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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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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忍不住

宋佑一握著傘走出餐廳,快步走到電梯口。電梯正慢悠悠地往下走,他看了一眼,轉身推開旁邊的安全門,從樓梯跑了下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他一口氣跑到底,推開商場一樓的門,冷風迎面撲來。

他撐開傘,沖進雨裏。街上的人撐著傘小跑,沒傘的躲在屋檐下。他站在路邊,左右看。左邊沒有,右邊也沒有。雨太大了,視線模糊,什麽都看不清。他往前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一直走到路口,紅燈亮著,對面沒有人。

他站在雨裏,傘面上的雨聲劈裏啪啦的,砸得他心煩。他攥著傘柄,站了幾秒,轉身往回走。

他後悔了。

後悔剛才說的那些話。

他說出口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但他沒忍住。

兩年沒見了,他有一肚子話想說,結果說出來的全是刀子。

他收起傘,走回商場。他站在大廳中間,不知道往哪走。也許時帆應該已經打車回學校了,他沒帶傘,應該會打車。也許他根本不想見他,也許他追出來也沒用。

他正要往外走,兩個人從他身邊經過,一男一女,邊走邊說。

“那邊有個男生蹲在角落裏,看起來好可憐。”女生小聲說。

“是不是失戀了?”男生接話。

“不知道,要不要過去問問?”

“別管閑事了。”

兩個人說著走遠了。宋佑一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來的方向,那邊是另一個安全出口,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燈光昏暗。他走過去,腳步很輕。拐過彎,他看見了時帆。

時帆蹲在墻角,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發抖,縮成一團,把自己藏起來。

宋佑一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過去。他就那樣看著時帆,就像幾年前在那個小村莊的草坪上,他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時候時帆躺在草坪上睡著了,他坐在旁邊等他醒來。那時候他什麽都沒想,只是想陪著他。現在他站在這裏,還是想陪著他,但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靠近了。

時帆好像感覺到了什麽,慢慢擡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他看見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臉。

宋佑一看見他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來。不是生氣,是心疼。

宋佑一走過去,蹲下來,和時帆平視。時帆低著頭不看他,把臉偏向一邊。宋佑一伸出手,輕輕把他的臉轉過來。

時帆楞了一瞬,又別過臉去。他現在這個樣子,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一定很醜。他不想讓宋佑一看見。

宋佑一沒有松手,又把他轉過來。這次沒有放,一只手捧著他的臉,另一只手伸過來,用拇指輕輕蹭掉他臉上的淚痕。

指腹擦過顴骨,溫熱的,粗糙的,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別哭了。”宋佑一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麽。

時帆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咬著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淚不聽他的話。

“我怕我忍不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時帆楞了一下。

宋佑一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拇指停在他臉頰上,沒有收回來,“眼睛都紅了。”

“哥,對不起。”時帆低下頭。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道歉。可能是看到宋佑一皺著的眉頭,覺得他在生氣。可能是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可能是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喜歡他。

宋佑一的手頓了一下。他以為時帆在說兩年前的事。拉黑,刪除,一聲不吭就消失。他以為時帆終於要解釋了。

“我不應該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帆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你討厭我。但……對不起,哥。”

宋佑一的手指僵在時帆臉上。他盯著時帆,等他說下去。

“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宋佑一收回手,慢慢站起來。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時帆,看了幾秒。

“我討厭你?”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但他的手在抖,插在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時帆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

宋佑一忽然冷笑了一聲。他追出來,跑下樓梯,沖進雨裏,找了半天,找到他,蹲下來給他擦眼淚。結果他以為自己在討厭他。

“那你說到做到吧。”宋佑一的聲音冷下來,冷到他自己都聽不出這是誰在說話。他把傘放在時帆旁邊,轉身走了。

時帆蹲在那裏,看著那把傘。黑色的,長柄的,傘面上還掛著水珠。他沒有拿,也沒有追。他不敢。

時帆回到宿舍的時候,手裏還拎著那把傘。他把傘靠在桌邊,看了看,林疏從洗手間出來,擦著頭發,看見那把傘,隨口問了一句:“外面下雨了?”時帆沒回答。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睡衣進了洗手間。水聲嘩嘩地響了很久。

林疏坐在下面打游戲,時帆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也沒吹,直接爬上床,拉好床簾。宿舍裏安靜下來。林疏擡頭看了一眼那扇拉得嚴嚴實實的床簾。

“你怎麽了?”他問。

床簾那邊沒有聲音。

林疏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打游戲。

接下來的一周,時帆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力氣。上課去,回來,躺下。吃飯只吃幾口,林疏給他帶什麽他吃什麽,吃不完就放著。

