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知足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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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知足不苦
鳳兮與魏夫人兩個人年少相識，雖然那時尚不知心，然而經歷了這麽多的風雨，倒是慢慢在歲月的沈澱裏經營出了一種患難與共的情誼。此時兩個小孫兒孫女便在眼前嬉戲，她們也就發自內心的喜悅，不知不覺間，暮色漸起，上燈了。
勤政殿內外人影流動，宮人們魚貫而行，將掛在屋檐下的琉璃燈點燃，然後殿內也點起了藕絲裁錦燈，燈光柔和，屏風上點綴著碩大的夜明珠，珠光與燈光交相輝映，內外亮如白晝，而沒有煙氣襲人。
鳳兮正在專註地跟景行玩兒九連環，魏夫人環抱著靜姝，逗她看那屏風上彩繪的百鳥的翎羽。她突然想到前日去祈年殿看望阿衡，阿衡如今諸事不如意，跟她抱怨宮中的飲食起居皆不能順心如意。又說可貞雖是嫡長公主，只因未曾養育在女帝的跟前，在宮中便不受重視，待遇甚至不如令儀公主。她如今是越來越擔心這個女兒了，只覺得自從天樞帝薨逝後，阿衡就多了一些乖戾之氣。
正自思索，忽聽景行歡呼一聲，便跑出殿外，撲進了一個人的懷裏。魏夫人定睛一看，原來是阿圓進來了。阿圓神色如常，見魏夫人給自己行禮，很是遜謝，笑笑地拉著景行進來落座，鳳兮便問道：“怎麽這個時候了，自己過來？可曾用過晚膳了？”阿圓搖了搖頭：“在衡姐姐那裏說了陣子話，還未曾用膳。”鳴鸞不等吩咐，便去傳膳。
魏夫人在旁邊聽了，心中越發不安，甚至不敢問為何阿衡和茂漪沒有一起過來。鳳兮卻略略猜到了端倪，原來今日她讓阿圓去看望皇後，也是為了探聽一下皇後的口風，西蜀太子玉郎就要回國了，他此來是為求親，滯留了數年，如果無功而返，則南朝與西蜀的關系必然越發疏遠，所以女帝打算將修齊公主可貞指婚給玉郎，然而阿衡是修齊公主的嫡母，總要知會她一聲才好。
誰知阿圓去徐徐說了此事，阿衡便一腔怨憤，再也壓制不住，說了很多沖動的悖逆之辭，甚至辱及阿圓，道是她自己貪戀權位，不想和親，便讓自己的侄女兒去填這個坑等等，嚇得旁邊的茂漪和宮人都變了臉色，阿圓卻並不分爭，只是默然而退。
見了女帝，阿圓也並沒有過多的陳述，只是說道：“衡姐姐她也是心裏苦得很。”女帝輕聲笑道：“人若知足，雖貧不苦；若是安分，雖失意不苦。”魏夫人雖未知詳情，也已經猜到了大概，不由得伏地賠罪，女帝卻笑道：“阿嫂何須如此，不幹你的事。只是阿衡年輕守寡，在這宮中，終究是不妥當的，也容易觸景生情，不如依照慣例，遷居到甘露宮去，那裏遠離塵囂，正適合修身養性。而且離著馮府也近，阿嫂無事可以常去陪伴阿衡，開解一下她，以大局為重才好。”
魏夫人哪裏敢說個不字，連忙答應下來，並且說道：“玉郎風姿秀美，身份貴重，實在是可貞的良配，以公主之尊，本來也難以找到門當戶對的駙馬，能得玉郎為婿，已經是求之不得的福分了。只是可貞年幼，阿衡心疼她，未免失了分寸。”
鳳兮笑道：“阿嫂見事明白，何況這樁婚事雖議而並不急著推進，皇家公主又不是童養媳，也不會現在就嫁到西蜀去，總要等可貞成年後，才會將她風光大嫁。如此國事家事兩全其美，阿嫂再去勸勸阿衡吧。身為皇家人，就註定不是自由身，公主總是要和親的。不嫁去西蜀，那便要嫁去北靖，阿衡豈不是更要擔心了？”
