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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公子治水有功，被賞賜了許多金銀財寶，又官升幾級，成為工部侍郎。但他似是體弱得很，歸家後聽說是門都沒進就暈倒了，這一病就是一個月，今日能和公主成婚嗎？”
紅綢滿街，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茶館裏臨窗坐著兩個人，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議論今日的婚事。
“我看和公主成婚的肯定是那二公子。”對面的人飲了一口茶水，篤定地說，“年少好動，又武功高強，那不正對公主脾氣嗎？小二你說呢？”
“哎呦客官，我可猜不到。”小二放下手裏的茶壺，笑著應和，“究竟是誰，過幾日我們不就知道啦？”
話音剛落，街那頭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
三人齊齊伸長脖子往外看。
遠處，一隊紅衣人馬緩緩行來。打頭的是一匹白馬，馬背上的人一身大紅喜服，眉目英氣，正是今日的主角——長公主秦昭。
她身後，是一頂八擡的翟鳳轎。
轎身朱紅，飾以金漆翟鳥，四角垂著流蘇，轎頂鑲著寶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八名轎夫步伐整齊，擡著這頂華貴的轎子穩穩前行。轎簾低垂，看不見裏面的光景，只能隱約瞧見簾角被風微微吹起，露出一截大紅的衣擺。
那是駙馬。
至於是大公子還是二公子，沒人看得見。
秦昭騎在馬上，耳力極好，路過茶館時恰好聽見那幾句議論。
沈家大公子治水有功，升了戶部侍郎，體弱，暈了一個月……怪不得剛剛迎親時沒見著這位大公子。
她想起方才在太傅府門口的情形。
接親時，她按規矩伸手去扶新郎上轎。那手從轎簾裏伸出來，搭上她的手心——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微涼，但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練過劍的。她當時想。
可那人的手在她手心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動作又快又輕，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倒是個害羞的。
她想著，嘴角彎了彎。又想起方才茶館裏的話——“年少好動又武功高強，那不正對公主脾氣嗎”。可方才那手的主人，握著的時候分明穩得很，不是傳聞中那種跳脫的性子。或許是成親緊張吧。
她沒再多想。
倒是那個治水有功的沈家大公子……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路過滄州時，副將的話。果然是太傅府這個“沈”。治水有功，升了官，結果一回來就病倒了，一病就是一個月。
她又憶起父皇母後那日在奉先殿說的話——
“在外治水，二十二了還沒成婚。” “想讓他自己相看相看，找個心愛的。”
那大公子病了一個月，也沒能出來相看人家，不知道耽誤了沒有。
等這長公子病好後，讓母後幫著操心一下吧。
她這麽想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瞎操心呢。
正想著，隊伍已經到了公主府門口。秦昭勒住馬，翻身而下。她走到轎前，伸手去掀轎簾，簾子掀開的一瞬，她看見裏面端坐的人——大紅喜服，蓋頭覆面，只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搭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她方才握過的。挺白的，很好看。說起來，她還沒見過這位沈家公子。
按規矩，成婚前一個月不能見面，說是會沖了喜氣。她本也不在意這些，只是那一個月她忙著兵部交接，也沒顧上去想。後來隱約聽說沈家那邊出了點岔子——有人說大公子不願嫁，被他父親關起來了；也有人說壓根不是大公子，是二公子，反正傳得沸沸揚揚，什麽版本都有。
不願嫁……她其實有些擔心，但是今日之前太傅那邊沒有提出退婚，秦昭自認為父皇和太傅的關系，太傅家不至於委曲求全，事情趕著事情就到了今天，如果成婚後他當真不願，再想辦法吧。
可此刻站在這轎前，看著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她忽然有些好奇起來。
這只手的主人，長什麽樣？
對這門親事，好像還期待上了。
她伸出手。
“到了。”
蓋頭下的人微微一頓，然後把手輕輕搭上她的手心。
秦昭握住它，感覺到它輕輕蜷了一下，她握緊了些，引他下轎。
身後，鞭炮聲劈裏啪啦響成一片，喜樂震天。腳下是鋪了紅毯的長階，一直延伸到正殿門口。兩邊站滿了觀禮的賓客，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對新人和——準確地說，落在那頂蓋頭上。
都想看看是哪位公子，長什麽樣兒。
秦昭沒管那些目光，只是穩穩地握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在她身側，步伐不急不緩，脊背挺得很直。蓋頭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但秦昭註意到他的步子邁得有些緊——不是不穩，是那種被很多人盯著時，下意識繃著的緊。
她又有點想笑。
緊張了？也對，誰成婚不緊張呢。
正殿裏，禮官已經候著了。
秦昭引他站定，松開手的那一瞬，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麽，又忍住了。
她沒多想。
“吉時到——拜堂——”
禮官的聲音悠長。
“一拜天地——”
秦昭轉身，面向殿外。餘光裏，他也轉過身來，紅袍衣角在風中輕輕揚起。
她垂下眼，微微躬身。
“二拜高堂——”
