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扶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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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扶一下嗎？
晚上，時帆在臥室裏刷題，客廳裏傳來開門的聲音。
然後是爸媽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偶爾飄過來幾個字——“回去”“票”“收拾”。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時帆閉上眼睛。
“咚咚咚。”
他盯著那扇門，沒出聲。
“咚咚咚。”
時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
門被推開，爸爸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床墊發出一聲悶響，時帆轉過去，坐在椅子上看他。
爸爸扯了扯嗓子，清了清喉嚨。
“學習呢？”
時帆看著他。
“有什麽話就直說。”
爸爸楞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大，指節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點悶，“是爸爸沒考慮你的感受。”
時帆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我也不想那樣，”爸爸繼續說，“但沒辦法，這邊賺不到錢。你舅舅那邊好歹有個活幹……”
“嗯，”時帆打斷他，“我知道了。”
爸爸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聽你媽說，你同意回老家了。”
時帆沒說話。
“這幾天收拾收拾，”爸爸頓了頓，“下周可能就走了。”
下周。
時帆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這麽快。
“嗯。”他說，臉上沒什麽表情。
爸爸又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像還想說點什麽。
但時帆已經轉回去了，重新拿起筆。
爸爸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
“那你……繼續吧。”
門關上了。
很輕。
時帆坐在那兒，手裏的筆懸在草稿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時帆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立刻劃開了。
是宋佑一。
一張截圖，密密麻麻的火車班次——從他所在的城市，到時帆老家那個小地方。高鐵三小時四十七分，快車七小時二十分，慢車要過夜。
還沒看完，消息又進來了。
“坐高鐵就三個多小時。”
緊接著又是一條。
“我會去找你。”
然後是一個表情包——一只卡通小貓趴在桌上，腦袋歪著，旁邊寫著“等我哦”。
時帆盯著屏幕，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是沒忍住。
他把截圖放大，看了很久。三小時四十七分。也不算很遠。
他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我會去找你的。五個字，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麽。
想了半天，他打了一個字：“好。”
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不夠。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我等你。”
發完他盯著屏幕，耳朵有點熱。
宋佑一很快回了一個表情包——還是那只小貓，豎著大拇指，一臉“沒問題”的樣子。
時帆盯著那只豎大拇指的小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他還想說什麽，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宋佑一把手機擱在桌上，毛巾搭在肩上，頭發還滴著水。
屏幕亮著，聊天界面安安靜靜的。他看了一眼時帆的輸入框——“對方正在輸入中”那幾個字閃了一下，又滅了。又閃了一下，又滅了。
宋佑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擦了擦頭發，又看了一眼。還在輸入。
宋佑一忍不住了。
“你怎麽還在輸入？”
發出去，沒反應。
他又補了一句：“你在給我寫小作文啊？”
對面秒回一個“？”
宋佑一笑了，靠進椅背裏，慢悠悠地打字：“看你輸入那麽久，我以為你在寫什麽長篇大論。”
這回對面沒有秒回，宋佑一盯著屏幕，等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就是忽然很想看看，時帆會回什麽。
等了大概十秒。對面終於跳出一行字。
“沒有，打錯了。”
宋佑一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秒。打錯了。打錯能打那麽久？從擦頭之前就在打，擦完頭回來還在打，打錯什麽要打這麽久？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發出：“你剛學會打字啊？”
