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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帆站在電表箱前,小小身子踮了又踮,指尖還是夠不著卡槽。電卡被他攥得微微發潮,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無力感,輕輕壓在他心上。

他剛要轉身去搬椅子,臂彎一輕,身後已經伸過來一只手。

指節分明,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瘦利落,不由分說抽走他手裏的卡,輕輕一送,“滴”一聲輕響。

時帆整個人頓住,慢慢回頭,仰頭撞進一雙垂下來的眼。

男生很高,松松垮垮穿著高二校服,肩線舒展,身上飄著淡淡的洗衣粉香,是被陽光曬過的幹凈味道。明明只比他大四歲,卻已經長成了能輕易罩住他的高度。

“好了。”宋佑一將卡遞回,聲音清清淡淡,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

時帆指尖微顫,接過還殘留著對方溫度的卡片,小聲道:“謝謝。”

男生沒再多話,只是隨意應了一聲,從口袋摸出鑰匙,轉身開了隔壁的門。

門輕輕合上,把那陣明亮溫暖的少年氣息,一同關在了門內。

昏暗的樓道裏,又只剩下時帆一個人,像一截沒處安放的影子。

他是,住在隔壁的——宋佑一。

時帆回到房間,按下電燈開關。

燈光驟亮,又被他飛快按滅。

省點電吧,能少花一點是一點。

他挪到桌前,擰開小小的臺燈,昏黃的光勉強圈出一小塊地方。剛坐下攤開作業,肚子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空落落的悶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忍忍就好,寫完作業趕緊睡,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時帆的心猛地一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很害怕聽到敲門聲和電話鈴聲。

他輕手輕腳挪到門邊,瞇著眼湊到貓眼上——門外站著的,是宋佑一。

他瞬間慌了神,下意識瞥了眼墻邊的鏡子。

鏡裏的自己,劉海長得遮住眼睛,臉色蒼白,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喪。

敲門聲停了。

時帆剛把門拉開一條縫,宋佑一已經轉身,像是要走。聽見動靜,他緩緩回過頭,眉眼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和。

“小朋友,怎麽才開門?”

“……有事嗎?”

“我媽讓你過來吃飯。”

“不用了,謝謝。”時帆聲音很輕。

“吃過了?”

時帆頓了頓,幾乎是本能地應:“……嗯。”

宋佑一看著他,眼神明晃晃的,像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點不值一提的逞強。

“那再吃一點也沒關系。”

不等時帆再拒絕,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時帆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溫熱,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

時帆沒來得及再說一個字,就被他輕輕拉著,朝隔壁那扇亮著暖燈的門走去。

“時帆來了,快洗手坐吧。”宋佑一的媽媽在廚房溫聲喊。

“嗯,林阿姨。”

時帆不是第一次踏足這個亮堂溫暖的家。自從爸媽出事進去之後,這裏就成了他偶爾能喘口氣的地方。

他安靜洗完手,乖乖在桌邊坐下。宋佑一順手把盛好的飯碗推到他面前,林永夏也端著菜從廚房出來,飯菜的香氣一下子填滿整個客廳。

動筷後,林永夏一直看著他,語氣軟和:“多吃點,你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好,謝謝林阿姨。”

時帆只低頭挑著碗裏的蔬菜小口吃,肉一口不碰,像是怕多占一點便宜。

宋佑一垂眸看了他幾秒,沒說話,直接用公筷夾了幾塊瘦肉放進他碗裏,語氣淡淡帶點欠:“光吃菜長不高,以後沒人喜歡。”

林永夏當場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胡說什麽!他還小呢。”

“媽——疼!”宋佑一捂著頭委屈地瞥了她一眼。

時帆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擡頭看了看宋佑一,又飛快低下頭,把碗裏那塊肉慢慢扒進嘴裏。

不鹹不淡,卻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燙,燙得他眼眶微微發潮。

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我不需要別人喜歡。”

宋佑一動作一頓,側頭看他。

燈光落在時帆垂著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少年聲音輕得像風:“我只要……有人不丟下我就夠了。”

桌上一瞬間安靜下來。

林永夏眼眶一熱,又往他碗裏堆滿了菜。

宋佑一沒再開玩笑,只是默默又給他夾了塊肉,聲音放得很輕:“吃吧,沒人丟你。”

“你呀,就把這兒當成自己家,把佑一當成親哥哥一樣。”林永夏溫柔地對時帆說。

時帆一下子楞住,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怔怔望著她。

“叫哥哥。”宋佑一湊過來,語氣帶著點少年的得意,“叫一聲哥,以後我罩你。”

