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二、心意難平

關燈
八二、心意難平

豐隆從宮中退出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傍晚,雖然女帝留飯,但是豐隆以還要召集大將軍府屬官商議布置後續的舉措為由,辭了出來。他坐在車裏,凝神靜思,鼻息間依舊縈繞著方才縷縷的花香,半晌,他從袖中慎重取出了一支茉莉花枝,那是阿圓隨手丟在冰雕上,他退出時趁著人不註意,悄悄收入袖中的。

如今想想這動作,他自嘲的一笑,自己的癡態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年,卻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何其令人神傷呢?他只是不明白,曾經阿圓在擷芳殿主政時,明明對自己也是有情的,那種種的細小的瞬間,到現在都堪回味,為何突然就情義全無,只剩下君臣之誼了呢?

豐隆自小在父親馮璋的嚴格教育之下長大,最擅長的就是隱藏情緒。所以在意識到阿圓並不想嫁給他,同時先皇和皇後也沒有這個打算之後,他很快就從失望中掙紮出來,若無其事地接受了母親魏夫人的安排,與茂漪成了親。婚後也不能說沒有甜蜜的時刻,然而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樣想著,他心中倒也沒有太大的失落,今日之事不過是又一次向他表明了阿圓的確是無意於他的。他慎重地將那花枝藏入袖中,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樣也好吧,他想,這樣自己就可以肆意地在心裏愛慕她,而不用擔心傷害任何人。

豐隆回到府中,先到書房去更衣沐浴,然後貼身侍女送來了輕薄的紗衣,豐隆懶懶地披在身上,帶子都不系,便沿著回廊走向茂漪的住處含翠堂。茂漪也沐浴過了,正斜倚在竹躺椅上,讓侍女用羽扇輕輕扇著她的一頭青絲,那秀發又長又密,如一道瀑布般,幾乎垂到地面上。豐隆看著,忽然想起某人的秀發,自己還從未見過她散開頭發垂落的樣子,必定是極美的。

這樣想著,他輕輕走到茂漪的身後,從侍女手中接過羽扇,自己來給輕輕扇風。茂漪舒服地有些朦朧欲睡了,忽然驚醒,轉頭卻看到豐隆含笑看著她,不禁有些羞澀,便假意埋怨侍女道:“怎麽也不叫醒我,倒褻瀆了主君。”她心裏是歡喜的,侍女也不辯解,大約這樣的情形看得多了,只含笑上前來接過羽扇,退了下去。另外有仆婦進來,問是否擺上晚膳?

豐隆便道:“忙了一天,只在勤政殿那裏喝了一杯清茶,倒也有些餓了,便擺上來吧。”他將茂漪從躺椅上扶起來,茂漪也不再嚴妝,只將一頭的秀發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別住,豐隆不由得看呆了。侍女們全都抿嘴笑了,茂漪不由得羞紅了臉,輕輕推了豐隆一下,豐隆才醒悟過來,訕訕問道:“孩子們呢?”

茂漪含笑答道:“在母親那裏,母親見了景行就舍不得,今日我帶著靜姝過去請安,越發連靜姝也給留下了。”豐隆點頭不語,夫婦二人便一起坐到桌前,今日的晚膳是荷花湯餅、蟹釀橙、蓮蓬裹魚鮮、鵪子水晶膾、冰爽雪豆凍,還有放在荷葉桶中冰鎮著的紫蘇酒,雖是家常菜,擺盤卻是極為精致,一色汝窯天青凍的餐具,外加金匙勺和金鑲象牙筷。

豐隆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自小便錦衣玉食,反而養成了素簡的習性,然而他知茂漪愛繁華,喜奢侈,也便由著她去了。就如這桌上的餐具,金勺象牙筷,其實笨重不伏手,倒不如竹箸瓷勺用來稱心,然而這些事豐隆從來不提,即使有時會被親眷舊交暗諷,他也自己消化了,不會說給茂漪聽,徒增不快。

此時也是這樣,他用象牙筷夾了一個蟹釀橙放到茂漪的碟中,說道:“此物新鮮,似是今年頭一次看到,還沒有到時節吧?”茂漪便笑道:“是我父親莊園裏的巧匠,專會用火迫之法,令瓜果不時而發,今年的橙子,還沒有上市呢。”豐隆頓了頓,只是笑了笑,說道:“岳父大人頗通經濟之道。”

茂漪為豐隆盛了一盞荷花湯餅,然後窺著他的神色,問道:“聽父親說,蜀太子不日就要告辭歸國了,說來也有趣,他已經滯留在南都三年了,然而陛下到底還是沒有答應他與皇太女的婚事。”

豐隆淡淡回道:“他在此間樂不思蜀,然而蜀王近年來屢次病重,此次是蜀王正式遞上國書,無論婚事成否,都要他歸蜀了。”

茂漪聽到此處,不由得放下了匙箸,凝神沈思著說道:“說來阿圓公主已經二十多歲了,齊大非偶,還真是難選駙馬呢。若是不嫁玉郎,那還有誰合適呢?”豐隆並不答言,只是默默地夾了一塊水晶膾,放進口中慢慢嚼著。