對面沈默了幾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剛通網，打字還在磨合期。”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磨合期”三個字配上時帆那張永遠沒什麽表情的臉，他腦子裏自動浮現出時帆端坐在書桌前，兩只手戳屏幕，眉頭微皺，像在解一道大題的樣子。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毛巾從肩上滑下來都沒管。
“那你直接發語音吧。”他打字。
時帆回得很快：“語音功能還在加載中。”
宋佑一又笑了，加載中。
他懶得打字了，直接按住說話。手機湊到嘴邊，聲音裏還帶著笑：“時帆同學，那你的打字練得怎麽樣了？”
語音發出去，他盯著屏幕。對面沈默了幾秒，回了一行字：
“還行。”
宋佑一嘴角又翹起來，他換成打字：“那寫一個‘宋佑一是大帥哥’看看。”
發完他盯著屏幕，等著。
“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一下。然後跳出來一行字：“寫完了。”
宋佑一往上翻了翻——從“寫完了”一直翻到最上面，翻了三遍，也沒找到“宋佑一是大帥哥”這八個字。
“字呢？”他問。
時帆：“你自己看。”
宋佑一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他正要質問，忽然反應過來——時帆根本沒打，他說的“寫完了”是說他已經寫完了，不是寫完了發出來了。他在等自己去找那行不存在的字。
宋佑一又好氣又好笑，按住語音：“時帆，你玩我是吧？”
語音發出去，對面回了一行字：“不敢。”
宋佑一盯著那兩個字，笑著罵了一聲。不敢？這不是已經玩了？他笑著打字：“行，長大了，會玩文字游戲了是吧？”
時帆：“跟你學的。”
他盯著屏幕，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只是回了一個表情包——那只翻白眼的小貓，旁邊寫著“行吧行吧”。發完他又覺得不甘心，又補了一條語音，聲音裏帶著笑：“等你打字練好了，給我寫一篇八百字作文，題目就叫《宋佑一為什麽是大帥哥》。”
對面沈默了兩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那可能永遠練不好了。”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倒在床上。
宋佑一從床上坐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還亮著，時帆的頭像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對面回得很快：“晚安，哥。”
宋佑一站在浴室門口，盯著“晚安，哥”三個字，笑了一下。
“晚安，小帆。”
他放下手機，打開吹風機，開始出頭。
時帆看著屏幕，心裏暖暖的。
第二天開始，時帆開始收拾東西。
他要帶的東西沒那麽多。幾件衣服，一摞書，一個背包。他蹲在地上，把疊好的T恤一件一件碼進箱子裏，碼到最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本子——封面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他翻開看了一眼，第一頁寫著日期，五年前的，還夾著一張照片。他沒往後翻，合上本子，塞進箱子最深處，用衣服蓋住，又壓了幾本書在上面。
時帆爸爸買了下周一的票。還有三天。
時帆想現在就去見宋佑一。
他換了鞋，走到對面，擡手敲門。門開了，宋佑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T恤，頭發好像剛洗過，還有點潮。
看見時帆，他笑起來。“你怎麽過來了？”
“就……想見你。”
宋佑一沒追問，側身讓開。“進來吧。”
家裏只有宋佑一一個人。時帆在沙發上坐下，宋佑一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墊往下陷了陷，兩個人的距離就近了。
“買完票了？”宋佑一問。
“嗯，周一走。”
宋佑一楞了一下。“這麽快？我還以為起碼等到你開學。”
時帆點了點頭。
“那你收拾好東西了嗎？”
“早上收拾好了。”時帆頓了頓，“能帶的不多。”
他在心裏把後半句說完：帶不走的只有你。
宋佑一沒察覺，靠在沙發裏，偏過頭看他。“那你想走之前想去幹什麽嗎？或者想去哪裏？我可以陪你。”
時帆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想說我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和你在一起。坐在這張沙發上，聽空調嗡嗡響，看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但他沒說出口。
“我想和你去看海。”他擡起頭。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可以啊。”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不好意思再借摩托車了。”
“我租一個。”時帆站起來。
這座城市是旅游城市，到處都是租電動車的鋪子。時帆在小區門口找了一家，押了身份證，挑了一輛白色的。老板教他怎麽擰油門、怎麽剎車，他聽了兩遍，點點頭說“會了”。推著車回到小區門口，宋佑一正靠在墻邊等他。看見他推著車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你開啊？”宋佑一問，語氣裏帶著點意外。
時帆跨上車，擰了擰油門，車身輕輕震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宋佑一，用眼神暗示——上來。
宋佑一看著那個眼神，忽然笑了。“那行吧，第一次坐後頭，好奇怪的感覺。”他走過來，跨上後座，雙手往後撐在車架上，屁股挪了挪，找了個位置。
時帆沒動。
宋佑一等了一會兒。“不走？”
