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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鳳鳴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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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鳳鳴九天

天樞六年,冬至。

天樞帝薨逝,享年十九歲,身後只留下兩位尚在幼年的公主,皇家絕嗣,朝野恐慌,以為大變在即。天樞帝的遺詔不像是這位年輕荒唐的帝王一向的口吻,只是深刻檢討了自己荒疏朝政,恣意取樂的行為,而將天下大事托付給了自己的母後。

當日,太後馮氏悉召朝廷重臣在勤政殿商議天樞帝的後事,雖然有少數人支持阿圓公主即位,但是太後手中握有遺詔,很快君臣便達成共識,太後馮氏登基為女帝,年號為泰聖,晉封阿圓為皇太女,旋即大赦天下。

這個消息在民間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哪裏管什麽牝雞司晨呢?但是在朝廷士大夫階層,腹誹的人還是很多,然而即使是這些人,也提不出一個恰當的人選,因為鄭氏皇族經歷了幾次內亂,枝葉盡伐,幾乎五代之內沒有遺存。目下皇室嫡系只有幾位公主,雖然也有人嘀咕了幾句,即使是女帝臨朝,也該是鄭氏血脈,然而鳳兮多年把持朝政,並沒有人敢做仗馬之鳴。

祈年殿裏,皇後阿衡幾近瘋癲,她語無倫次地對自己的母親魏夫人抱怨道:“怎麽成了太後登基,阿圓正位東宮,那我這個皇後可算什麽?在這宮裏再無容身之地。”魏夫人膽戰心驚,雖然早已經屏退了眾人,身邊全是心腹侍女,但是阿衡的口無遮攔,還是有可能引來不測之禍。想到這裏,魏夫人只能委婉勸解:“太後也是沒有辦法吧,陛下賓天,後繼無人,總不能把皇位旁落到那些與皇家一竿子都打不著的支庶去吧?”

阿衡卻是執拗,只說:“即使如此,我身為皇後,陛下薨逝,也該是我來攝政,可貞是陛下嫡出的公主,做皇太女不是更加名正言順嗎?”魏夫人嘆息道:“娘娘想得過於容易了,只要是身為女子,臨朝稱制就不能算是名正言順。太後和長公主多年來執掌朝政,參讚政務,還有人明裏暗地地反對,更何況娘娘年輕,可貞還在繈褓之中,難以服眾呀。貿然登基,豈不是給自己招禍嗎?”

阿衡心中不服,只說道:“我雖不擅長朝政,弟弟豐隆卻是大將軍,把持朝政,裏應外合,豈不是更加合情合理?”說到豐隆,魏夫人心中一沈,勉強說道:“然而豐隆是堅定支持太後的,如今皇宮內外,朝廷上下,盡在豐隆掌握之中。娘娘還是安富尊榮,莫要爭執了。太後已經說了,娘娘還是享受皇後的待遇,盡可居住在祈年殿,不必去大悲寺出家,更不必去皇陵為陛下守陵。”

阿衡聽說弟弟寧可支持姑姑和阿圓,也不肯支持自己這個親姊,不由得心灰意冷,以手遮面,哀哀痛哭起來。魏夫人一邊流淚,一邊勸慰,也甚是可憐。

政局暫時穩固,鳳兮方才為天樞帝發喪,這是她最疼愛的兒子,當真是錐心之痛,然而她卻不能倒下,更不能放任自己的悲痛,只得苦苦支持,引永康帝的先例,以日為月,只三十日便將天樞帝葬入皇陵,隨後舉行了登基大典。

泰聖元年,立春。

鳳兮在勤政殿穿戴了皇帝冠冕袞服,正自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卻從鏡子裏看到阿圓在一隊宮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阿圓給母皇行禮,鳳兮微笑道:“你今日這身禮服還是當日你父皇封你為皇太女時的穿著,你也實在是太儉省了。”儉省二字在南朝宮廷中一向不是美德。阿圓並不辯解,只是擡眼看著母親,說道:“母皇,我有些害怕。”

鳳兮的眼中流露出了關切,她先揮手讓眾人退下,然後拉著阿圓的手坐到書案前,說道:“這世上不該有我母女害怕的事情,阿圓,一切都有母皇,不必怕。“阿圓卻急切說道:”母皇,我已經決心終身不嫁,可是今日萬國來朝,北靖與西蜀,定然會再提聯姻之事……“

鳳兮輕笑道:”原來是為這個,無妨,他們都配不上我的女兒。“她沈吟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阿虬從來不是個好皇帝,可是他臨終時卻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阿圓,你還記得阿虬的遺言嗎?“

阿圓吃驚地看著母親,那遺言只有阿圓和鳳兮兩個人聽到,並且那遺詔已經被修改過了,阿虬的用心是好的,可是又怎麽可行呢?