魏夫人連連答應，又擔心著阿衡悲苦，未免坐立不安，心裏只想著快些去看望阿衡，免得做出些更不得了的言行來。鳳兮深知其意，便將景行和靜姝留下，讓魏夫人無需掛念，自管去安撫阿衡。魏夫人自知孩子們在女帝宮裏是極妥當的，也就連忙告辭出來，去往祈年殿那邊去了。
這裏宮人們已經端來幾個食盒，為阿圓擺下了齊齊整整的一桌晚膳，阿圓卻似沒有什麽胃口，只是淺淺地吃了一碗蓮子羹，又夾了幾個魚圓和菜蔬，便放下了玉箸。倒是景行一向對阿圓莫名的親近，見阿圓用膳，他明明才吃過了，便也要再吃，倒是香香甜甜地用蒓菜湯泡了玉晶飯吃了一碗，又吃了兩塊酒漬的胭脂鵝脯才罷了。
阿圓本自因為受了阿衡的幾句言語，心中有些不快，但是看著景行可愛的情態，便重又喜悅起來。女帝慈愛地說道：“景行可真是個好孩子，而且對你特別的親近，若是作為臣子終其一生，也真是可惜了。”阿圓聽母親這樣說，心中莫名一動，然而那種可能是她不敢想的，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難，又要經歷多少坎坷，最終真的能夠得償所願，而又不有愧於人嗎？
她沒有接話，女帝卻什麽都明白，只是笑瞇瞇地說道：“一切自有神意安排，要相信，神意的安排，總是比人的算計要好的。有的時候，只需要等待；有的時候，什麽都不做，比做些什麽要更好。”這是她半世沈浮，閱盡滄桑的感悟吧。
中秋過後，玉郎歸國，女帝舉行了隆重的儀式來送別這個自己非常喜愛的外甥，同時也很快就要成為自己的孫女婿的青年，在民間這樣的錯亂的關系是令人詬病的，但是皇家卻身份重於人倫，無論是蜀王，還是女帝，都對這場聯姻表現出了十分的滿意。
這樣，可貞尚不滿三歲，就與二十幾歲的玉郎訂下了婚約，沒有人覺得這對新人的年齡差距甚大，大家稱讚的是兩國的友好關系，又可以存續一代人了。和平來之不易，皇室公主在享受尊崇的同時，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但只是可貞，就連剛剛周歲的令儀，也被指婚給了北靖的太子，那也是明珠的長子。明珠逝後，赫連浩迎娶了匈奴王的公主為正妃，之後很快就派使臣南下為太子求親，因為他聽聞了南朝與西蜀的聯姻，不能因為自己求阿圓而不得，就疏遠了南朝這個最強大的鄰邦，他需要保證這個鄰邦是友而非敵，這是他能夠穩固統治的重要舉措。
為了完成明珠的心願，同時被指婚的，還有一直留在南朝宮中撫養的明珠的遺孤柔嘉公主，在操辦令儀與北靖太子的訂婚典禮的同時，女帝幹脆也與赫連浩敲定了柔嘉與景行的婚事。這樣的纏纏繞繞，鞏固的是皇權和帝位，至於幾個小兒女，他們的意旨並不重要，甚至從未被考慮過。
阿圓參加了這一系列的典禮，她當然明白這之後的意義，但是她心中依舊不能不為這幾個孩子感到痛惜。因為痛惜他們，就是痛惜她自己。
天樞帝的皇後阿衡已經悄無聲息地遷去了甘露宮，雖說甘露宮形制巍峨，陳設也甚是華麗，舒適的程度絲毫不亞於太極宮，然而阿衡還是感到了難以言表的憤怒和不甘。只是在母親和弟弟的一再勸誡下，她也不得不收拾起了自己的情緒，因為她還想保留撫養修齊公主的資格，魏夫人已經明確地告訴她，如果她不能在可貞的訂婚儀式上維持體面的話，就會失去撫養公主的資格。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阿衡不得不在女帝的面前表現出格外的恭順，又把之前對阿圓的無禮之處一一加以彌補。
