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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午夢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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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午夢千山

天樞五年,初冬。

眼看南北戰事將起,一時間人心浮動。鳳兮也失去了一直以來的從容,她並不擔心與北靖開戰,她擔心的是阿虬的去向和安危。也就在這個時候,北靖王的回覆卻到得很及時。原來全是誤會,並且北靖絲毫未改與南朝和睦相處的初衷,見邊境多事,北靖王立刻請求親赴南都,當面向南朝君臣解釋,並嚴懲首惡,邊境很快就恢覆了平靜。

北靖王的要求合情合理,沒有絲毫的理由拒絕,然而只有一件事令南朝君臣頭疼,就是萬一北靖王到了南都,他們從哪裏尋一個天樞帝來接見貴客?如今只求天樞帝能夠懂些事,自己回來了。思量再三,鳳兮只得同意了豐隆和阿圓的建議,將北靖王夫婦將要來朝的消息廣而告之,這樣即使這段時間找不到天樞帝,他自己也能夠聽到這個消息,其中的厲害不言自明。

在忐忑中等待著,幸好北靖王夫婦的行程並沒有預想中那樣迅速,原因很快鳳兮也就知道了,原來是明珠又懷了身孕,所以路上不能夠太過顛簸。於是直到冬至前後,才到達邊境。豐隆作為特使,親自前去迎接,一路上又不斷舉行盛大的歡迎宴會,只為了延宕北靖使團的行程。

幸好在北靖使團到達南都的前三天,下落不明的天樞帝竟自己帶著隨從回到了太極宮。他風塵仆仆來見鳳兮,鳳兮一腔憤怒,在看見兒子的那一瞬間,便煙消雲散,只剩下了歡喜。阿虬出去游歷了兩個月,看著黑瘦了一些,卻是精神飽滿,興致勃勃地給鳳兮講了自己在外的見聞。

原來他果然聯合皇甫瑾布了一個迷魂陣,表面上是去嶺南與皇甫瑾會合,其實是北上游玩兒,正趕上了邊民作亂,他還微服化妝成兵士,參與了械鬥。

“我殺了五個北人。”他伸出手掌,笑瞇瞇地告訴鳳兮。鳳兮和阿圓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國之君竟貿然加入一場毫無頭緒的動亂,傳出去簡直是匪夷所思。然而天樞帝應該說的是實話,因為如果他只是在吹噓的話,他完全可以說自己殺了五百個人,但是他只是實話實說,他親自上陣,殺了五個人。

鳳兮有些欲哭無淚,因為這種行為太危險了。可是她來不及教訓阿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更來不及因為他的胡作妄為而懲罰他,因為北靖王夫婦已經到了南都城外,就要來覲見天樞帝了。她只能將氣撒在天樞帝的隨從身上,所有隨他出去亂跑的人,全部罷職,至於那個在嶺南的皇甫瑾則流放到海南島。鳳兮大怒的樣子,有些嚇到了天樞帝,他沒有為那些忠誠的隨從求情,卻為春羽說了話。他的說辭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句話:“她懷孕了。”

這一句話就足夠了,足以讓鳳兮寬宥春羽的一切罪過。只是本來阿衡還在為天樞帝平安歸來而慶幸不已,聽到這句話,臉色卻變得猙獰了起來,她死死盯著躲在天樞帝身後的春羽,知道如果春羽生子,天樞帝必然會給她封妃,那麽春羽就有資格自己撫養孩子,而她的皇後之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然而因為北靖貴客已到都門,所有難以言說的憤恨與失望,也都只能掩蓋起來,放到一邊,讓它慢慢發酵。在舉行朝拜大典的前一天,阿圓擺開儀仗,親自出都門來拜訪自己的阿姊和姐夫,姊妹兩人多年未見,如今重逢,自然親近異常。

明珠只有二十三歲,正是青春盛年,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如今她又快要迎來自己的第三個孩子了。她告訴阿圓,自己希望這次是個女兒,阿圓便問自己那兩個小侄兒可曾一起帶來,明珠卻笑著說自然是一齊帶來給外祖母看看。說著兩個小人兒便被喚來拜見姑母。

阿圓見那長子喚作阿玄的,雖然只有五歲,卻身量高大,體格壯實,與那赫連銳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而幼子名喚阿宣的,卻只有三歲,顯得文弱靦腆,與明珠小的時候肖似,都是最可愛的年齡,阿圓笑道,不知母後見了會愛到怎樣呢。明珠抿著嘴一笑,並不搭言。

赫連銳坐在旁邊,含笑看著這性格迥異的兩姊妹閑話家常,他並不插言,只是冷眼打量阿圓,阿圓已經二十歲了,只是未曾嫁人,還是少女的打扮,與粉光脂艷的明珠坐在一起,按說應該是黯然失色,然而並不。她的容貌並不如明珠那樣美麗,只是言談間的從容與果斷,卻讓赫連銳怦然心動。