茂漪卻又道:“從前北靖也曾求過親,做北靖王妃,自然比做西蜀太子妃更加高貴,也與公主的身份更加貼合。只是誰知那個赫連銳,轉眼間便娶了匈奴公主做正妃,自動取消了自己的競爭資格。還有……平沙國的質子,那個叫玉染的,雖說只是陛下的侍衛,然而聽說平沙王內亂絕嗣,想要贖回質子為王,那麽那個玉染也就有一點兒資格了……”

突然“啪”的一聲,象牙箸從豐隆的手中落到了地上,跌成了幾節。“哎呀!”茂漪不由得有些心疼,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湊齊的一套十二對象牙箸,再要找色澤和花紋如此相像的質地,幾乎是不可能的了。畢竟此物稀罕,南都中即便有貴家得到一支象牙,也是做首飾的多,用來做箸的,還只有大將軍府,這一向是茂漪以之為傲的。

豐隆卻是神情不變,不以為意地站起身來,說道:“朝政之事,在家裏說說也就罷了,不可對外隨意評論,尤其是涉及皇家。”茂漪從未受過他的重話,這已是不滿,連忙答應著,眼神有些怯怯的。豐隆便安撫地一笑,說道:“我去書房批閱幾本文書,今日回寢室的時間晚,你不必等我,先安歇便是。”說著便走出房門,茂漪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晚間,豐隆果然沒有回來,茂漪心中不安更甚,便帶著一個貼身侍女,走到豐隆的書房外面,見書房的管事過來請安,才知道方才有大將軍府屬官過來,請豐隆去前廳議事,說不準什麽時候回來。

茂漪有些百無聊賴,便進到書房去等,管事也不阻攔,令侍女上茶後,便各自去做事了。書房裏茂漪隨手翻閱著架上的書籍。

茂漪從前也經常來書房,無論豐隆在否,豐隆並無瞞她之事,而茂漪對於朝政之事既無常識,也無興趣,故此兩人並不討論政務,而是談詩論詞,倒也相和相合。有時豐隆忙於批閱公文,茂漪便在一旁捧著本書看,只是陪伴而已。

茂漪的手指掠過架上的書籍,發現有一本詩經略高了一點,似乎近期曾被抽出來過。這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是茂漪親手整理排序的,所以她很是熟悉,便抽了出來,見是一本《小雅》,隨手一翻,便嗅到一股清幽的花香。茂漪擅長制香,豐隆平日所佩戴的蘇合香都是她親手調制,而她自己則喜歡沈水香,故此這樣單一的花香倒讓她詫異了。她將那冊《小雅》翻閱了幾頁,便找到了花香的源頭,原來是一枝茉莉花。

這茉莉花疏影橫斜,似是女子用來插鬢的,尚還沒有失了水分,可見才夾入書中不久。茂漪凝眸細看那頁的詩句,卻是《隰桑》篇中的幾句:心乎愛兮,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茂漪的心沈了下去,就連手中的花枝掉落到地上都沒有覺察,直到聽到了豐隆的動靜,才如夢初醒,連忙拾起花枝,放回書冊中,又將書冊放回到架子上。剛剛拿起一本《花間詞》在手裏,豐隆就已經進來了,見她在讀《花間詞》,豐隆似是松了一口氣,兩個人還是如常恩愛,只是茂漪總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跟從前不一樣了,或者說,從前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現在卻都漸漸浮出了水面。

茂漪心中很有些難過,但是她本能的沒有去跟豐隆說,在大將軍府裏她沒有人可以傾訴衷腸,所以她自己的母親來看她的時候,她便屏退了從者,將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跟母親說了。末了她說道:“茉莉花不登大雅之堂,想來這花的主人也並非世家女子。我非是嫉妒,只是不解主君向來雅量高致,怎麽會喜歡一個風塵中的女子呢?”她心中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

丞相夫人聽她如此說,反而放下心來,說道:“你們少年夫婦,恩愛慣了,故此不能容納此事,覺得甚是奇怪。其實這種事在世家中只算平常,如大將軍這般不納妾,反而會惹人閑話。你萬萬不可因為這種身份低微的女子而與大將軍生分了。”

她母親壓低了聲音,細細說道:“何況若是大將軍將來繼承大統,自然要有三宮六院,如今你也該主動給物色幾個世家女才好。”茂漪的心裏很是不舒服,她忽然覺得豐隆被女帝立為太子的前景,並不似想象中那般美妙了。她想,如果做皇後的代價,是與數不清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那她倒寧可不做這個皇後。

見茂漪沈默不語,丞相夫人很是滿意,以為自己把她說服了。又叮囑了幾句,便有魏夫人派自己的管事嬤嬤過來請丞相夫人過去吃茶,丞相夫人便忙忙地去了。從這一日起,茂漪便覺得身上懶懶的,似是得了什麽病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