時帆沒回頭，耳朵有點紅。“你……不扶一下？”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往前挪了挪，雙手輕輕搭在時帆腰側。沒抱，就是搭著，手指松松地放著，像怕弄疼什麽似的。
“行了吧？”宋佑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點笑意。
時帆沒說話，擰了擰油門，電動車穩穩地滑出去。風迎面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宋佑一坐在後面，兩只手搭在他腰側，一開始還挺規矩的。騎過一個減速帶的時候，車身顛了一下，宋佑一的手下意識收緊了一點，抓住他腰側的衣服。
時帆的背挺直了一瞬。
“你慢點！”宋佑一在後面喊，聲音被風吹散了。
“是你太瘦了。”時帆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什麽？！”宋佑一的手又收緊了一點，這次不是抓衣服，是直接扶在他腰上了。隔著薄薄的衣料，時帆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沒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因為宋佑一說他開太快，是因為他不想那麽快就到。
騎了十幾分鐘，宋佑一在後面忽然開口：“你什麽時候學會騎電動車的？”
“剛才。”
“……剛才？”宋佑一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老板教你兩遍你就敢上路？”
“嗯。”
“你膽子也太大了。”
時帆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他感覺到宋佑一的手又收緊了一點，這次不是抓衣服，也不是扶腰，是直接環住了。很輕，像是怕他掉下去，又像是怕他發現。
“你緊張？”時帆問。
“誰緊張了？”宋佑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聽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我就是怕你把車騎溝裏去。”
“不會。”
“你怎麽知道不會？你才學了——”
“你在後面，”時帆打斷他，“我就不會。”
宋佑一沒接話。但時帆感覺到，環在他腰上的手，緊了一點。不是怕他掉下去的那種緊，是別的什麽，他說不上來。
電動車沿著沿海公路往前開，右邊是一望無際的海，藍得發亮。宋佑一坐在後面，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懶洋洋的。
“時帆同學，你什麽時候變這麽厲害了？”
“什麽？”
“開車啊。”宋佑一頓了頓，“還有……別的。”
時帆沒聽懂那個“別的”是什麽，但他沒問。他只知道宋佑一靠在他肩上，頭發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哥。”他開口。
“嗯？”
“你坐穩了。”
“幹嘛？”
時帆沒回答，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加速往前沖。風呼呼地灌進耳朵，宋佑一在後面叫了一聲，雙手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背上。
“時帆你瘋了！”宋佑一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開慢點！”
時帆沒聽他的。他迎著風，眼睛瞇起來，嘴角彎著。他聽見宋佑一在後面罵他，聲音從氣急敗壞慢慢變成笑，最後幹脆不罵了，整個人趴在他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開了一會兒，宋佑一忽然開口：“時帆。”
“嗯？”
“你好像真的長大了。”
時帆沒說話，但他的手握緊了一點車把。宋佑一靠在他背上，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以前都是我帶你，現在換你帶我了。坐在後面才發現……你肩膀變寬了。”
時帆的耳朵有點熱。他盯著前面的路，沒回頭。
“背也變厚了。”宋佑一又說，語氣裏帶著點感慨，“抱著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時帆問。
宋佑一想了想。“以前抱你的時候，你瘦瘦小小的，我怕一使勁就給你捏碎了。現在……”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現在怎麽了？”時帆又問。
宋佑一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在他背上，悶悶地說了一句：“現在，挺安全的。”
時帆沒忍住，笑了。他把車停在路邊，回頭看他。宋佑一擡起頭，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時帆能看見他眼睛裏映著的海。
“怎麽了？”宋佑一問。
時帆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像宋佑一以前對他做的那樣，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宋佑一楞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整個人僵在那裏。
時帆收回手，重新握住車把。“沒怎麽。”他說，語氣淡淡的。
宋佑一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行啊你，現在敢摸我的頭了？”
時帆沒說話，但耳朵紅得發燙。他重新發動車子，往海邊開去。
騎到海邊的時候，時帆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下了車，站在堤壩上，看著面前那片海。
