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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蕭墻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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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蕭墻之內

維康回到南都的時候,正是深夜。就像他走時那樣,回來時他也沒有驚動任何人,他自己駕著小艇,從熟悉的密道悄悄潛入宮中。

深宮靜謐深邃,一如往常。永嘉帝所居祈年殿,即使在深夜亦是燈火通明,侍衛魚貫穿梭來往守衛,毫無懈怠,一切都顯得那麽平靜,毫無異樣。但是維康心中有一絲不安,正在慢慢擴大,那是從之前就有的,在回來的路上不斷龐大,入宮之後,這不安的感覺快要把他吞噬了。

他回宮,本來是想先去見阮太後的,他們母子三人自離亂以來,相依為命,沒有什麽不可說、不可議的,但是現在,他望見祈年殿的燈火的時候,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必須立刻去見皇帝,勸他懸崖勒馬,他擔心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的確是已經來不及了,維康看著寢宮裏永嘉帝的屍體,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永嘉帝的身體幾乎是赤裸著,脖頸被利刃切斷,幹凈利落,鮮血染紅了半個寢臺。而兇手呢,正半趴在寢臺一角,一把利刃插在她的心口,是的,看起來,兇手是西蜀的倩男公主。然而維康知道那只是假象。

蜂擁而入的眾臣子,也看到了同樣的場面,並且做出了與維康截然相反的判斷:毫無疑問,西蜀的倩男公主殺死了永嘉帝,然後畏罪自盡了。至於原因,那並不重要,結果才是最要緊的。維康想要說什麽,但是馮翼體貼的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發表自己的意見,並且說:“殿下,你該去太後宮裏去寬慰太後,這裏就交給臣等來善後吧。”

維康感到的腔子裏有滿滿的血,卻吐不出來,他只能在半勸導半脅迫中被帶到了慈寧宮,太後已經昏厥過去了,在聽到自己兒子的死訊的瞬間。維康看到母親,才想起該怎樣哭泣,怎樣流淚:“母後,他們不許我說話……”

太後掙紮著睜開眼睛,茫然地找了很久,終於有了一絲清明。她艱難地低聲說道:“維康,不要說什麽了,你皇兄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他的性格,無論如何不能聽人擺布……以後就只有你了……你皇兄,你別恨你皇兄……他說,不能讓你落入馮家的囊中,他已經派了親信,去雁棲山……可惜了阿墨那孩子……維康,不要恨你皇兄……”

恍若驚雷滾滾,維康腔子裏的那口血,還是噴了出來。阮太後驚恐地支撐起身體,連連呼喚太醫,但是維康卻一把推開圍過來的內侍,踉踉蹌蹌地沖出了慈寧宮。阮太後驚叫著:“皇兒,皇兒……快攔住他……”

但是沒有人能夠攔住維康,就連在宮門口守衛的馮璋也不行。維康只身跨上追風馬,沖出了皇宮,一路狂奔而去。馮璋急得直跺腳:“這個人,怎麽這麽沈不住氣?我能讓刺客潛入憩園嗎?”他命令幾個身手不凡的侍衛立刻尾隨前去保護。馮翼聽說了奏報,卻只是一哂:“也好,讓他分分神,然後再登基為帝,就沒有那麽抵觸了。”馮璋便不言語。

然而隨後傳來的消息,卻讓馮翼笑不出來了:維康在雁棲山腳下失足落馬,命在垂危。要知道,鄭氏皇族雖然旁系繁多,但是正統是先帝一脈,先帝的兒子死的死,殤的殤,目前唯一在世有著繼承大統的無可替代的資格的只有維康,一旦維康不在,則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南朝必定大亂,就連馮翼也未必控制得住局面。所以,維康一定要活著。

聽到維康落馬受傷的消息,阮太後顧不得另一個兒子屍骨未寒,定要親自去雁棲山照料,並且是即刻啟程,對此馮翼倒也不反對,他幾乎將太醫院整個給搬了去,隨著太後的鳳駕直趨雁棲山。如此,太後與二皇子都不在朝廷,他便有了充裕的時間,沒有掣肘地處理永嘉帝的後事了。

馮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西蜀問罪,他在西蜀避難多年,廣植羽翼,此次慘案被完全栽到了倩男公主頭上,聲稱倩男公主不滿太後和永嘉帝欲立馮氏嫡女為後,因愛生恨,故此弒君後自戕,宮裏宮外的侍衛宮女言之鑿鑿,皆可為證。蜀王驚聞愛女殞身,又被誣以大罪,悲恨交集,神思恍惚,竟不能理政。蜀王的內侄趁此機會,帶領護衛軍逼宮,竟脅迫蜀王禪位。一夜之間,兩國易主,天下震動。