時帆瘦了,不是一點,是整個人薄了一圈。臉頰凹進去一點,下巴更尖了。

林疏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時帆的床。

“你這兩天吃了多少東西?”林疏問。

時帆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瘦得跟竹竿似的?”林疏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

床簾後面還是沒聲音。林疏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麽決心。“晚上,陪我去個地方。”

“不去。”

“不行,必須去。”林疏伸手把床簾拉開一條縫,探進頭去。時帆側躺著,面朝墻壁,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後腦勺。“我看不下去你這副樣子了。”

“不去。”時帆的聲音更悶了。

林疏把床簾徹底拉開,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往下陷了陷,時帆沒動。“我約了葉遲,我們經常出去玩的那家清吧,你也一起去。”林疏頓了頓,“喝點酒,聊聊天,總比一個人躺著強。”

“我不想去。”

“我知道你不想去。”林疏說,“但你想想,你一個人在宿舍躺著,能躺出什麽結果?越想越難受,越難受越不想動,惡性循環。你出去走走,哪怕只是換個地方發呆,也比在這兒強。”

時帆沒接話。

林疏又說:“葉遲上次還問你最近怎麽不出來,我說你忙。你看,我都替你圓了那麽多次了,你總得給我個面子吧?”

時帆還是沒動。

林疏嘆了口氣,換了個策略。“你就當陪我。我最近心情也不好,想找人喝酒,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喝,喝多了回來吐你床上。”

林疏的聲音從床簾外面傳進來,一會兒說“你出去走走會好很多”,一會兒說“葉遲都等你半天了”,一會兒又說“你再不起來我就把床簾拆了”。時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林疏的聲音隔著被子還是聽得見,嗡嗡的,像一只堅持不懈的蚊子。

“你在我這浪費的時間,都夠你出去喝兩杯了。”時帆悶聲說。

“那你倒是起來啊。”

時帆沒動。林疏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往下陷了陷。“時帆,我跟你說實話吧。葉遲最近心情也不好,壓力大得很。他一個人又不肯說,就悶著。我想著叫上你,咱們三個人喝兩杯,他也能放松一點。”林疏頓了頓,“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

時帆沈默了一會兒,不想再聽林疏巴拉巴拉的聲音,終於同意了。

晚上,清吧裏的人不多。燈光昏暗,桌上點著一盞小蠟燭,火苗輕輕晃著。時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已經空了一杯。林疏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葉遲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陣風,蠟燭晃了一下。

“我去,時帆,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葉遲拉開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時帆一番,“白得跟紙似的。”

“是啊,時帆,你把這麽帥氣的臉搞成這樣。”林疏附和著,語氣裏帶著一點誇張的心疼。

時帆沒說話,端起剛倒滿的第二杯酒,喝了一口。烈酒燒過喉嚨,胃裏熱了一下。他平時雖然會陪林疏喝酒,但喝得不多,自己不知道酒量,不敢多喝。

葉遲看著時帆把酒咽下去,又看了看林疏,壓低聲音:“這看著像失戀了一樣。”

“差不多。”林疏也壓低聲音,點了點頭。

“真的假的?”葉遲瞪大了眼睛。

林疏又點了點頭。葉遲沈默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時帆舉了舉。“沒事,時帆,我也經常失戀。”

林疏立刻轉過頭,眉毛挑起來。“你什麽時候失戀了?”

葉遲張了張嘴,頓了一下,目光從林疏臉上滑過去,落到桌上的酒杯上。“……忘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嚨滾了一下。

“忘記了?你不是說你一直在追一個人嗎?追到了?”林疏問。

葉遲放下酒杯,盯著杯子裏的酒,看了兩秒。“沒追上。”他笑了笑,那個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出什麽。

林疏看著他,欲言又止,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葉遲的杯子。“那祝你下一個成功。”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角落裏格外清晰。

葉遲笑了一下,“借你吉言。”他把杯子裏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又滑過林疏的臉。這次停了一下,很短。

但時帆看到了,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他倆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時帆沒說話。他端起自己的第三杯酒,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葉遲說的是誰,但他看見了葉遲看林疏的眼神。

他低下頭,盯著杯子裏的酒,燈光照進去,晃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

林疏和葉遲開始聊別的事——聊學校最近的事,聊專業的事,或者其他。但時帆註意到,葉遲說話的時候總是側著頭,目光落在林疏臉上,林疏說話的時候他就笑,笑得和平時不一樣。

時帆端起第四杯酒,喝了一大口。胃裏燒起來了,熱熱的,從胃一直燒到胸口。他又喝了一口。

葉遲發現時帆在悶頭喝,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子。“你慢點,這酒後勁大。”

時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杯子裏剩下的酒,端起來,一口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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