魏夫人雖然在阿衡面前，一再用正言勸解，但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她回想往事，不能不痛心疾首。她一生只有那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已經離開了人世，另外一個雖然貴為皇後，卻始終沒有得到幸福，年紀輕輕，就只能孤獨終老，每每思及，她未嘗不切齒痛恨自己那逝去多年的主君馮璋，都是因為他的私心作祟，才給眾兒女造成了這麽多剪不斷理還亂的孽債。
其實她心中還有一件隱憂，竟是不敢提，甚至都不敢想的。那就是她總覺得女帝近來看茂漪的眼光有些奇怪，讓她心生畏懼。這麽多年以來，她雖然知道豐隆不是親生，然而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總是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感羈絆，尤其是豐隆並不知道當年的情形，故此對她毫無芥蒂，只當是自己的母親，魏夫人自然也就真切地疼愛和關心著她。
當年豐隆的婚事是女帝親手解決的，魏夫人從蛛絲馬跡猜測阿圓必然是知道內情，才將情思斬斷得那樣徹底。那個時候她衷心佩服女帝的決斷，也同情阿圓的苦衷，甚至能夠體察到豐隆在那段時間微不可察的失落和遺憾。但是好在他與茂漪很是恩愛，這個孩子，非常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就像他的父親。
茂漪不是很聰明，但是秉性忠厚，對待魏夫人也很是恭順，從無錯處。魏夫人早已將她視為自己的家人，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明珠，總要守護住眼前的這幾個兒女，這是她蹉跎半生僅剩下的執念了。
想到這裏，魏夫人有些坐不住，她去到茂漪的院子裏，茂漪正在哄靜姝午睡，見魏夫人突然來到，很是詫異，連忙設座獻茶，魏夫人便對她說道：“這些日子煩亂非常，其實我一直甚是掛心那日在祈年殿發生的事情，今日閑暇，你將那日之事細細道來。”
茂漪其實一直在為那日之事感到納悶，見魏夫人鄭重其事地來問，連忙正坐回答道：“母親即使不來垂問，兒媳也要找機會向母親稟明。”原來那日茂漪到達祈年殿時，祈年殿裏的氣氛已經很是緊張了，好在宮人們全都退了出去，只有茂漪留在殿裏，祈望緩和一下劍拔弩張的關系。其實主要是阿衡在氣頭上說了些過頭的話。茂漪沈吟著說道：“想來皇後娘娘過後也會後悔的吧。或者她已經後悔了。”
茂漪進去之前，阿圓已經傳達了女帝想要將可貞指婚給玉郎的旨意。茂漪進去內殿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阿衡冷笑著說道：“怎麽？公主食髓知味，為了這權力，將西蜀太子吊了這麽久，卻用這樣的手段把人甩掉了？他可願意跟一個三歲的女童成親嗎？”
茂漪大驚，連忙進去勸阻阿衡，阿衡見到茂漪進來，越發放肆起來，又對她說道：“我倒是想起來了呢，別說玉郎了，當年公主對於豐隆那樣的情根深種，為了皇太女的寶座，到底是連豐隆都舍棄了，玉郎可又算得了什麽呢？”茂漪呆住了，不敢應聲。