鳳兮目視著殿外,輕輕而堅定地說道:”阿圓,這皇位會由你來繼承,豐隆也可以成為你的帝君。不用擔心,阿虬的心願會實現,一切自有母皇安排。“阿圓的心很亂,她不知道母皇的打算,並且她憑著本能,預感到那會經歷許多的血雨腥風,可是母皇從未虛言敷衍過她。皇位……豐隆……她的心越發亂了。

女帝登基,萬國來朝,七國以及附屬的小國全都派來了使臣,遞上了國書,並且送來了貢品,尤其是以北靖和西蜀為厚。只是這一次赫連銳沒有親自來,鳳兮看了看北靖的使臣,心中冷笑,她知道赫連銳是多麽想親自前來,將與阿圓的親事板上釘釘,但是,北方的匈奴犯邊,令他很頭疼吧?他不得不親自帶兵去迎戰,但是現在是冬末春初的時候,北靖永遠的短板就是缺糧,奇怪的是更加缺糧的匈奴卻選擇這個時候騷擾邊境。

之前大將軍府已經送來了國書,提到北靖想要借糧,鳳兮明面上滿口應承,送去的卻是給赫連銳本人的精細米面,瓜果蔬菜,綾羅綢緞,看著幾十輛車架,卻並不能解北靖的燃眉之急。鳳兮心中暗笑,他還不知,匈奴提出的罷兵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把匈奴王的公主嫁給北靖,這個難題就讓赫連銳自己去解決吧。

然後她看到了西蜀的使者,是太子玉郎,鳳兮的心微微一痛,她知道,就在幾天前,自己的唯一的妹妹阿璃薨逝了,阿璃是心碎而死的,鳳兮只是奇怪,經歷了這麽多的事,為什麽自己的心還沒有碎呢?阿璃從小就被保護得很好,也許自己的確是比妹妹堅強吧。

玉郎看起來文弱而秀美,只是有些茫然無措,尤其是在他看到阿圓身著皇太女的服飾莊嚴登上臺階,坐到鳳兮的寶座之側的時候,他流露出的並非思慕,而是恐慌。

鳳兮高據寶座,受群臣朝拜,心裏卻在思索如何答覆西蜀,又如何安置玉郎。將阿圓嫁給玉郎,其實是個雙贏的選擇,玉郎懦弱,可以輕易被把控,兩人若是結婚,可以將西蜀與南朝合為一國,然而鳳兮知道,阿圓是不會嫁給玉郎的,玉郎並非良配,阿圓值得更好的,或者說,放眼宇內,並沒有哪個男子配得上阿圓。

然而她也不能因為此事而與多年的盟友西蜀產生隔閡,鳳兮瞇起了眼睛,還真是令人頭疼的事情呀,不過,好在她可以尋找借口將玉郎留在南都,蜀王只有這一個嫡子,玉郎在她掌握之中,西蜀便只能言聽計從。

於是當玉郎戰戰兢兢上前遞上國書,並表達對姨母登基的祝賀和對阿圓的傾慕時,鳳兮連連點頭讚嘆,又對玉郎說道:“殿下住在館驛,實在是太委屈,也太見外了。從前你父王母後都是住在宮裏的,你也只管進宮來,正好阿圓從前的擷芳殿如今空了出來,裏面的陳設都是極精致的,玉郎一定喜歡。”

玉郎不敢說自己不喜歡,只得委委屈屈地答應了下來。南朝眾臣與西蜀的屬官聽說鳳兮安排他住在阿圓的舊居,都以為女帝心許這門婚事,西蜀屬官自然是極力慫恿,卻不知道,玉郎能夠帶進宮去的,只是一個貼身的小內侍,入宮後便與西蜀官員隔絕了,再沒有人為他拿主意,只得聽從鳳兮的安排,日日笙歌,款待得是極好的,然而婚事卻日覆一日地拖延了下去。

鳳兮登基之後,延續了之前休養生息的政策,對待百姓輕徭役減賦稅,更加鼓勵商業,整頓吏治,又把天樞帝在位時,一時興起而設立的幾個機構給裁撤了,且多次下詔征求賢良,不拘一格提拔任用人才,停滯了數年的經濟又再次興盛了起來。

同時對於那些反對的勢力,鳳兮也毫不手軟。世家大族,與皇室聯絡有親,未免自詡有些皇室的血脈,也就對帝位存了覬覦之心。如今女帝登基,難免壓制了其僥幸之心,自是百爪撓心般地難受,背地裏造作謠言,也是這些家族。鳳兮掃滅這些家族的手段也算不上光明磊落,卻是非常有效。她並不直接斥責其不臣之心,而是命令禦史臺嚴查貪腐,這些家族延續百年,子弟眾多,難免良莠不齊,把柄總是有的,只是肯不肯去尋。於是很快便拔除了幾個世家大族,餘下的也俯首帖耳,再不敢觸怒天威。

至於那些寒門子弟,新晉官員,但凡有公然諷諫的,全部都罷的罷,貶的貶,讓十幾年寒窗苦讀的成果,頃刻間化為烏有。在很短的時間裏,就再也聽不到反對的意見了,畢竟發表符合傳統和道德的意見,給自己贏得一些虛名,雖然重要;然而也要看看代價為何,能夠舍生取義的人少之又少。何況鳳兮是以太後之尊攝政,並沒有改朝換代,天下還是鄭氏的天下,忠臣們還沒有到要為國請命的時候。這是鳳兮的聰明之處。

然而女帝還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後繼無人。皇太女是阿圓,而阿圓尚未婚配,此外女帝再無子嗣,擁護鳳兮登基的臣子也莫不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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