更多的黑色空洞在四周出現,每一個都通向不同的景象——有的裏面是白天,有的裏面是暴雨,有的裏面是完全不同的建築內部。透過這些空洞,沈楓厭甚至看到了技術員——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個技術員,在不同的時空碎片中尖叫、奔跑、消失。

“這是……”沈楓厭的聲音被空間的扭曲撕裂。

“時空崩塌。”江黎簡短回答,從腰間拔出兩把造型奇特的手槍,遞給沈楓厭一把,“拿著,特制武器,對某些‘東西’有效。”

沈楓厭接過槍,觸手冰涼,槍身上有覆雜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

“什麽‘東西’?”

江黎還沒來得及回答,最近的時空裂縫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蒼白浮腫,皮膚上布滿水泡和腐爛的痕跡,五指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朝著他們抓來。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無數只手臂從各個裂縫中伸出,空氣中彌漫開濃烈的屍臭味和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

“異時空實體。”江黎開槍,槍□□出的不是子彈,而是一道藍色光束。光束擊中手臂,那只手臂瞬間碳化、碎裂,“被卷進裂縫又沒完全死透的東西,已經不算人了。”

沈楓厭舉槍射擊,藍色光束切斷兩只抓來的手臂。但更多的手臂從裂縫中湧出,伴隨而來的是非人的哀嚎和呢喃——無數種語言,無數種聲音重疊在一起,沖擊著耳膜和理智。

“裂縫在擴大!”沈楓厭看到地面上的藍色裂紋已經連成一片,整個樓層像個破碎的鏡子,映照出無數個扭曲的他們。

江黎環顧四周,眼神快速計算:“沒路了。只有一個選擇——”

他看向最大的那個時空裂縫,裏面是一片灰蒙蒙的、不斷閃爍的荒原。

“——主動跳進去,還有可能找到控制節點。”

“跳進去?”沈楓厭盯著裂縫,裏面隱約可見扭曲的人形輪廓在游蕩,“那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留在這裏是百分百被撕碎。”江黎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沈楓厭聽出了一絲極淡的無奈,“我經歷過類似情況,相信我。”

沈楓厭看向江黎。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恐懼,只有冰封般的冷靜。遠山白梅的信息素穩穩地包裹著他們,冷冽中那縷幽香此刻變得格外清晰,像雪夜裏的暗梅。

“你經歷過?”沈楓厭問。

“三次。”江黎簡潔回答,“活下來了兩次。”

沈楓厭沈默兩秒,握緊手中的槍:“怎麽跳?”

“跟著我,別松手,集中精神想象一個穩定的空間——任何地方都行,但必須是真實存在且你熟悉的地方。”江黎抓住沈楓厭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涼,“時空裂縫會讀取你的意識碎片,塑造臨時落腳點。如果你想象的東西太混亂,我們會被直接撕碎。”

“明白。”

“還有,”江黎看著他,眼神銳利,“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記住——你是沈楓厭,警號75439,今天是2024年12月7日,我們在城西爛尾樓辦案。重覆。”

“沈楓厭,警號75439,2024年12月7日,城西爛尾樓辦案。”

江黎點頭,拉著他沖向最大的裂縫。

在躍入黑暗的前一秒,沈楓厭聽到江黎低聲說:“還有,我是江黎。”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墜落。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而是感知的崩塌。時間、空間、方向、重力,所有概念在這裏都失去意義。沈楓厭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長又壓縮,無數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

他五歲時在院子裏堆雪人,父親在屋裏叫他吃飯;

警校畢業典禮上,他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第一次參與抓捕行動,子彈擦過耳邊;

還有……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

昏暗的房間裏,一個人影被綁在椅子上,遠山白梅信息素混合著血腥味;

冰冷的實驗臺,針管刺入頸側;

重覆的日期,永遠走不出的走廊……

“集中!”江黎的聲音穿透混亂,手腕上的力道加重,“想象!”

沈楓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意識中構建圖像。他選擇的地方是警校的訓練場——寬闊的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遠處的射擊訓練館,更衣室門口那棵老槐樹。

細節,需要細節。

槐樹上有道疤,是他第一次攀爬訓練時不小心劃傷的;

操場東南角有塊地磚缺了個角,下雨天會積水;

射擊館三號靶位的瞄準鏡有點偏左,需要手動校準……

黑暗開始褪去,灰色的光從四周透入。沈楓厭感覺腳下有了實體,是粗糙的水泥地。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室內空間裏。

但不是警校訓練場。

這是一個醫院的走廊,或者說,曾經是醫院。墻皮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的磚石。天花板上垂下斷裂的電線,像枯萎的藤蔓。走廊兩側的門都敞開著,裏面是漆黑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黴菌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你的想象被幹擾了。”江黎松開手,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裏不是純粹的想象空間,是某個真實時空碎片和你的意識碎片混合的產物。”

沈楓厭註意到,江黎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些,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你受傷了?”

