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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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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

第二天早上,時帆是被客廳裏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是爸媽的聲音,語氣很平靜,不像昨天那樣吵。他松了口氣,翻身起床。

推開門的時候,爸爸正坐在沙發上喝茶,媽媽在廚房忙活。見他出來,媽媽笑了笑:“醒了?早飯好了。”

氣氛看起來很正常。

時帆在餐桌邊坐下,低頭喝粥。

爸爸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小帆,”他說,“我和你媽商量了一下,打算回老家。”

時帆擡起頭。

“你舅舅有個朋友開廠的,在那邊可以找個事幹。”爸爸繼續說,“回去重新開始。”

時帆楞了一下,看向媽媽。

趙曉丹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端著個盤子,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爸爸又開口了,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在那邊上高中。”

時帆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放下勺子。

“我不回去。”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爸爸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趙曉丹連忙走過來,把盤子放在桌上,語氣軟軟的:“你不跟我們回去,一個人在這邊怎麽行?誰照顧你?”

時帆擡起頭,看著她。

“這些年,”他說,聲音很平,“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趙曉丹楞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是真的。

爸爸在旁邊咳了一聲,臉色已經沈下來。

“我不是在問你意見。”他說,語氣硬邦邦的,“只是在通知你。”

通知。

時帆看著他。

看著他爸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表情,好像他說的話就是聖旨,好像時帆的意見根本不重要。

“那我也通知你一下。”時帆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回去。”

爸爸猛地站起來。

“你不回去,去哪兒?”他盯著時帆,聲音越來越大,“我們會把這房子賣掉!你不回去,就睡外面去!”

睡外面。

他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斷了。

他慢慢站起來,看著爸爸。

看著這個高高壯壯的男人,看著這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臉。這個人是他爸,五年沒見。昨天剛出來的時候,還紅著眼眶說,會對我們好。

現在站在他面前,說要讓他睡外面。

時帆忽然笑了。

是那種很輕的、讓人心裏發毛的笑。

“睡外面,”他說,一字一頓,“也比和你們回去好。”

爸爸的臉漲紅了。

他一把抓起茶幾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瓷片四濺,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你說什麽?!”他吼出來,青筋暴起,“你再說一遍!”

趙曉丹被嚇得一抖,沖過來拉他:“你幹嘛!好好說話不行嗎!”

爸爸甩開她的手,死死盯著時帆,眼睛紅得像要噴火。

時帆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看著爸爸那張憤怒的臉,看著媽媽驚慌失措的樣子。

然後他擡起頭,對上爸爸的眼睛。

“你沒聽清嗎?”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我說,沒有你們,我會活得很好。”

爸爸楞住了。

下一秒,他沖過來,一巴掌狠狠落在時帆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趙曉丹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被嚇得一抖。

時帆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迅速浮起一道紅印。他慢慢把臉轉回來,看著爸爸。

眼眶紅了,但沒有淚。

嘴角反而扯出一個笑。

那種讓人心裏發毛的笑。

“你看吧,”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輕輕的,“跟你回去,還不如死在外面。”

爸爸楞在原地。

趙曉丹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時帆沒再看他們。

他轉身,什麽都沒拿,拉開門,走出去。

“砰——”

門被狠狠摔上,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

“時帆!”趙曉丹反應過來,沖到門口,拉開門朝樓道喊,“你去哪兒?”

沒人應。

只有樓梯間裏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他沒回頭。

他不想回老家,不只是因為這裏有宋佑一,有他美好的記憶和生活,也不是因為他對老家有什麽偏見,而是因為爸爸那種“只是在通知你”的語氣——好像他不是一個需要被尊重的人,只是一件需要被搬走的行李。

他跑得很快。

跑下樓梯,跑出單元門,跑過小區門口,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開始發軟,才停下來。

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擡起頭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兒。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樓房,陌生的路牌。

他站在那兒,喘著氣,看著眼前的一切。

然後他開始走。

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一直走。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走過紅燈,走過綠燈,走過那些他從來沒來過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腦子裏亂糟糟的,又好像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來,不想想那些。

