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再吻一次

關燈
想再吻一次

時帆停下來,轉過身。宋佑一從車窗裏探出頭,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笑著看著時帆。

“我可沒說過,我討厭你!”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說完,他縮回車裏,車窗緩緩升上去。車子發動,尾燈亮了一下,拐進主路,匯入車流,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盡頭。時帆楞在原地。

時帆楞在原地,他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他慢慢轉過身,嘴角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他往宿舍走,一路上都在笑,嘴角放不平,像個傻子。

時帆推開宿舍的門,林疏正靠在床頭打游戲,手機橫著,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聽見門響,他擡起頭,看見時帆進來,楞了一下。“怎麽回事?笑的跟傻子一樣。”他把手機放下,上下打量了時帆一遍。

“你才傻子。”時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鏡子裏那個人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臉還有點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我幫你,你還罵我。”林疏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你什麽時候幫我了?”時帆轉過身。

“昨晚就是我告訴你哥地址的,而且我和葉遲早早離開,沒有打擾你們。”林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像在忍住不笑。

時帆看著他,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後來宋佑一來了。原來是林疏。“哦,謝謝。你還真幫我了大忙。”時帆說。

“怎麽樣了?看起來挺成功啊。”林疏歪著頭看他。

“什麽嘛!”時帆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臉更紅了。他轉回去看鏡子,不敢看林疏的眼睛。

“不會吧,一點進展都沒有?”林疏的聲音帶著一點失望,又帶著一點八卦。

時帆想起昨晚的那個吻,想起剛才宋佑一從車窗裏探出頭說“我可沒說過我討厭你”。他的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嘴角又彎了。他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東西。“別問了,我也不知道。”聲音悶悶的。

“這怎麽會不知道?”林疏又拿起手機,在手裏轉了兩圈,“當局者迷啊。”

時帆看著他,忽然想到他和葉遲。“你也不是嗎?”時帆說。

林疏的手指頓了一下。“我怎麽了?”他看著時帆。

“沒什麽。”時帆轉回去,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把幾本書摞起來,又放下去,摞起來,又放下去。

林疏看著他那一排書被他摞了又放放了又摞,嘆了口氣。“你那幾本書都快被你摞散架了。”

時帆停下手,把書放回原位,爬上床,拉好床簾。他躺下來,掏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頭像,點進他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半年可見,但半年裏什麽都沒發。他想起宋佑一很久以前說過的話——“喜歡你的人看到你的朋友圈會很開心。”

時帆退出朋友圈,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嗎?”發出去。

對面秒回:“到了。”

時帆看著那兩個字,又打了一行:“我也到宿舍了。”發出去之後他覺得這句話很多餘,他們剛才在校門口分開,他知道他回了宿舍,他也知道他回了家。但他想報備,想把行蹤告訴他,想讓他知道自己在哪。

宋佑一發了一個表情包,小貓點頭,旁邊寫著“知道了”。時帆看著那只點頭的小貓,嘴角彎了一下。

“你明天幾點下班?”時帆問。

“六七點。”宋佑一。

“怎麽了?”又跟了一條。

“沒什麽”時帆打了一條。

對面沈默了幾秒。時帆盯著屏幕,心跳有點快。他以為宋佑一不會回了,正要放下手機,屏幕亮了。

“別忘了吃藥。”宋佑一說。

時帆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嘴角還彎著,怎麽都壓不下去。

宋佑一把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暗了。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水從花灑裏沖出來,砸在地磚上,嘩嘩的。

他站在水下,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時帆。時帆明天不會來找自己吧?宋佑一想。他要是來了,自己穿什麽?穿那件大衣會不會太成熟了?穿衛衣會不會太隨意了?穿襯衫——他又不是來面試的。

宋佑一想著想著笑了出來。

他擦幹身體,套上睡衣,走出浴室。客廳的燈還亮著,沙發空蕩蕩的,靠墊歪了一個,是時帆昨晚靠過的。

宋佑一走過去,把靠墊扶正,手停在上面,沒有收回來。他想起昨晚時帆坐在這個位置,他蹲下來給他擦眼淚,他的睫毛濕漉漉的,後來時帆吻了他。

他當時沒有推開,不是因為沒反應過來,是因為不想推開。

他閉上眼睛,那個畫面又來了——時帆低著頭,睫毛在顫,呼吸撲在他臉上。

他想再吻一次,這次要慢慢來,要睜開眼睛看著他,要記住每一個細節,要——

宋佑一!