“時空跳躍的後遺癥。”江黎簡略回答,從戰術包裏拿出那個儀器,屏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後逐漸穩定,“時空坐標……無法定位。我們在一個不穩定的夾層裏。”

“夾層?”

“時空裂縫之間的緩沖帶,通常由多個時空碎片拼湊而成。”江黎收起儀器,拔出槍,“不穩定,隨時可能崩塌或重組。我們需要找到這裏的‘規則’。”

“規則?”

“每個時空碎片都有自己的規則,像游戲裏的關卡。”江黎的聲音在空曠走廊裏回蕩,依舊冰冷但多了一絲耐心,“找到規則,才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否則——”

他話沒說完,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緩慢、沈重、拖沓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上爬行。

兩人同時舉槍對準聲音來源。

手電光照亮的範圍內,出現了一個人影。

或者說,曾經是人。

那東西穿著破爛的病號服,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脖子轉了180度,臉朝著天花板,但身體卻正向他們走來。皮膚是青灰色的,上面布滿黑色血管狀的紋路。最令人不適的是,那東西身上散發著濃烈的、多種信息素混合的氣味——Alpha、Beta、Omega,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

“異化體。”江黎低聲道,“被時空汙染徹底扭曲的生物,已經沒有理智了。”

那東西停下腳步,180度扭轉的脖子突然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頭顱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回正面。

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布滿利齒的嘴。

“跑!”江黎開槍,藍色光束擊中那東西的胸口,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但傷口迅速被黑色粘液填滿,那東西發出刺耳的尖叫,以驚人的速度撲來。

他們轉身沖進最近的一個房間。

房間曾經是病房,三張病床上躺著三具裹著白布的屍體。江黎反手關上門,但門鎖早已銹蝕,他只能用身體頂住。

門外傳來撞擊聲,一下,兩下,三下。

“它不會累,我們需要別的辦法。”江黎環顧房間,目光落在窗戶上。

窗戶外面不是天空,而是另一條完全相同的走廊。

“鏡像空間。”沈楓厭意識到,“這個時空碎片是無限循環的結構。”

“聰明。”江黎難得的誇讚簡短而冰冷,“所以不能逃,要找到核心。”

撞擊聲越來越猛烈,門板開始出現裂縫。沈楓厭快速搜索房間,在墻角找到一個病歷本。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但還能辨認上面的字跡。

“患者姓名:劉建軍。入院時間:2023年11月15日。診斷:……時空認知障礙?”

沈楓厭擡起頭:“劉建軍?那個建築承包商?”

江黎眼神一凜:“給我看看。”

病歷本上的記錄斷斷續續,但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劉建軍在開工爛尾樓項目後,開始出現幻覺,聲稱看到了“不同時間的自己”,聽到“過去和未來的聲音”,最後徹底精神崩潰,被送入這家精神病院。但在某個雨夜,他從隔離病房神秘失蹤,監控只拍到他走進一面墻,消失不見。

“他不是普通的心臟病去世。”江黎合上病歷本,“他是時空異常的早期受害者,可能無意中打開了裂縫。”

門被撞開一個缺口,一只扭曲的手伸進來,指甲漆黑尖銳。

“沒時間了。”江黎看向窗戶,“跳過去,找劉建軍的病房。如果這裏是他的意識碎片構成的,他的病房就是核心。”

“但如果外面還是走廊——”

“那就繼續跳,直到找到不一樣的房間。”江黎語氣堅決,“跟緊我,別掉隊。”

他率先躍出窗戶,沈楓厭緊隨其後。

落地不是水泥地,而是柔軟的地毯。他們站在另一個房間裏,但這個房間不一樣——整潔、幹凈,有書桌、衣櫃、單人床,墻上掛著日歷,日期停留在2023年11月14日。

劉建軍的病房。

而且,房間裏有人。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人背對著他們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聽到聲音,他緩緩轉過身。

是劉建軍,但又不是。這個劉建軍看起來正常得多,雖然面色蒼白眼神空洞,但至少五官完整,四肢健全。

“你們……”劉建軍的聲音沙啞,“你們也掉進來了?”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江黎問,槍口沒有放下。