宋佑一站在他旁邊，手撐在欄桿上，風吹得他的頭發亂飛。時帆看著他，忽然覺得，就一年，只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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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他盯著那扇門，沒出聲。
“咚咚咚。”
時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
門被推開，爸爸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床墊發出一聲悶響，時帆轉過去，坐在椅子上看他。
爸爸扯了扯嗓子，清了清喉嚨。
“學習呢？”
時帆看著他。
“有什麽話就直說。”
爸爸楞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大，指節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點悶，“是爸爸沒考慮你的感受。”
時帆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我也不想那樣，”爸爸繼續說，“但沒辦法，這邊賺不到錢。你舅舅那邊好歹有個活幹……”
“嗯，”時帆打斷他，“我知道了。”
爸爸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聽你媽說，你同意回老家了。”
時帆沒說話。
“這幾天收拾收拾，”爸爸頓了頓，“下周可能就走了。”
下周。
時帆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這麽快。
“嗯。”他說，臉上沒什麽表情。
爸爸又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像還想說點什麽。
但時帆已經轉回去了，重新拿起筆。
爸爸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
“那你……繼續吧。”
門關上了。
很輕。
時帆坐在那兒，手裏的筆懸在草稿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時帆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立刻劃開了。
是宋佑一。
一張截圖，密密麻麻的火車班次——從他所在的城市，到時帆老家那個小地方。高鐵三小時四十七分，快車七小時二十分，慢車要過夜。
還沒看完，消息又進來了。
“坐高鐵就三個多小時。”
緊接著又是一條。
“我會去找你。”
然後是一個表情包——一只卡通小貓趴在桌上，腦袋歪著，旁邊寫著“等我哦”。
時帆盯著屏幕，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是沒忍住。
他把截圖放大，看了很久。三小時四十七分。也不算很遠。
他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我會去找你的。五個字，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麽。
想了半天，他打了一個字：“好。”
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不夠。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我等你。”
發完他盯著屏幕，耳朵有點熱。
宋佑一很快回了一個表情包——還是那只小貓，豎著大拇指，一臉“沒問題”的樣子。
時帆盯著那只豎大拇指的小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他還想說什麽，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宋佑一把手機擱在桌上，毛巾搭在肩上，頭發還滴著水。
屏幕亮著，聊天界面安安靜靜的。他看了一眼時帆的輸入框——“對方正在輸入中”那幾個字閃了一下，又滅了。又閃了一下，又滅了。
宋佑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擦了擦頭發，又看了一眼。還在輸入。
宋佑一忍不住了。
“你怎麽還在輸入？”
發出去，沒反應。
他又補了一句：“你在給我寫小作文啊？”
對面秒回一個“？”
宋佑一笑了，靠進椅背裏，慢悠悠地打字：“看你輸入那麽久，我以為你在寫什麽長篇大論。”
這回對面沒有秒回，宋佑一盯著屏幕，等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就是忽然很想看看，時帆會回什麽。
等了大概十秒。對面終於跳出一行字。
“沒有，打錯了。”
宋佑一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秒。打錯了。打錯能打那麽久？從擦頭之前就在打，擦完頭回來還在打，打錯什麽要打這麽久？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發出：“你剛學會打字啊？”
對面沈默了幾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剛通網，打字還在磨合期。”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磨合期”三個字配上時帆那張永遠沒什麽表情的臉，他腦子裏自動浮現出時帆端坐在書桌前，兩只手戳屏幕，眉頭微皺，像在解一道大題的樣子。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毛巾從肩上滑下來都沒管。
