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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眉間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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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眉間雪落

天樞四年,隆冬。

甘露宮中,正在熱熱鬧鬧地舉辦令儀公主的百日宴,說起來目前宮中還只有兩位公主,其中大公主可貞雖然名義上是皇後嫡女,也很得皇後的疼愛,但是究竟生母是罪婦,且出身低賤,故此難免宮人輕視。雖然不敢表現出來,皇後阿衡又焉能不知?只看太後的態度便知,舊年可貞的百日宴是在祈年殿舉行的,而如今太後便親自主辦,自然是因為令儀的生母乃是世家出身,且為四妃之一,地位尊崇,可以自己撫育公主。

阿衡心中雖然不悅,卻不敢在太後姑母面前表露出來,更不敢任性不來參加,只得強打精神,還要精心準備禮品,提前送到長春宮的不算,今日的宴會上,又特意送了小公主一對和田玉做的玉鐲和一個黃金打造的浴盆。

淑妃比起之前稍微豐腴了些,氣色更好,也更加標致了。眾人全都到了之後,她才如眾星捧月一般,被眾多宮女簇擁著過來甘露宮,身後的乳母懷中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小公主。鳳兮一見便生歡喜,連忙讓乳母把孩子抱到自己的身邊,她雖然沒有接過來,但是捏著軟軟的小手,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這小公主天生白皙,眉目如畫,雖然還只有三個月大,卻見人變笑,鳳兮誇讚道:“真是個寧馨兒。”阿衡心中更加煩惱,她曾經對這個孩子也是充滿期待的,尤其若是皇子,便可以抱到祈年殿來養育,即使是公主,也是好的,她對身邊的宮人說,兩位公主一起長大,可以相互作伴。誰知天樞帝竟然不跟她商量,就將韻初封妃。她並不記恨皇帝,只是忌憚著韻初的心機手段。

錦成自從大悲寺回宮以來,安分了好些,對誰都笑臉相迎,不再與人沖突,便是對待服侍人等,也頗為和顏悅色。天樞帝似乎忘記了發生過的不快,還是很寵愛她,只是卻沒有提一提她的位份,以至於如今在三個後妃中她居於末位,從前只看皇後一人的臉色,如今見了淑妃也要折節請安。

錦成不敢挑釁淑妃,但是她天然地將皇後引為一黨,常常到皇後宮中敘話,同時將各種壞消息喋喋不休地在阿衡的耳邊聒噪。阿衡很是膩煩,同時她又像是在飲鴆止渴一般,聽著錦成的挑撥,她自然是知道錦成的用心,但是這依然不能改變她對淑妃的恨意。

可能事情真的就是這麽湊巧的吧,阿衡見眾人都圍繞著令儀百般誇讚,便隨手從堆成小山的禮物中,拿了一個玩偶,遞給乳母懷中的可貞,可貞已經快兩歲了,最近正在萌生乳牙,接過母親遞給她的玩偶,就抱在懷裏,塞進嘴裏磨牙。

那乳母一邊抱著可貞,一邊眼花繚亂地看著熱鬧,並未註意可貞已經將玩偶咬破,待到她發覺時,連忙將玩偶從可貞手中奪過,可貞便哭了起來,阿衡連忙過來哄她,鳳兮等人也註目過來,宮人們又全都圍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布條從破碎的玩偶中滑落到了地上。

錦成眼尖嘴快,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把布條拾起,展開來仔細看時,初時她還未曾明白這上面寫的是什麽,等到明白過來時,一時間嚇得臉色煞白。原來那上面寫的是皇後的生辰八字,還有一行小字,竟是惡意的詛咒。

令儀的百歲宴經此變故,不歡而散。太後和天樞帝都極為憤怒,因為厭勝之術歷來為宮中所忌,尤其是大膽詛咒中宮,更是罪無可恕。天樞帝下令內總管徹查此事。然而查明真相,談何容易,此物來自於長春宮,卻是不爭的事實,於是種種跡象都將矛頭對準了淑妃。而皇後一言不發,坐視不理,也是一種態度。

天樞帝終究是起了疑心,命令將令儀公主暫且送到甘露宮,由太後教養,而派人將淑妃的長春宮又翻了一個底朝天,竟真的在殿角掘出了同樣的布條,寫著同樣的字跡。證據交到祈年殿,還未等天樞帝派內監審問沈淑妃,沈淑妃自己已經素服披發跣足,到祈年殿面聖。

天樞帝直接問她為何行厭勝之術詛咒皇後,沈淑妃從容應對道:“臣妾聽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為善尚不能蒙福,作惡反而可以的嗎?若是神明有知,必不會讓邪佞之人得逞,若是神明無知,那麽行厭勝之術又有什麽作用呢?所以這件事,臣妾非但不敢為,亦是不屑為。”

天樞帝有些被她說服了,正在沈吟的時候,皇後阿衡輕輕勸道:“陛下,我聽沈淑妃所言,甚是有理。我也不信此事是沈淑妃所為,恐是有心人故意嫁禍的吧。”天樞帝點頭,又有些不耐,說道:“也罷了,只是不曾想竟有這樣的事情在我的眼皮底下發生,真是多事呀。”