“是我的噩夢。”劉建軍苦笑,“我蓋那棟樓的時候,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一個……一個發光的石頭,像寶石,但摸上去是溫的,像活的一樣。”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塊拳頭大小的晶體,半透明,內部有藍色光芒緩緩流動,像有生命般呼吸。

“時空錨點碎片。”江黎盯著那塊晶體,“天然的時空異常物,通常埋藏在地殼深處。挖出來,就會引發局部時空紊亂。”

“我不知道……”劉建軍搖頭,“我只覺得它值錢,想私藏。但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裏我看到無數個自己,在不同的時間裏蓋同一棟樓,然後那棟樓塌了,把所有人都埋在裏面。醒來後,我就開始看到……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指向房間的墻壁。沈楓厭這才註意到,墻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同一句話:“2023年11月15日,不要進地下室。”

“明天?”沈楓厭看向日歷,“今天是14日,你明天會進地下室?”

“我已經進去過了。”劉建軍的表情變得詭異,“很多次了。每一次,我都會死,然後重新回到這裏,重新經歷這一天。你們是……第幾批來找我的人?”

江黎和沈楓厭對視一眼。

“第幾批?”江黎問。

“數不清了。”劉建軍搖頭,“有時候是警察,有時候是醫生,有時候是穿著奇怪衣服的人。你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然後都會去地下室,然後……都會死。”

他站起來,走向房間角落,掀開一塊松動的地磚。下面是一個向下的樓梯,深不見底。

“這是唯一的不同。”劉建軍說,“以前沒有這個。是你們來了之後才出現的。”

江黎走到樓梯口,向下看。樓梯旋轉向下,盡頭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隱約有藍色的光在閃爍。

“核心在下面。”他判斷,“這塊碎片在引導我們。”

“也許是陷阱。”沈楓厭提醒。

“在這裏,沒有安全的選擇。”江黎已經踏下第一級臺階,“劉建軍,你跟不跟?”

劉建軍猶豫了一下,握緊手中的晶體:“跟。反正……反正我也逃不掉。”

三人沿著樓梯向下走。臺階似乎永無止境,墻壁逐漸從水泥變成某種光滑的黑色材質,像打磨過的玄武巖。空氣中的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臭氧般的金屬氣息。

走了大約十分鐘,樓梯終於到了盡頭。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裏。

與其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地下宮殿。空間呈圓形,直徑至少有五十米,高不見頂。地面是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刻著覆雜的幾何圖案。墻壁上鑲嵌著無數塊發光的藍色晶體,和劉建軍手中的那塊一樣,只是更大、更亮。

而在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巨大的、不斷旋轉的藍色晶體球,直徑約三米。球體表面流淌著液態的光,內部可以看到無數畫面在快速閃動——爛尾樓的各個角度,不同時間的景象,甚至包括他們剛才所在的醫院走廊。

而在晶體球的下方,躺著五具屍體。

正是那五名失蹤者。

他們的身體沒有腐爛,反而像是睡著了,只是皮膚呈半透明狀,可以看見內部有藍色的光在血管中流動。

“錨點核心。”江黎的聲音低了下來,“天然形成的時空穩定器,但被挖出來破壞了平衡,現在成了混亂源。”

“怎麽關閉它?”沈楓厭問。

“不知道。”江黎罕見地坦誠,“前三次類似的案件,我們找到了核心,但關閉方法都不同。這個看起來……更覆雜。”

劉建軍突然跪倒在地,手中的晶體碎片開始發光,與中央的大晶體球產生共鳴。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得半透明,藍色光流從晶體碎片蔓延到他的手臂。

“它……它在吸收我……”劉建軍的聲音變得空洞,“就像吸收他們一樣……”

晶體球旋轉加速,空間開始震動。墻壁上的小晶體一塊接一塊地炸裂,藍色光點像螢火蟲般充斥整個空間。中央的晶體球內部,畫面閃動得更快了,沈楓厭甚至看到了他們自己——無數個江黎和沈楓厭在不同的時空碎片中探索、戰鬥、死亡。

“它在記錄所有進入這裏的人。”江黎突然明白過來,“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為改造過的——一個時空監獄,或者實驗場。”

“誰幹的?”

“不知道,但我們必須毀掉它。”江黎從戰術包裏拿出幾個金屬圓盤,遞給沈楓厭兩個,“高能EMP炸彈,貼在晶體球表面,同時引爆,應該能暫時癱瘓它。”

“然後呢?”