阿圓隱隱有了怒意，但是她還顧忌著彼此的體面，並沒有與阿衡公然抗聲，只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祈年殿。她從茂漪身邊經過，未曾看茂漪一眼，茂漪卻隱隱約約嗅到了一絲茉莉的清香，心中的一根弦猛然間繃緊了。有些觸手可及的真相，卻讓她恐懼地不敢去揭開，故此她雖然近幾日心中千回百轉，到底是沒有主動去找魏夫人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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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兮與魏夫人兩個人年少相識，雖然那時尚不知心，然而經歷了這麽多的風雨，倒是慢慢在歲月的沈澱裏經營出了一種患難與共的情誼。此時兩個小孫兒孫女便在眼前嬉戲，她們也就發自內心的喜悅，不知不覺間，暮色漸起，上燈了。
勤政殿內外人影流動，宮人們魚貫而行，將掛在屋檐下的琉璃燈點燃，然後殿內也點起了藕絲裁錦燈，燈光柔和，屏風上點綴著碩大的夜明珠，珠光與燈光交相輝映，內外亮如白晝，而沒有煙氣襲人。
鳳兮正在專註地跟景行玩兒九連環，魏夫人環抱著靜姝，逗她看那屏風上彩繪的百鳥的翎羽。她突然想到前日去祈年殿看望阿衡，阿衡如今諸事不如意，跟她抱怨宮中的飲食起居皆不能順心如意。又說可貞雖是嫡長公主，只因未曾養育在女帝的跟前，在宮中便不受重視，待遇甚至不如令儀公主。她如今是越來越擔心這個女兒了，只覺得自從天樞帝薨逝後，阿衡就多了一些乖戾之氣。
正自思索，忽聽景行歡呼一聲，便跑出殿外，撲進了一個人的懷裏。魏夫人定睛一看，原來是阿圓進來了。阿圓神色如常，見魏夫人給自己行禮，很是遜謝，笑笑地拉著景行進來落座，鳳兮便問道：“怎麽這個時候了，自己過來？可曾用過晚膳了？”阿圓搖了搖頭：“在衡姐姐那裏說了陣子話，還未曾用膳。”鳴鸞不等吩咐，便去傳膳。
魏夫人在旁邊聽了，心中越發不安，甚至不敢問為何阿衡和茂漪沒有一起過來。鳳兮卻略略猜到了端倪，原來今日她讓阿圓去看望皇後，也是為了探聽一下皇後的口風，西蜀太子玉郎就要回國了，他此來是為求親，滯留了數年，如果無功而返，則南朝與西蜀的關系必然越發疏遠，所以女帝打算將修齊公主可貞指婚給玉郎，然而阿衡是修齊公主的嫡母，總要知會她一聲才好。
誰知阿圓去徐徐說了此事，阿衡便一腔怨憤，再也壓制不住，說了很多沖動的悖逆之辭，甚至辱及阿圓，道是她自己貪戀權位，不想和親，便讓自己的侄女兒去填這個坑等等，嚇得旁邊的茂漪和宮人都變了臉色，阿圓卻並不分爭，只是默然而退。
見了女帝，阿圓也並沒有過多的陳述，只是說道：“衡姐姐她也是心裏苦得很。”女帝輕聲笑道：“人若知足，雖貧不苦；若是安分，雖失意不苦。”魏夫人雖未知詳情，也已經猜到了大概，不由得伏地賠罪，女帝卻笑道：“阿嫂何須如此，不幹你的事。只是阿衡年輕守寡，在這宮中，終究是不妥當的，也容易觸景生情，不如依照慣例，遷居到甘露宮去，那裏遠離塵囂，正適合修身養性。而且離著馮府也近，阿嫂無事可以常去陪伴阿衡，開解一下她，以大局為重才好。”
魏夫人哪裏敢說個不字，連忙答應下來，並且說道：“玉郎風姿秀美，身份貴重，實在是可貞的良配，以公主之尊，本來也難以找到門當戶對的駙馬，能得玉郎為婿，已經是求之不得的福分了。只是可貞年幼，阿衡心疼她，未免失了分寸。”
鳳兮笑道：“阿嫂見事明白，何況這樁婚事雖議而並不急著推進，皇家公主又不是童養媳，也不會現在就嫁到西蜀去，總要等可貞成年後，才會將她風光大嫁。如此國事家事兩全其美，阿嫂再去勸勸阿衡吧。身為皇家人，就註定不是自由身，公主總是要和親的。不嫁去西蜀，那便要嫁去北靖，阿衡豈不是更要擔心了？”
魏夫人連連答應，又擔心著阿衡悲苦，未免坐立不安，心裏只想著快些去看望阿衡，免得做出些更不得了的言行來。鳳兮深知其意，便將景行和靜姝留下，讓魏夫人無需掛念，自管去安撫阿衡。魏夫人自知孩子們在女帝宮裏是極妥當的，也就連忙告辭出來，去往祈年殿那邊去了。