他對於沈淑妃並無一句安慰,反而是在怪她的意思。淑妃低下睫毛,輕輕顫動著,阿衡見她鼻尖凍得通紅,赤足跪在殿前,衣衫單薄,甚是可憐,便讓她回去,又說道:“此事雖然與淑妃無關,到底是發生在長春宮,還是要派人好好排查,若有奸猾之人混跡其中,非同小可。所以,令儀暫且還是請太後照料,淑妃不必惦記,先回宮去吧。”

韻初知道哀求無益,便磕頭行禮畢,起身回去。天色陰沈,漫天的雪花開始飄落,隨侍的宮女見淑妃免了罪過,都很高興,便拿來氅衣和鞋襪,韻初搖搖頭,依舊是一步步在雪中往長春宮走去。只是如今的長春宮沒有了令儀,對她而言,與囚籠也沒有什麽分別了。她周身冰冷,雪花落在她的發間、眉梢,她感到自己的心冷了,死了……

幸而阿圓聽說此事,乘步輦過來,在半路上接到了韻初,送她回到長春宮,又傳來內總管,責令他徹查出此事背後的陰謀。不久便有一個粗使的灑掃外殿的宮女被人攀咬出來,刑逼之下,承認自己是從前綠衣的侍女,因為替自家主子抱不平,才將皇後的生辰八字縫進了布偶裏,事發後又埋到殿角,想要嫁禍給淑妃,好讓自己脫罪。

皇後並未深究,天樞帝更是事不過心,太後卻說無事最好,於是便處死了那個宮女,厭勝一案就此了結。

只有淑妃心結難解,她如今對於天樞帝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甚至不能與其共處一室,胸悶欲嘔,已是在天樞帝面前的常態。起初還以為她又有了身孕,之後才發現她只是病態的表現罷了。天樞帝也就對她失了寵愛。其他人並不想到淑妃如此難過,乃是因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對她說,令儀在太後那裏很好,並且也會更加受到皇家的重視。

韻初只是冷笑,不久,全無指望的她便自己去太後宮裏,自請侍奉太後,玄衣素面,永不承寵。鳳兮見她可憐,也就沒有難為她,順勢應了,於是廢去淑妃的名號,韻初便留在太後宮中,每日禮佛,除此之外,便是服侍太後,照料令儀,倒也得其所哉。她並未出家,也沒有什麽錯處,所以對外只說天樞帝孝敬太後,故此韻初願意替皇帝盡孝,宮中人只含糊稱呼她“娘娘”,天樞帝並未反對,他已然對韻初失了興趣,自然有更加柔順的女子來服侍他。

阿圓為她不值,有一天便在太後面前提起。鳳兮嘆道:“這對她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好高人皆妒,過潔世同嫌。韻初其人不適合留在後宮,尤其是阿虬的後宮,不但對她自己是危險的,對別人也同樣危險。她還不如像錦成那般,口無遮攔,心無曲折,倒還可以存身。”

阿圓低頭道:“此事是阿虬太過狠心,他對待自己的後妃,都太過薄情了。”鳳兮一邊用手捋著懷中貍貓的頸背上的長毛,一邊緩緩說道:“自古帝王都是薄情的,阿虬也不例外。我沒有想到的,是阿衡竟會如此……”阿圓低垂了眼簾,她自然是清楚此事的原委,也為阿衡此舉深感詫異,然而卻不能去問她,更不可揭開此事,那就立刻會掀起軒然大波。

“所以,只有韻初受委屈了。”可能韻初並不覺得委屈吧。自從來到太後宮中,她找回了內心的平靜,不再急於爭取什麽,證明什麽,只要能夠守著自己的女兒,親眼看她長大,韻初便感覺生命有了意義。她原本消瘦得形銷骨立,不久也就重新恢覆了健康和美貌,只是她始終對天樞帝避而不見,甚至有意避開了皇後和昭容。如今一切令她不舒服的人與事,她都刻意回避。只有阿圓,還能夠走近她,偶爾兩人會在令儀午睡的時候,一起喝茶,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就已經知道彼此的心意。

阿衡並未在意韻初的結局,對她來說,這是一件已經被解決了的難題。只是她已經冰封了自己的心,無論是太後,還是自己的母親,都不能走進去。她在太極宮裏行使皇後的權力,恩威兼施,令出必行,應該說,阿虬對自己的皇後還是滿意的,畢竟,她從來不勸阻自己肆意玩耍,也從來不阻止自己擴充後宮。

自從韻初離開後,錦成也服帖了很多,宮中的低位嬪妃雖然人數眾多,也甚是聽說聽道,沒有人敢爭風吃醋,如此阿衡也就覺得安全了。如今她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個皇子,所以她對於給天樞帝擴充後宮,甚至比天樞帝自己還要上心,她一如既往,喜歡那些出身低微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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