他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用力擦了兩下頭發,然後整條毛巾蓋在臉上,仰起頭,對著天花板。

“求你了大哥,別再亂想了。”聲音悶悶的,從毛巾下面傳出來,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回響。

毛巾滑下來,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掛在椅背上,走回臥室,關上門,把自己扔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宋佑一起的比平時早很多。他在衣櫃前站了快二十分鐘,最後還是隨便拿了一件衣服,他想又不是去相親。

吃早餐的時候,他拍了張照——吐司煎蛋,咖啡冒著熱氣。他發了朋友圈,配了兩個字:“期待。”

好像很久沒發過朋友圈了,現在得發一下了。

到辦公室後,他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上午九點零三分。

他做了一會兒報表,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五。

他又處理了兩封郵件,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八。

他站起來倒了杯水,坐回來,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三十一。

他覺得自己電腦的時鐘可能壞了,慢了至少三倍。

他看了一眼同事的電腦,一樣的。他沒壞,是時間壞了。

快下班的時候,宋佑一整個人像換了電池一樣,走路帶風,見誰都笑,還主動幫同事搬了一箱打印紙。

同事看著他,推了推眼鏡。“你今天好不對勁。”

“跟平常一樣啊。”宋佑一說著,嘴角還是彎著的,怎麽都壓不下去。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你晚上有約會?”同事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圍幾排工位都能聽見。幾個同事擡起頭,齊刷刷地看著宋佑一。

他們認識宋佑一兩年了,從沒見他跟誰約過會。

宋佑一擺了擺手,動作大得像在趕蚊子。“沒有沒有,沒有談戀愛,哪來的約會。”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證明什麽。

“那就好。”同事點點頭。

宋佑一松了一口氣。

“因為今天要開會,我們得加班了。”同事補了一句。

“啊!”宋佑一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到後面的隔板,發出一聲巨響。

周圍的同事都擡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宋佑一站在那裏,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慢慢坐下來,椅子往前挪了挪,清了清嗓子。

“沒說開會啊?”他壓低聲音。

“你不看群啊?”同事說。

宋佑一拿起手機,點開工作群,往上翻。

今天上午十點發的通知——“今晚六點半,大會議室,全員參加,不得請假。”他盯著那行字,盯了五秒,然後把手機輕輕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從身體裏飄出去了,飄到天花板上,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那個自己面無表情,目光呆滯。

“你沒事吧?”同事問。

“沒事。”宋佑一的聲音很平,“就是輕輕地死了一下。”

六點半,宋佑一坐在會議室裏,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上面只寫了兩個字:開會。經理在前面講什麽數字化轉型,講什麽KPI,講什麽下半年規劃,宋佑一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盯著墻上那根秒針,看它一格一格地爬,爬得比烏龜還慢。他打了個哈欠,旁邊的同事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

“幹嘛?”宋佑一看著他。

同事沒說話,用眼神朝經理的方向努了努。宋佑一轉過頭,經理正看著他。

“那最後呢,小宋總結一下。”經理說。

宋佑一眨眨眼。“……什麽?”

“總結一下會議內容。”經理再說了一遍。

宋佑一腦子飛速轉了一下。他剛才什麽都沒聽進去,唯一的收獲是知道了今天開會的內容是關於開會。

他在心裏把經理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臉上堆出那種職場人標配的“我完全懂了”的表情。

“首先呢,”他開口,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大不小,“這次會議最核心的,就是明確我們要討論的議題。經理剛才已經把需要解決的問題和具體措施都梳理得特別清楚,思路特別清晰,給我們指明了方向。”

經理點了點頭。

宋佑一松了口氣,繼續編。“其次,這次會議交流的內容也很關鍵,經理考慮得特別周全,說得句句在理。我們確實要跟著經理的安排好好落實。”他說著說著自己都快信了。他根本不知道經理安排了什麽,但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頓了頓,做了個手勢,像在強調什麽了不起的結論,“就是牢牢抓住經理強調的會議重點,緊跟節奏,把事情做好。”他說完了,坐下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是什麽,只知道自己說了一堆正確的廢話,每句都對,但每句都沒用。

經理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可以啊佑一,總結得相當到位,重點抓得比我還狠。”

宋佑一還沒反應過來這是誇還是罵,經理又補了一句,“既然領會得這麽透徹,那這事就交給你牽頭了。別辜負你剛才這番高度評價。”

宋佑一坐在那裏,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經理我其實什麽都沒聽懂”,但經理已經低下頭繼續翻PPT了。

旁邊的同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嘴型無聲地說“牛逼”。宋佑一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個“呵呵”的表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是兩個,經理終於說出了那句宋佑一等了整個晚上的話。“大家可以散場了。”

宋佑一第一個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差點把後面同事的筆記本撞飛。他連“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說,抓起手機就往外走。

走廊裏他越走越快,從走到快走,從快走到小跑,從小跑到跑。他怕時帆等他,怕他等了很久,怕他等不到就走了。

他跑出大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點涼意,掏出手機,屏幕亮了,沒有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