想起當年初見時,這兩姊妹便都有讓人警動的地方,只是那個時候阿圓還是個女童,自然不如明珠那樣耀人眼目,令他一見傾心。如今自是再甜美的愛情,就如同甜點一般,吃多了也會膩的。赫連銳察覺自己對於阿圓有了一種莫名的傾慕。

他早已經聽說了天樞帝的荒唐軼事,也知道如今的南朝全在阿圓的掌握之中,一個女子竟有如此的心胸與手段,實在是令他刮目相看。只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看看明珠,又看看阿圓,在心中暗暗權衡思量。

阿圓告辭走後,赫連銳與明珠夫婦倆坐在一起閑話,明珠便笑道:“我這個妹妹,最受父皇的喜愛,一度被封為皇太女,倘若父皇多活幾年,恐怕如今南面而坐的就不是阿虬了。”赫連銳卻沒有笑,只是若有所思:“那麽說來,你父皇死的早,倒也是一件幸事。”他說得意味深長,明珠不由得一楞,轉念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莞爾。

赫連銳心中暗暗評判,明珠的冰雪聰明,自不待言,然而若論與他並肩而立,共治天下……他心中自然會做出選擇。赫連家的男子向來無情,如他父王赫連昊那般兒女情長,終究是妄送了性命,非大丈夫所為。

他這樣想著,便叮囑道:“說到底,如今的南朝還是太後的囊中之物,你明日入宮,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你已不是南朝的長公主了,不可再如從前那樣在母後面前任氣使性。”明珠心中略感異樣,但是她忽略掉了這小小的不適,笑道:“自然,如今的長公主是阿圓了。”

是了,赫連銳心中盤算著,又說道:“此次邊境的沖突,本意是試探,看南朝自先皇薨逝後,天樞帝甚是荒唐,不理朝政,軍備是否已經廢弛,沒有想到還是森然有序。哎,不得不低眉俯就,只是憋屈呀。”

明珠一笑,抓住他的手,安慰道:“也罷了,我那母後,最懂得算計謀劃,阿虬雖然不理朝政,然而內有阿圓主理朝政,外有豐隆參讚軍機,自然是收拾得鐵桶一般。只是母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想我父皇,經歷了多少波折,才將大將軍府裁撤,把軍權收回手中,如今母後掌權,為了維護馮家的權勢,竟重設大將軍府。雖然豐隆年輕,如今甚是聽話,以後難免成為阿虬的眼中釘、肉中刺,這皇室與馮家的新一輪較量又在醞釀了。”

”嗯,豐隆,是個難得的人才,當年若不是我堅持求娶你,或許如今你就是大將軍夫人了。”明珠一哂:“那時父皇還在世,極厭馮家,自然不肯讓我嫁給他,甚至不惜設局賜死了馮璋。我只是奇怪,當年母後與馮璋商議一定要將馮家與皇室血脈深度捆綁,可是母後卻沒有再將阿圓嫁給豐隆,反而任由他娶了個世家女子……”

聽說阿圓曾經可能嫁給豐隆,赫連銳心中陡然不樂,冷冷說道:“也許她是覺得,一個臣子的夫人,沒有一個長公主更有用吧。你這個妹妹,雖是女子,卻勝過多少男兒。”明珠熟知赫連銳的性格,聽他語氣有變,心中警覺,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是輕撫上自己的腹部,笑道:“明日還要進宮拜望母後,陛下先去勤政殿陛見,自是可以瞻仰一下年輕帝王的風采。”

赫連銳不屑地冷笑道:“若是先皇,尚存敬畏,對你那個皇弟聞名已久,頑童而已,靠著女人為他打理江山,有什麽能為?”

當下也沒有別的話,明珠畢竟有身孕,不勝勞乏,便早早安歇了。赫連銳卻連夜與自己的謀士們商量對策,整合情報,直到淩晨。

第二日是黃道吉日,太極宮四門大開,以最高的禮遇接待了北靖王赫連銳。那赫連銳為表臣服,換上了南朝衣冠,駙馬服飾,以示對天樞帝的尊重。天樞帝也禮節周到地接待了他,並在赫連銳為邊境紛爭致平民死亡事件而深表歉意時,大度地擺手寬宥了他,還大咧咧地說道:“雙方都有錯,一言不合,兵戎相見,倒也痛快。我還殺了五個呢。”他朝著赫連銳伸出了五個手指,嚇得旁邊的禮部尚書一頭冷汗,連忙趁機遞上國書,敬請兩位國君簽署,才將這閑話輕輕掩蓋了,只是赫連銳素來心細,已經在心底留下了疑問。

大禮畢,天樞帝便邀請赫連銳同去甘露宮,歡迎的宴席擺在了太後宮裏,這本不合規矩,只是因為北靖王妃也同時是南朝公主,因為如此安排便顯得既親近又妥帖了。赫連銳欣然赴宴,一路上對天樞帝百般逢迎,各種高帽送得令人應接不暇,天樞帝很是受用。只有陪侍的豐隆聽著這兩位各懷心思的君主虛情假意地舌劍唇槍,心中暗暗思量,看來新一代的南北爭鬥又拉開了帷幕,鹿死誰手,尚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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