“哥。”

時帆輕輕喊出口,話音剛落,臉頰就悄悄燒了起來,耳尖都泛著紅。

“叫個哥都害羞成這樣。”宋佑一忍不住笑著調侃。

林永夏看著時帆遮眼睛的長發,轉頭對兒子說:“吃完飯,去剪個頭發。”

“啊?我不要剪,我這頭發好不容易留長的。”宋佑一立刻抗議。

“誰說是你,我說的是時帆。”

宋佑一這才反應過來,看向時帆軟乎乎的長劉海,忍不住笑:“哦,確實太長了,都快像小姑娘了。”

吃完飯,宋佑一就帶著時帆往理發店走。

傍晚的風輕輕吹著,他側頭看了看身邊安安靜靜的小孩,隨口問:“期中都過去了,在學校還適應嗎?”

“嗯,還行。”時帆小聲應。

“要是有人欺負你,或者有什麽事,就去高中部找我,知道嗎?”

時帆和宋佑一是一個學校的,宋佑一是高中部的,時帆是初中部的。

時帆沒應聲,只默默往前走,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

到了理發店,宋佑一直接跟理發師說:“哥,幫他剪一下頭發。”

時帆抿了抿嘴,心裏有點不樂意——他最不喜歡被人當成小孩子。

理發師問:“剪多短?”

宋佑一低頭,故意逗他:“要不,給你剪個光頭?”

“不要。”時帆立刻拒絕,語氣又快又堅決。

宋佑一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

“師傅,您看著剪吧,別太短,不然這位小朋友要鬧脾氣了。”

時帆立刻擡眼,輕輕瞪了他一下。

宋佑一只覺得這副又兇又軟的樣子可愛得要命,心裏軟成一片,就喜歡這樣一點點逗他。

理發師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剪好了。

時帆對著鏡子楞了楞,過長的劉海被修得幹凈利落,露出了完整的額頭和一雙清亮的眼睛,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卻也少了點能遮擋情緒的安全感。

宋佑一湊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可以啊,原來我們時帆長這麽好看。”

時帆臉一熱,立刻別過臉,不看他。

“以前頭發擋著,跟個沒安全感的小蘑菇似的,”宋佑一故意伸手,輕輕撥了一下他剛剪好的劉海,“現在一剪,倒是像個小帥哥了。”

“別碰。”時帆小聲抗議,卻沒真的躲開。

“生氣了?”宋佑一低笑,聲音裏全是寵溺,“好了不逗你了,真的很好看。”

他頓了頓,又輕輕補了一句,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以後不用拿頭發遮著臉,你這樣,就很好。”

時帆的心猛地一跳,低著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原來被人認認真真看著、誇好看,是這種感覺。

暖得讓人不知所措。

宋佑一付完錢,牽著他的手腕走出理發店。

傍晚的風涼絲絲的,吹在剛剪短的頭發上,格外清爽。他走在時帆身側,步子放得很慢,像怕一不小心就把身邊的小家夥弄丟。

“以後頭發長了,我再帶你來剪。”

時帆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被風吹散。

他偷偷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高高瘦瘦的少年,很好奇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一路安靜,卻一點也不尷尬。

回到家,宋佑一被他媽媽叫走幫忙,時帆便輕手輕腳回到了自己冷清的小房間。

他關上門,立刻走到那面鏡子前,呆呆地看著自己。

剪短的頭發軟軟貼在額前,露出了整張臉,幹凈、青澀,也……格外孤單。

他擡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劉海。

剛才宋佑一觸碰過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

時帆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耳朵慢慢紅了。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不那麽難看。

時帆今天心裏甜絲絲的,是很久沒有過的開心。

他翻出那本薄薄的日記本,一筆一畫,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都認真寫了下來。

被阿姨溫柔對待的瞬間,和宋佑一打鬧的細節,剪完頭發後那句輕輕的誇獎…

日記合上,被他小心放進抽屜最深處。

若是有人悄悄翻開,就會發現,密密麻麻的字裏行間,翻來覆去,全都是三個字——宋佑一。

自從爸媽因經濟犯罪被判五年,到今天,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

時帆逼著自己一點點習慣沒有家人、冷清又拮據的日子。

還好有遠方親戚偶爾會寄點錢過來,他就靠著這點錢,勉強撐著過日子。

只是平靜之下,總藏著甩不掉的陰影。

偶爾還會有陌生人找上門,砸著他家的門,吵吵嚷嚷,讓他這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替大人還錢。

所以他很害怕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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