“然後抓住時機,找到真正的出口——晶體球癱瘓的瞬間,時空結構會暫時穩定,會出現真正的裂縫。”

“那他們呢?”沈楓厭看向地上的五名受害者和正在被吸收的劉建軍。

江黎沈默了一秒,聲音依舊冰冷:“救不了。他們已經和錨點融合了,強行分離只會立刻死亡。”

劉建軍聽到了這句話,他擡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就……一起死吧。”

他突然用盡全力,將手中的晶體碎片扔向中央的晶體球。

碎片在空中劃出藍色軌跡,擊中球體表面。兩者融合的瞬間,整個空間爆發出刺目的藍光。晶體球內部的所有畫面同時定格,然後開始倒放——

爛尾樓從建成到打地基;

失蹤者們從死亡狀態回到行走;

沈楓厭和江黎從地下室倒退著走上樓梯,回到醫院走廊,回到爛尾樓,回到辦案開始的那一刻……

時間在倒流。

“它在重置!”江黎吼道,“炸彈,現在!”

兩人沖向晶體球。球體表面現在布滿了裂縫,藍色液體從裂縫中滲出,在空中懸浮成無數水滴。沈楓厭能感覺到時間的拉扯——他的動作變得緩慢,思維卻異常清晰,像是慢鏡頭中的演員。

他貼上第一個EMP炸彈,江黎貼上第二個。

“第三個貼在那邊!”江黎指向球體背面。

沈楓厭繞過去,腳下卻突然一滑。地面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了一層藍色粘液,像活物般蠕動。他失去平衡,手中的炸彈脫手飛出。

江黎眼疾手快,在空中接住炸彈,一個側翻貼上球體背面。動作行雲流水,但落地時他的腿陷入粘液,被牢牢粘住。

“江黎!”

“引爆器在我左邊口袋!”江黎的聲音依舊冷靜,“按下去,然後跑,別回頭。”

沈楓厭沖過去,手伸進江黎戰術服口袋,摸到引爆器。但江黎的腿已經陷到膝蓋,粘液還在向上蔓延。

“一起走!”

“來不及了。”江黎看著他,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裏,此刻有種沈楓厭看不懂的情緒,“記住,出去後找陳博士,告訴他‘錨點編號07,有意識殘留’。他會明白。”

“不行——”

“沈楓厭。”江黎打斷他,聲音突然柔和了一瞬,遠山白梅信息素中的幽香前所未有的清晰,“你是好警察,別死在這裏。”

然後江黎用力推了他一把。

沈楓厭向後跌去,同時按下了引爆器。

三聲幾乎同時的悶響,EMP炸彈爆炸沒有火光,只有強烈的電磁脈沖。晶體球表面的裂縫瞬間擴大,藍色液體噴湧而出,整個空間開始崩塌。

真正的裂縫在晶體球上方出現——不是黑色空洞,而是一道發光的門,門外是爛尾樓正常的景象。

沈楓厭爬起來,伸手去拉江黎,但江黎已經陷到腰部。粘液像有生命般包裹著他,將他拉向正在崩潰的晶體球。

“走!”江黎最後說,然後遠山白梅信息素猛然爆發到極致,不是壓制,而是推動——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力量將沈楓厭推向那道門。

沈楓厭撞進門裏,最後的畫面是江黎被藍色粘液徹底吞沒,晶體球炸裂成無數碎片,整個地下空間像鏡子般碎裂。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再次睜眼時,沈楓厭躺在爛尾樓冰冷的水泥地上。

時間是夜晚,地點正是他們最初辦案的位置。技術員的裝備散落一地,血跡還在,但那些發藍光的裂縫已經消失。

他坐起身,渾身像散了架般疼痛,但奇跡般地沒有外傷。手中的特制手槍還在,槍身溫熱,像剛使用過。

“江黎……”他喃喃道,環顧四周。

沒有江黎的影子。

爛尾樓空蕩蕩的,只有風聲。沈楓厭撐著站起來,踉蹌走到血跡旁。地面平整,沒有任何異常。那個技術員消失了,就像從沒存在過。

不,不是完全消失。

沈楓厭蹲下身,在地面上看到一塊小小的、指甲蓋大小的藍色晶體碎片。他撿起來,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觸手溫熱。

以及,他聞到一絲極淡的、正在消散的遠山白梅香氣。

他握緊晶體碎片,站起身。遠處傳來警笛聲,是增援到了。

沈楓厭將晶體碎片和手槍收起,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向樓梯口。他的步伐從踉蹌逐漸變得穩定,脊背重新挺直如標槍。

下樓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月光和陰影。

但沈楓厭知道,有些事情發生了,無法逆轉。

而他必須找到答案。

找到那個冷臉冰山,遠山白梅信息素中藏著幽香,在最後一刻將他推出地獄的人。

找到江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