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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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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三年後。

秦昭從營中回來的時候,張嬤嬤正等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怎麽了?”秦昭把馬鞭遞給小廝,往裏走。

“太子殿下來了,”張嬤嬤壓低聲音,“在正廳坐了一下午了,也不說話,就坐著。問他什麽都說好,讓喝茶就喝茶,讓用點心就點頭。老奴伺候了這麽多年,沒見過太子殿下這副模樣。”

秦昭腳步頓了一下,拐去了正廳。

秦暄坐在椅子上,手裏捧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他也沒喝,就那麽捧著,盯著桌面發呆。他瘦了不少,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淩厲了,眉眼也長開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追在阿姐身後嘰嘰喳喳的少年。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秦昭,嘴角扯了一下。

“阿姐。”

“嗯。”秦昭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怎麽了?”

秦暄沒答話,低下頭,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著圈。過了很久,才開口:“北戎那邊來信了。”秦昭的手頓了一下。

“烏蘭動手了。”秦暄的聲音盡量放平,但還是帶著不可忽略的心疼,“老王死了,她殺了三個哥哥,剩下的兩個跑了。她的人還在追……”他沒說下去。

秦昭看著他。他沒有擡頭,只是轉著那個茶盞,一圈,又一圈。

“她快贏了。”秦暄說,“她馬上就當上王了。”

正廳裏很安靜,只有茶盞偶爾碰到桌面的輕響。秦昭看著弟弟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時候烏蘭還沒走,秦暄還是那個嘻嘻哈哈的少年,天天在烏蘭來的時間往公主府跑,嘴上說著“我來看阿姐”,眼睛卻黏在人家身上。後來烏蘭走了,秦暄的話也越來越少。再後來,朝臣們開始催他選妃,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推了三年。

“阿姐,”秦暄忽然擡起頭,“我不想娶妻。”

秦昭沒說話。

“阿姐來當皇帝吧。”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以後讓阿姐的孩子當皇帝吧。”

秦昭放下茶盞。“我也不想當皇帝。”

秦暄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樣,可又不完全一樣。少了些少年氣,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讓父皇再堅持幾年。”他說完,站起身,“我走了,阿姐早些歇息。”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阿姐。”

“嗯。”

他沒有回頭,“阿姐幫幫她。”

秦昭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在正廳坐了很久。

那之後,秦昭撥了一批糧草,又讓鄭鐵花帶了幾個人,以商隊的名義送去北戎。

又過了三年。

運河修到了滄州,振武營練得鐵桶一般,秦暄的政務也越理越順。只有一件事,讓皇帝一提起來就嘆氣。

禦書房裏,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底下站著的三個人,揉了揉眉心。“朕想歇一歇,帶你們母後出去走走,都不得空。”他看了秦昭一眼,又看向秦暄,“你呢?朝臣催了三年又三年,你連選妃都不肯。”

秦暄垂著手,沒說話。

皇帝嘆了口氣,語氣比方才緩了些:“朕不是逼你。朕是累了。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想松快松快,你又不肯接班,你阿姐也不肯。”

殿中安靜了一瞬。

一個小小的聲音忽然從秦昭身後傳出來。

“皇祖父別生氣了,”五歲的秦時頌從母親身後探出頭,包子臉繃得緊緊的,小大人似的,“孫兒來幫你當。”

皇帝低頭看著那個小豆丁,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他伸手把孫子抱起來,顛了顛,回頭瞪了一眼那三個還杵著的人。

“行了,都走吧。看見你們就煩。”

“對了,北戎使臣快到了,你們接待一下。”

秦昭拉著沈珩,秦暄跟在後面,三個人快步走出禦書房。門在身後合上,裏面還傳來皇帝逗外孫的笑聲。秦昭站在廊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使臣到的那日,秦昭特意告了假,沈珩也從工部趕回來。秦暄沒來。他說朝中有事,走不開。秦昭沒有勉強,只是帶著沈珩和兩個孩子去了驛館。

使臣是個中年男人,秦昭認出來了——是當年她派去北戎的人之一。他跪在堂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然後從身後牽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孩,大約兩歲,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怯意,可眼睛亮亮的,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她穿著北戎的小袍子,頭發編成細細的辮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金冠。

秦昭楞了一下。

“這是……”使臣低著頭,聲音恭謹,“這是王的孩子。龍鳳胎,這是姐姐。”

秦昭看著那個小女孩。她站在堂下,不怕生,反而歪著頭看秦昭,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和秦暄小時候一模一樣。

“殿下,”使臣的聲音更低了,“王說,姐姐活潑親人,先送來給殿下看看。弟弟內向些,等大一些,再送來。”

堂上很安靜。沈珩站在秦昭身側,沒有說話。五歲的秦時頌站在父親身邊,規規矩矩的,三歲的秦時祺早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盯著那個小女孩看。

“她叫什麽?”秦昭問。

“阿依思,”使臣頓了頓,“在我們北戎的話裏,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秦昭低頭看著那個小女孩。阿依思正盯著秦時祺看,兩個小孩對視了一眼,阿依思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秦時祺的辮子。秦時祺楞了一下,然後也伸手,摸了一下阿依思的小金冠。兩個小孩同時笑起來。

秦昭想起弟弟,心中有些苦澀,又因為看見兩個孩子笑起來而彎起嘴角。

“殿下,”使臣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這是王給殿下的信。”

秦昭接過信,沒有拆。她看著堂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又想起秦暄站在宮門口攥著袖口的樣子。“帶她去見見太子。”她說。

使臣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是。”

秦時祺忽然開口:“娘,我也想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阿依思,滿滿遇見新玩伴的興奮。

秦時頌也跟著開口:“母親,我可以一起去嗎?”

