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TSD

關燈
PTSD

當王老爺子喋喋不休著自己教育如何如何的失敗,王馥濃的個性如何如何的差勁,兩個龍鳳胎如何如何被自己的母親影響,杭春和又不由自主的走神了,這些關於情感的話題讓他煩躁、想要逃避。

這些話他聽了好幾年了,人的慣性思維,是解決掉那些好解決的,又該如何判定這個人是否好被解決呢,看他身後站著誰就知道了。

“春和啊。”

“嗯。”

“我知道我說的這些有很多人跟你說過,姥爺不是逼你低頭,只是希望你像載陽和甘棠一樣,把不滿和不公都說給我聽,悶久了是會生病的。”

“姥爺,我對媽媽對爸爸好像沒有什麽不滿,”杭春和很真誠,“做父母兄弟子女的,有今生沒來世,如果實在是合不來,也說明有緣無分,沒有必要硬湊到一起,您說是不是。”

“可你們,是骨肉血親,誰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分離呢。”

“親生母親讓我去做養子,養母只恨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我不想知道當年是因為什麽。在被接到京城之前,我的生長環境都很健全,而且,如果不是姆媽生病了,她不會讓我走的。”

廚房裏,嗓門洪亮的王老太太叫吃飯,一桌子小炒全是海邊風味,老太太很摩登,燙著一頭電毛卷,指揮著剛才那個開門的小姑娘布菜,又很是熱情的拉著外孫的手,夾完這個夾那個,餵個不停。

杭春和像看到了老年版王馥濃,很是郁卒。

一頓飯吃的味同嚼蠟,先是他爺,然後是他爸,接著是盧豫,最後是姥姥姥爺,每個人都急著給他上價值,真是煩也煩死了。

王老爺子比老伴兒耐心,只說晚上可以回泗河弄,白天一定要過來吃飯,他不來,就派人接。

康都將車停在弄堂的大馬路上,陪著杭春和沿著運河慢慢往家走,耳邊聽得鄰居拉呱閑話。

“晚上在忙什麽,我聽秋歌說你整夜整夜不睡覺。”

“秋歌怎麽知道的,每次我出來上廁所,都看她睡的四仰八叉的。”

“她...沒睡熟。”

“真的?其實也沒什麽,就做了幾個數據模型,驗證了一下論文數據。”

“我記得你選的研究方向是醫療圖像分類。”

“對,我驗證了,腦子不清楚的時候不要做那些需要創作性的工作,第一天,我寫了一堆屎,現在第四天,已經成了一座屎山。”

“能運行就不算屎山。”

“能運行,但是屎就是屎,只有幹稀的區別,量變無法引起質變。”

“打算在蘇州待多久。”

“三天吧,畢竟兩個老人在這。嗐,我室友也催我回去了,他在工作流裏看見了我寫的屎,問我為什麽半場降智,比我媽不要我還紮心。這幾天謝謝你,都哥。”

“不客氣,我把你當弟弟。”

“今後能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赴湯蹈火。”

“我能有什麽需要你赴湯蹈火的事,哪天需要你去沖鋒陷陣了,要麽我死了,要麽我殘了。”

“盧豫和我的事,都哥能保守秘密嗎?”

康都揚起的嘴角一下垮了,又不想讓杭春和看出來,只能將頭偏到一邊。

“好。”

杭春和突然很想和他解釋一下。

“不想讓別人目光釘在我身上,獵奇也好,可憐也好,嘲笑也好。”

康都輕輕拉了拉嘴角。

“嘲笑,你說大院兒的?誰敢。”

“荀姨對我也很好,我讀初三的時候第一次把秋歌接來,那個時候剛好換了一個警衛員,他不認得我和秋歌,杭載陽說我們是陌生人。我打爸爸和爺爺的手機都沒人接,大夏天的,我和秋歌站了十多分鐘,是荀姨在樓頂看見了,把我和秋歌領進來的。平常也很照顧我們兄妹,我很喜歡她和盧叔叔。”

“我答應你。”

“都哥,不用守著我,我這麽大人了,已經把負面情緒消化好了,外傷也好內傷也好,都是一個男人成長的功勳章。”

康都抓了一把他的頭發,一臉的無奈。

“哪聽來的毒雞湯,受那麽大委屈能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才有鬼了,我知道你需要獨處和時間,我明天就回去,再不回去,我們科主任該拿把刀給我大動脈拉了。春和,你值得被好好對待,我在京城等你,別讓我等太久,不然我就來蘇州了。”

杭春和的笑容一下就凝固了,他一二十啷當歲的大小夥子,說自己聽不出康都話裏的意思那是騙人騙己。盧豫當年也是拿著一根裏頭裹了毒的棒棒糖來哄他,杭春和應激了,將康都一掌推出去老遠,眼神裏的溫度都褪了。