“那你直接發語音吧。”他打字。
時帆回得很快：“語音功能還在加載中。”
宋佑一又笑了，加載中。
他懶得打字了，直接按住說話。手機湊到嘴邊，聲音裏還帶著笑：“時帆同學，那你的打字練得怎麽樣了？”
語音發出去，他盯著屏幕。對面沈默了幾秒，回了一行字：
“還行。”
宋佑一嘴角又翹起來，他換成打字：“那寫一個‘宋佑一是大帥哥’看看。”
發完他盯著屏幕，等著。
“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一下。然後跳出來一行字：“寫完了。”
宋佑一往上翻了翻——從“寫完了”一直翻到最上面，翻了三遍，也沒找到“宋佑一是大帥哥”這八個字。
“字呢？”他問。
時帆：“你自己看。”
宋佑一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他正要質問，忽然反應過來——時帆根本沒打，他說的“寫完了”是說他已經寫完了，不是寫完了發出來了。他在等自己去找那行不存在的字。
宋佑一又好氣又好笑，按住語音：“時帆，你玩我是吧？”
語音發出去，對面回了一行字：“不敢。”
宋佑一盯著那兩個字，笑著罵了一聲。不敢？這不是已經玩了？他笑著打字：“行，長大了，會玩文字游戲了是吧？”
時帆：“跟你學的。”
他盯著屏幕，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只是回了一個表情包——那只翻白眼的小貓，旁邊寫著“行吧行吧”。發完他又覺得不甘心，又補了一條語音，聲音裏帶著笑：“等你打字練好了，給我寫一篇八百字作文，題目就叫《宋佑一為什麽是大帥哥》。”
對面沈默了兩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那可能永遠練不好了。”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倒在床上。
宋佑一從床上坐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還亮著，時帆的頭像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對面回得很快：“晚安，哥。”
宋佑一站在浴室門口，盯著“晚安，哥”三個字，笑了一下。
“晚安，小帆。”
他放下手機，打開吹風機，開始出頭。
時帆看著屏幕，心裏暖暖的。
第二天開始，時帆開始收拾東西。
他要帶的東西沒那麽多。幾件衣服，一摞書，一個背包。他蹲在地上，把疊好的T恤一件一件碼進箱子裏，碼到最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本子——封面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他翻開看了一眼，第一頁寫著日期，五年前的，還夾著一張照片。他沒往後翻，合上本子，塞進箱子最深處，用衣服蓋住，又壓了幾本書在上面。
時帆爸爸買了下周一的票。還有三天。
時帆想現在就去見宋佑一。
他換了鞋，走到對面，擡手敲門。門開了，宋佑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T恤，頭發好像剛洗過，還有點潮。
看見時帆，他笑起來。“你怎麽過來了？”
“就……想見你。”
宋佑一沒追問，側身讓開。“進來吧。”
家裏只有宋佑一一個人。時帆在沙發上坐下，宋佑一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墊往下陷了陷，兩個人的距離就近了。
“買完票了？”宋佑一問。
“嗯，周一走。”
宋佑一楞了一下。“這麽快？我還以為起碼等到你開學。”
時帆點了點頭。
“那你收拾好東西了嗎？”
“早上收拾好了。”時帆頓了頓，“能帶的不多。”
他在心裏把後半句說完：帶不走的只有你。
宋佑一沒察覺，靠在沙發裏，偏過頭看他。“那你想走之前想去幹什麽嗎？或者想去哪裏？我可以陪你。”
時帆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想說我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和你在一起。坐在這張沙發上，聽空調嗡嗡響，看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但他沒說出口。
“我想和你去看海。”他擡起頭。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可以啊。”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不好意思再借摩托車了。”
“我租一個。”時帆站起來。
這座城市是旅游城市，到處都是租電動車的鋪子。時帆在小區門口找了一家，押了身份證，挑了一輛白色的。老板教他怎麽擰油門、怎麽剎車，他聽了兩遍，點點頭說“會了”。推著車回到小區門口，宋佑一正靠在墻邊等他。看見他推著車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你開啊？”宋佑一問，語氣裏帶著點意外。
時帆跨上車，擰了擰油門，車身輕輕震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宋佑一，用眼神暗示——上來。
宋佑一看著那個眼神，忽然笑了。“那行吧，第一次坐後頭，好奇怪的感覺。”他走過來，跨上後座，雙手往後撐在車架上，屁股挪了挪，找了個位置。
時帆沒動。
宋佑一等了一會兒。“不走？”
時帆沒回頭，耳朵有點紅。“你……不扶一下？”
宋佑一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往前挪了挪，雙手輕輕搭在時帆腰側。沒抱，就是搭著，手指松松地放著，像怕弄疼什麽似的。
“行了吧？”宋佑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點笑意。