秦昭看了兒子一眼。他繃著小臉,一本正經的,臉上是對妹妹的擔心。

“都去吧。”秦昭說。

秦時頌牽起秦時祺的手,又看了看阿依思,猶豫了一下,也牽起了她。阿依思被他牽著,仰起頭看他笑起來。三個小孩走出去了。堂上安靜下來,沈珩走到秦昭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昭昭,”他輕聲說,“她長得很像秦暄。”

秦昭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那幾個小小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這個家,越來越熱鬧了。”當天晚上,秦昭去了一趟東宮。秦暄坐在書房裏,手裏拿著一封信,看了很久。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把信收進袖中。

“阿姐,”秦暄忽然開口,“我想去一趟北戎。”

秦昭看著他。

“使臣要回去,”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想送一下阿依思。”

秦昭沒說話。她知道他說的不是送孩子。

“她一個人在那裏,很不容易。”秦暄看著遠處的天,聲音很輕,“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他沒說下去。

秦昭看了他很久。“然後呢?”

秦暄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釋然,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沒說話。

秦昭看著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追在她身後喊“阿姐阿姐”的少年。那時候他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笑,說起未來當皇帝也是壯志滿滿。現在他什麽都懂了,卻很少笑了。

“去吧。”秦昭說,“父皇那邊,我去說。”

秦暄看著她,眼眶紅了,可嘴角彎了一下。“阿姐。”

“嗯。”

“謝謝你。”

秦昭擺擺手,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秦暄。”

“嗯。”

“早點回來。”

秦暄站在廊下,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風從回廊穿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東宮走。

一個月後,秦暄秘密跟隨北戎使臣,帶著阿依思踏上了北行的路。他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幾個親衛,輕車簡從。臨行前,父皇站在城門口,看了他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秦暄跪下去,磕了個頭,翻身上馬。

北戎的王庭比他想的小。草原上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站在王庭外的山坡上,遠遠看著那座帳篷。她沒有出來。他知道她不會出來。他也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她出來了,穿著王袍,站在帳篷前,跟幾個大臣說著什麽。她瘦了,也高了,眉眼間多了幾分淩厲,少了幾分當年在公主府時的跳脫。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孩,和阿依思一模一樣,卻是安安靜靜的,拉著她的衣角。那是他們的兒子。秦暄遠遠看著那個孩子,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他想起阿依思在驛館裏笑嘻嘻的樣子,想起她摸秦時祺辮子時的好奇,想起她仰起頭看秦時頌時亮亮的眼睛。兩個孩子,都像她。又都像他。

他沒有走出去,只是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然後他轉身,翻身上馬。

“殿下,不進去嗎?”親衛問。

秦暄搖了搖頭。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帳篷前站著,手裏拿著一卷文書,低著頭在看。那個男孩依然拉著她的衣角,安安靜靜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草原上的草融在一起。

“走。”他說,夾緊馬腹。

馬蹄踏過草原,往南,往大齊的方向。他沒有回頭。可他心裏知道,她很好。他們的孩子也很好。那就夠了。

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秦昭去城門口接他,看見他瘦了不少,可精神還好。

“見到了?”她問。

秦暄點點頭。

“她怎麽樣?”

秦暄想了想。“很好。她把北戎治理得很好。牧民有飯吃,孩子們有學上。”他頓了頓,“她瘦了,也高了。站在那裏,像一棵樹。”

秦昭看著弟弟的側臉。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從前那種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亮,是另一種——像深秋的月亮,清清冷冷的,可一直在那裏。

“那孩子呢?”秦昭問。

秦暄低下頭,笑了一下。“也很好。看著怕生,但不吵不鬧。”他頓了頓,“聽說他叫烏恩。在大齊的話裏,是思念的意思。”

秦昭沒說話。秦暄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的天。夕陽把雲彩染成橘紅色,像草原上秋天的草。

“阿姐,”他忽然開口,“我想好了。”

“嗯?”

“回來當皇帝。”他轉過身,看著她,笑了一下,“父皇想出去玩,讓他去吧。”

秦昭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清的什麽。“你長大了。”

秦暄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很清朗,和少年時一樣。“阿姐,我二十六了。”

秦昭也笑了。兩個人並肩往城裏走,身後是漫天的晚霞。城門口人來人往,沒人知道這是公主和太子,沒人知道他們剛剛說完了什麽。他們就像尋常百姓家,一對尋常的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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