這裏宮人們已經端來幾個食盒，為阿圓擺下了齊齊整整的一桌晚膳，阿圓卻似沒有什麽胃口，只是淺淺地吃了一碗蓮子羹，又夾了幾個魚圓和菜蔬，便放下了玉箸。倒是景行一向對阿圓莫名的親近，見阿圓用膳，他明明才吃過了，便也要再吃，倒是香香甜甜地用蒓菜湯泡了玉晶飯吃了一碗，又吃了兩塊酒漬的胭脂鵝脯才罷了。
阿圓本自因為受了阿衡的幾句言語，心中有些不快，但是看著景行可愛的情態，便重又喜悅起來。女帝慈愛地說道：“景行可真是個好孩子，而且對你特別的親近，若是作為臣子終其一生，也真是可惜了。”阿圓聽母親這樣說，心中莫名一動，然而那種可能是她不敢想的，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難，又要經歷多少坎坷，最終真的能夠得償所願，而又不有愧於人嗎？
她沒有接話，女帝卻什麽都明白，只是笑瞇瞇地說道：“一切自有神意安排，要相信，神意的安排，總是比人的算計要好的。有的時候，只需要等待；有的時候，什麽都不做，比做些什麽要更好。”這是她半世沈浮，閱盡滄桑的感悟吧。
中秋過後，玉郎歸國，女帝舉行了隆重的儀式來送別這個自己非常喜愛的外甥，同時也很快就要成為自己的孫女婿的青年，在民間這樣的錯亂的關系是令人詬病的，但是皇家卻身份重於人倫，無論是蜀王，還是女帝，都對這場聯姻表現出了十分的滿意。
這樣，可貞尚不滿三歲，就與二十幾歲的玉郎訂下了婚約，沒有人覺得這對新人的年齡差距甚大，大家稱讚的是兩國的友好關系，又可以存續一代人了。和平來之不易，皇室公主在享受尊崇的同時，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但只是可貞，就連剛剛周歲的令儀，也被指婚給了北靖的太子，那也是明珠的長子。明珠逝後，赫連浩迎娶了匈奴王的公主為正妃，之後很快就派使臣南下為太子求親，因為他聽聞了南朝與西蜀的聯姻，不能因為自己求阿圓而不得，就疏遠了南朝這個最強大的鄰邦，他需要保證這個鄰邦是友而非敵，這是他能夠穩固統治的重要舉措。
為了完成明珠的心願，同時被指婚的，還有一直留在南朝宮中撫養的明珠的遺孤柔嘉公主，在操辦令儀與北靖太子的訂婚典禮的同時，女帝幹脆也與赫連浩敲定了柔嘉與景行的婚事。這樣的纏纏繞繞，鞏固的是皇權和帝位，至於幾個小兒女，他們的意旨並不重要，甚至從未被考慮過。
阿圓參加了這一系列的典禮，她當然明白這之後的意義，但是她心中依舊不能不為這幾個孩子感到痛惜。因為痛惜他們，就是痛惜她自己。
天樞帝的皇後阿衡已經悄無聲息地遷去了甘露宮，雖說甘露宮形制巍峨，陳設也甚是華麗，舒適的程度絲毫不亞於太極宮，然而阿衡還是感到了難以言表的憤怒和不甘。只是在母親和弟弟的一再勸誡下，她也不得不收拾起了自己的情緒，因為她還想保留撫養修齊公主的資格，魏夫人已經明確地告訴她，如果她不能在可貞的訂婚儀式上維持體面的話，就會失去撫養公主的資格。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阿衡不得不在女帝的面前表現出格外的恭順，又把之前對阿圓的無禮之處一一加以彌補。
魏夫人雖然在阿衡面前，一再用正言勸解，但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她回想往事，不能不痛心疾首。她一生只有那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已經離開了人世，另外一個雖然貴為皇後，卻始終沒有得到幸福，年紀輕輕，就只能孤獨終老，每每思及，她未嘗不切齒痛恨自己那逝去多年的主君馮璋，都是因為他的私心作祟，才給眾兒女造成了這麽多剪不斷理還亂的孽債。