“幹嘛呀春和。”

“我不是,我當面是被騙了,但是我不是。”

“我知道啊,我也沒說我是啊。”

杭春和疑惑,差點以為發錯了火,誰知康都又說

“這和是不是有什麽關系,我喜歡的,是你。”

“我不喜歡你。”

突遭表白的杭春和內心毫無波瀾,只有煩,無窮無盡的煩,怎麽又來一個,是不是只有他和杭家徹底脫離了關系,才不會招惹來這些是非。

“春和,別怕,也別抗拒我。”

“你喜歡我哪裏?”

“秋歌第一次來看診,說了很多,十句話有八句話說哥哥,我聽了你們的故事對你很好奇。你一走進來,跟一蔸小樹似的,我眼睛都挪不開了。”

“哦,那不是真正的我,你別喜歡了。”

“愛瞬息萬變,可我愛你,是指數增長,不下降不回落,沒有波谷。如果非要計較一個時間點,那我看你的第一眼都比前一眼更喜歡你。我喜歡一個人,沒有那麽多顧忌,更希望全天下都知道,誰想來沾邊都要先問過我康都。我是除了你自己,最想治好你的人。”

杭春和聽得牙齒發酸,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盧豫只會把你藏起來,我會把你帶在身邊,什麽杭家王家我都不怕。”

“別說了!”杭春和吼了一嗓子,把旁邊經過的幾人嚇了一跳,“我不喜歡,不喜歡!”

“春和,給個機會,給我個機會,也給自己個機會。”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發笑,怎麽個個都在找他要機會,他杭春和是什麽重大項目的甲方嗎?

“不給。”

“話別說那麽死,感受一下愛吧,我特別好,很值得。”康都走開幾步,跟他揮手告別,“不刺激你了,好好休息,我今晚的航班回京城,我等你。”

杭春和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康都沒收住嘴的那一頓告白給他的心折騰夠嗆,手機上有幾條信息。

杭秋歌給他報了平安,還問了很多他幹什麽。

康都11點跟他說自己已經到了無錫的碩放機場,明早七點半的飛機回京城。

還有盧豫的,他按了熄屏,沒營養,懶得看。

過了那陣勁,火散了出去,杭春和覺得自己對康都的態度有些太差,至少每一次康都都是真心實意在照顧他,無微不至,卻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跟康都說話也非常的放松。

思及此,杭春和忍不住坐起身,給了自己一巴掌,狠狠罵了一句自己。

“你特麽沒長教訓嗎,杭春和!”

家裏空蕩蕩的,黑暗裏全是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不敢閉眼,一閉上眼,那些煩人的記憶就陰魂不散的來敲他的眼皮。

第二天,王老爺子的車如期而至,相識的鄰居投來打探的目光,杭春和很疲憊,他現在穿著一件濕透的棉衣,又重又冷,偏偏給他披衣服的人還要不厭其煩的往裏面填棉花。

來來回回都是那些重覆了很多遍的,沒有新意的現話,甚至因為對方是長輩的長輩,語重心長的語氣仿佛是杭春和要是不聽,那就是不孝。

王馥濃脾氣不好。嗯嗯是。

但她是你的媽媽。嗯嗯對。

母子之間哪有隔夜仇。嗯嗯嗯。

杭載陽和杭甘棠跟你是親兄妹。嗯嗯嗯

他們可比秋歌跟你親。嗯?不對。

你爸爸和爺爺還是疼你的。是是是。

老人家不就圖個家庭和睦,還能圖什麽?好好好。

那回家給你媽服個軟。什麽?不可能。

老兩口又心疼又無奈的看他,來之前他們想簡單了,以為就是一只渾身是刺的小刺猬,誰知這是個包著意大利面的混凝土,把外邊那些柔軟的番茄醬和面條扒開,裏頭劈不開砸不破的。

這幾天,好的歹的全上了,差點逼的杭春和連姥姥姥爺都一起恨。老倆口放棄了,不折騰了,算了,對方封心鎖愛了,暫時性還是永久性還不知道,他們這兩桿步槍沒用,得上導彈。根源還是在王馥濃的身上,王老太太中氣十足的將女兒罵了個狗血淋頭,誰成想,對面的態度敷衍非常,好好好,是是是,聽您的,那不行。

給王老太太氣笑了,對著老板兒說:“他娘兒倆還是像的。”

回家的路上,杭春和沿著河岸,無聊的數路燈,逆光中,杭春和看見吊著胳膊的盧豫站在最後一盞的逆光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