所以他一直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

周圍變得安靜了,樓房變矮了,街邊開始出現農田。

他停下來,走到草坪上坐下來。

四周沒有人,只有風吹過莊稼的聲音。遠處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綠得發暗,天邊的雲壓得很低。

腿已經酸得發軟了,腳底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片荒地,再遠一點是農田,再遠一點是看不清的樹和房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如果這時候,天上掉下一塊石頭。

就這麽砸下來。

砸在他頭上。

多好。

就不用走了。

不用回去。

不用面對任何事。

趙曉丹和時帆爸爸在外面找了一圈,沒找到人。

回到家,推開門,屋裏黑漆漆的,——時帆沒回來。

趙曉丹站在客廳中央,手都在抖。

“都怪你,”她忽然開口,聲音發顫,“你為什麽要打他?你為什麽打他?”

時帆爸爸站在門口,低著頭。

“我……”他張了張嘴,“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你不想你手那麽快?”趙曉丹的聲音尖起來,“他才多大?他一個人過了五年,我們欠他的!你還打他!”

時帆爸爸不說話了。

趙曉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她走到對面,擡手敲門。

門很快開了,宋佑一站在門口,看見她的表情,楞了一下。

“怎麽了,阿姨?”

“佑一,”趙曉丹的聲音發抖,“幫我找找小帆,好嗎?”

宋佑一心裏咯噔一下。

他沒問為什麽,沒問發生了什麽,大概猜到了發生了什麽。

“阿姨,你放心。”他說,轉身回去拿外套,一邊走一邊套上,三步兩步沖出來。

他一邊下樓一邊掏手機,給林爽打電話。

“出來,幫我找人。”

“找誰?”

“時帆。”

那邊頓了一秒:“行。”

宋佑一掛了電話,借了輛摩托車——是上次那輛。他發動車子,沖進街道。

他騎了很久,路上還有行人,還有下班回家的人,還有放學結伴走的學生。

宋佑一騎著車,一條街一條街地找。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找。

他只是騎著車,眼睛一直盯著路邊,盯著每一個可能的身影。

天快黑了。

摩托車上的油表亮起了紅燈,指針顫顫巍巍地往下掉。宋佑一瞥了一眼,沒停,繼續往前騎。

他沒想那麽多。

或者說,他不敢想那麽多。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

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

時帆是什麽樣的人,他太清楚了。那孩子從小就安靜,受了委屈也不吭聲,被人欺負了也是自己扛著。這麽多年,他從沒見過時帆做出過激的行為。

如果都到了離家出走的程度……

那該是多難受的事。

宋佑一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擰緊油門,讓摩托車在暮色裏繼續往前沖。

騎了很久。

周圍的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最後變成了農田和荒地。空氣裏飄來泥土和莊稼的味道。

宋佑一在心裏犯嘀咕:不會跑這麽遠吧?

但他沒停下。

又騎了一段,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遠處的草坪上,躺著一個人。

一動不動。

宋佑一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猛地把車停在路邊,連鑰匙都顧不上拔,就往那邊跑。

跑近了。

他看清了那張臉。

時帆。

躺在草坪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睡著了。

宋佑一站在那兒,大口喘著氣,盯著那張安靜的臉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劫後餘生似的笑,整個人都松下來,肩膀都往下塌了。

他伸手抹了把臉,發現手心都是汗。

這小子。

他掏出手機,給林永夏打電話。

“媽,我找到他了。”聲音有點啞,“你跟趙阿姨說一聲,別擔心了。”

“好,好!”林永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哭腔,“你們在哪兒?我讓——”

“不用過來,”宋佑一打斷她,“我陪他一會兒,晚點帶他回去。”

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收起來,慢慢走到時帆旁邊,輕手輕腳地坐下。

怕吵醒他。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睡著的臉照得很安靜。

宋佑一看著他。

看著他微微發紅的半邊臉,看著他眼角好像還沒幹的淚痕,看著他蜷起來的身體——像一只把自己縮起來的刺猬。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沒說話。

只是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等他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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