時帆沒說話，擰了擰油門，電動車穩穩地滑出去。風迎面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宋佑一坐在後面，兩只手搭在他腰側，一開始還挺規矩的。騎過一個減速帶的時候，車身顛了一下，宋佑一的手下意識收緊了一點，抓住他腰側的衣服。
時帆的背挺直了一瞬。
“你慢點！”宋佑一在後面喊，聲音被風吹散了。
“是你太瘦了。”時帆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什麽？！”宋佑一的手又收緊了一點，這次不是抓衣服，是直接扶在他腰上了。隔著薄薄的衣料，時帆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沒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因為宋佑一說他開太快，是因為他不想那麽快就到。
騎了十幾分鐘，宋佑一在後面忽然開口：“你什麽時候學會騎電動車的？”
“剛才。”
“……剛才？”宋佑一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老板教你兩遍你就敢上路？”
“嗯。”
“你膽子也太大了。”
時帆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他感覺到宋佑一的手又收緊了一點，這次不是抓衣服，也不是扶腰，是直接環住了。很輕，像是怕他掉下去，又像是怕他發現。
“你緊張？”時帆問。
“誰緊張了？”宋佑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聽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我就是怕你把車騎溝裏去。”
“不會。”
“你怎麽知道不會？你才學了——”
“你在後面，”時帆打斷他，“我就不會。”
宋佑一沒接話。但時帆感覺到，環在他腰上的手，緊了一點。不是怕他掉下去的那種緊，是別的什麽，他說不上來。
電動車沿著沿海公路往前開，右邊是一望無際的海，藍得發亮。宋佑一坐在後面，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懶洋洋的。
“時帆同學，你什麽時候變這麽厲害了？”
“什麽？”
“開車啊。”宋佑一頓了頓，“還有……別的。”
時帆沒聽懂那個“別的”是什麽，但他沒問。他只知道宋佑一靠在他肩上，頭發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哥。”他開口。
“嗯？”
“你坐穩了。”
“幹嘛？”
時帆沒回答，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加速往前沖。風呼呼地灌進耳朵，宋佑一在後面叫了一聲，雙手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背上。
“時帆你瘋了！”宋佑一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開慢點！”
時帆沒聽他的。他迎著風，眼睛瞇起來，嘴角彎著。他聽見宋佑一在後面罵他，聲音從氣急敗壞慢慢變成笑，最後幹脆不罵了，整個人趴在他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開了一會兒，宋佑一忽然開口：“時帆。”
“嗯？”
“你好像真的長大了。”
時帆沒說話，但他的手握緊了一點車把。宋佑一靠在他背上，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以前都是我帶你，現在換你帶我了。坐在後面才發現……你肩膀變寬了。”
時帆的耳朵有點熱。他盯著前面的路，沒回頭。
“背也變厚了。”宋佑一又說，語氣裏帶著點感慨，“抱著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時帆問。
宋佑一想了想。“以前抱你的時候，你瘦瘦小小的，我怕一使勁就給你捏碎了。現在……”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現在怎麽了？”時帆又問。
宋佑一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在他背上，悶悶地說了一句：“現在，挺安全的。”
時帆沒忍住，笑了。他把車停在路邊，回頭看他。宋佑一擡起頭，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時帆能看見他眼睛裏映著的海。
“怎麽了？”宋佑一問。
時帆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像宋佑一以前對他做的那樣，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宋佑一楞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整個人僵在那裏。
時帆收回手，重新握住車把。“沒怎麽。”他說，語氣淡淡的。
宋佑一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行啊你，現在敢摸我的頭了？”
時帆沒說話，但耳朵紅得發燙。他重新發動車子，往海邊開去。
騎到海邊的時候，時帆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下了車，站在堤壩上，看著面前那片海。
宋佑一站在他旁邊，手撐在欄桿上，風吹得他的頭發亂飛。時帆看著他，忽然覺得，就一年，只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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