其實她心中還有一件隱憂，竟是不敢提，甚至都不敢想的。那就是她總覺得女帝近來看茂漪的眼光有些奇怪，讓她心生畏懼。這麽多年以來，她雖然知道豐隆不是親生，然而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總是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感羈絆，尤其是豐隆並不知道當年的情形，故此對她毫無芥蒂，只當是自己的母親，魏夫人自然也就真切地疼愛和關心著她。
當年豐隆的婚事是女帝親手解決的，魏夫人從蛛絲馬跡猜測阿圓必然是知道內情，才將情思斬斷得那樣徹底。那個時候她衷心佩服女帝的決斷，也同情阿圓的苦衷，甚至能夠體察到豐隆在那段時間微不可察的失落和遺憾。但是好在他與茂漪很是恩愛，這個孩子，非常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就像他的父親。
茂漪不是很聰明，但是秉性忠厚，對待魏夫人也很是恭順，從無錯處。魏夫人早已將她視為自己的家人，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明珠，總要守護住眼前的這幾個兒女，這是她蹉跎半生僅剩下的執念了。
想到這裏，魏夫人有些坐不住，她去到茂漪的院子裏，茂漪正在哄靜姝午睡，見魏夫人突然來到，很是詫異，連忙設座獻茶，魏夫人便對她說道：“這些日子煩亂非常，其實我一直甚是掛心那日在祈年殿發生的事情，今日閑暇，你將那日之事細細道來。”
茂漪其實一直在為那日之事感到納悶，見魏夫人鄭重其事地來問，連忙正坐回答道：“母親即使不來垂問，兒媳也要找機會向母親稟明。”原來那日茂漪到達祈年殿時，祈年殿裏的氣氛已經很是緊張了，好在宮人們全都退了出去，只有茂漪留在殿裏，祈望緩和一下劍拔弩張的關系。其實主要是阿衡在氣頭上說了些過頭的話。茂漪沈吟著說道：“想來皇後娘娘過後也會後悔的吧。或者她已經後悔了。”
茂漪進去之前，阿圓已經傳達了女帝想要將可貞指婚給玉郎的旨意。茂漪進去內殿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阿衡冷笑著說道：“怎麽？公主食髓知味，為了這權力，將西蜀太子吊了這麽久，卻用這樣的手段把人甩掉了？他可願意跟一個三歲的女童成親嗎？”
茂漪大驚，連忙進去勸阻阿衡，阿衡見到茂漪進來，越發放肆起來，又對她說道：“我倒是想起來了呢，別說玉郎了，當年公主對於豐隆那樣的情根深種，為了皇太女的寶座，到底是連豐隆都舍棄了，玉郎可又算得了什麽呢？”茂漪呆住了，不敢應聲。
阿圓隱隱有了怒意，但是她還顧忌著彼此的體面，並沒有與阿衡公然抗聲，只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祈年殿。她從茂漪身邊經過，未曾看茂漪一眼，茂漪卻隱隱約約嗅到了一絲茉莉的清香，心中的一根弦猛然間繃緊了。有些觸手可及的真相，卻讓她恐懼地不敢去揭開，故此她雖然近幾日心中千回百轉，到底是沒有主動去找魏夫人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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