阮太後已經顧不得江山社稷了,她只想著保住自己那個唯一的兒子,星夜兼程趕往雁棲山,待到見到維康,才知維康傷雖重,好在曾傷得性命,但是落馬時被荊棘戳中左目,竟至失明了。阮太後悲不自勝,南朝最重儀表儀容,歷任皇帝都是從諸皇子中選擇最為悅目之人為太子,誰想維康竟失一目,她不禁戰栗不已。日日夜夜與太醫商議醫治之策,竟是無眠無休。

阿墨這些日子以來也甚為勞累,自從知道維康因為擔心她的安危而墜馬受傷,她便知道自己的未來已經與維康緊緊地捆縛在了一起。她不顧男女有別,這些日子以來衣不解帶地服侍病榻上的維康,任勞任怨,偏偏維康只認她一人,若是沒有她在身旁,便是一藥一湯也不肯入口,故此阿墨已經將自己視為維康的妻子,即使在阮太後面前,也不再避嫌,坦然為維康換藥餵食,事事躬親。

阮太後有了她這個幫手,甚覺安慰,之後又廣招名醫,維康的眼疾漸漸痊愈,雖失一目,但是巧匠以黑曜石和琥珀為材質,做一假目,裝在眼窩之中,竟可以亂真,雖然沒有視力,但是不知道的人完全看不出維康左目失明。只有阿墨和阮太後了解維康心中的傷痛。

立冬日,馮翼從南都出發,率領群臣,水陸並進,徑赴雁棲山迎接新帝回朝。維康遜謝了一番後,終於乘上龍輦,一路光耀,回到南都,選吉日登基,年號永康,史稱永康帝。

永嘉帝鄭維雍的那一頁歷史就此翻過去了,很少再有人提起,他存在的意義,似乎只給後世留下一個“紅顏禍水”的教訓,人們提起他,便必然聯想到那個苦命的西蜀公主,奇怪的是,即使是南朝人也都同情倩男公主,他們的故事在民間流傳,成為了傳奇,一代代傳唱下去。

阮太後的頭發全白了,憔悴枯槁,看來就像是古稀之年,其實她只有四十歲。維康登基之後,阮太後不肯再住在慈寧宮,也許是那裏有太多痛苦的回憶,她先是在京郊的大悲寺旁造塔居住,晨鐘暮鼓似乎能夠慰藉她千瘡百孔的心靈,後來便舍身出家,剃去了一頭煩惱絲,每日吃齋念佛,再也不問世事。

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太多的悲傷、恐怖和秘密全都埋葬在了永康元年。

永康二年二月七日,皇帝大婚,立馮氏大女公子馮鳳兮為後。那天正是新後的生日,挑選這一天做為大喜之日,可見皇帝對於皇後的珍愛。

按照慣例,立後的同時,還會冊立四妃,各家王公大臣無不翹首以盼,自家女兒能夠雀屏中選,誰知永康帝絲毫不提起這件事,那天的榮耀是屬於阿墨一個人的,以後也是。雖不明言,可是諸大臣不是傻瓜,慢慢的,大家全都揣摩出了端倪,不覺愕然。就連馮翼,都覺得不可思議,而長公主不免意難平。

這一日馮翼下朝回府,長公主正在指揮著侍女給皇後準備端午節的節禮,馮翼閑來無事,便附手在旁觀看,見件件樁樁極致精美,可見用心良苦。便笑對長公主說道:“如此,你有心了。”長公主嘆道:“為他人做嫁衣裳——這本來應該是屬於我們阿璃的呀。”說著眼圈便紅了,又道:“阿璃太可憐了,她雖年幼,卻對從前的永嘉帝很是傾慕,誰想有這些事發生。”

馮翼皺眉,擺手道:“何必做小兒女之態,我的女兒,是天生的皇後命。阿墨是姻緣湊巧,也是她命裏有這場富貴。至於阿璃,你我從小悉心培養,怎能白白可惜了呢?我已經打算好了,不久新任蜀王便會來南都賀喜,到時我要好好跟他談一談,他的王位是我給的,那他要還我一個後位。”

長公主皺眉道:“西蜀那麽遠,雖然為後,我很舍不得阿璃嫁到那麽遠去。”馮翼笑道:“在南都,有哪家兒郎配得上我們阿璃?又有哪家在發生那麽多事情之後前來提親?西蜀雖路途遙遠,好在做為我南朝附庸國,我還是能夠拿捏得住的,斷不會讓阿璃受委屈。”

他舒了一口氣,輕松說道:“我祖父和父親那麽想讓馮氏女為後,如今我家出了兩個皇後,我也算沒有辱沒祖宗了。”他開懷大笑起來。

長公主卻是想得更加長遠,她沈吟著說道:“以後阿璃的女兒還可以嫁回來的,我的血脈終究要入主太極宮。”馮翼呵呵笑著說:“有理,有理,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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