皇上和皇後端坐上首，面上帶笑。皇後的眼眶微微泛紅，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他身上，看了好一會兒。小暄這小子好像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秦昭和他一起躬身行禮。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蓋頭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她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麽。
她微微躬身。
他也躬身。
隔著那頂紅蓋頭，兩個人面對面，彎下腰去。
秦昭忽然有些恍惚。
這就是她娶的人了。
她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是什麽性子，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嫁給她。
但她剛剛握過他的手。
“禮成——送入洞房——”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震得人耳朵發麻。秦昭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手。
這回，他在她手心輕輕握了一下，像是回應。秦昭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彎。她握著他的手，穿過人群，往後院走去。
身後是滿堂賓客的笑語喧嘩。秦昭把他送到新房門口，松開手。
“等我。”她說，“一會兒就來。”
蓋頭下的人微微點了點頭。
秦昭轉身往前廳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進去了，只看見大紅的衣角消失在門後。她收回目光，往前廳去。
前廳裏，皇上和皇後正準備回宮。皇後拉著她的手，又細細叮囑了一番：“明日不必來請安，好好歇著。你父皇準你們七日假，七日後帶著駙馬進宮，咱們再好好說話。”
“兒臣記下了。”
皇上拍了拍她的肩，沒說什麽，但眼裏有笑意。秦暄在旁邊躍躍欲試：“姐，我留下鬧洞房！” 皇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暄立刻縮了縮脖子，但嘴裏還嘟囔著：“我就看看，不鬧……”
“你留下做什麽？”皇後笑著拉過他，“回宮看家。你姐的新房，輪得到你鬧？”
“那我什麽時候能鬧——哎喲母後您別揪我耳朵——”
秦暄被皇後拎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沖秦昭喊：“姐！明天我去找你——！”
秦昭笑著點了點頭。
送走父皇母後，秦昭又被一群人圍住了。
“公主——新婚大喜——！”
是兵部那群老熟人，還有幾個跟她一起從邊關回來的將領。平日裏在軍營裏處慣了，這會兒雖然知道是公主大婚，還是忍不住要鬧一鬧。
“來來來，將軍喝一杯！” “不喝不讓走！”
秦昭看著他們，有些無奈。
“一杯。”
“一杯就一杯！”
她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辛辣入喉，眉頭都沒皺一下。
“行了，喝完了。”
“哎——公主你這哪叫喝——” “就是就是，再來一杯——”
秦昭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下次休沐，公主府設宴，和你們喝個夠。”秦昭拿出一個錢袋交給領頭的周虎“今日你們先自己去醉香樓吃好喝好去，我請客。”那幾個將領對視一眼，嘿嘿笑了。
“這可是公主說的！下次休沐帶上駙馬一起啊！”
“我說了。”
“那行那行，公主快去吧，別讓駙馬等急了——”
秦昭被他們推著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
太傅和太傅夫人站在不遠處，正要出府。兩個人的臉色……怎麽說呢，好像有點怪。不是不高興，是那種——秦昭說不上來，像是心裏有事，又不好說的樣子。
她楞了一下，想過去問問。但轉念一想，可能是兒子成婚，當爹娘的不舍吧。
她沒再深想，轉身往後院走，腳步越來越快。那蓋頭，看著就悶。
也不知道他悶不悶。
她推開房門，大步跨進去。
屋裏紅燭高照，他端坐在床邊，蓋頭遮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秦昭幾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掀蓋頭了。”她說。
他點了點頭。
秦昭伸出手，捏住蓋頭一角，輕輕往上一掀，紅綢滑落，露出一張如玉般溫潤的面孔。
燭光裏，他微微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頰上浮著淡淡的紅——不知是燭光映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慢慢擡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
秦昭楞了一下。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傳聞中那個“愛打仗的”二公子是什麽樣子，想過自己會不會覺得順眼，想過以後要怎麽相處，但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眉目如畫，溫潤如玉。好看，有一種說不上的氣質，總之就是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沈珩也在看她。
周遭的紅色把她英氣的眉眼映襯得格外柔和，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暈，她的眼睛那麽那麽亮，此刻正看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疲憊和偽裝，直直看到他的心裏。
他聽到自己的心在不受控制地亂跳，他知道她好看，從十二歲那年第一眼就知道，可他不知道，離得這麽近看，會更好看，不知道她穿紅色，竟然這麽好看。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秦昭忽然開口。
“你挺好看的。”她說，善意地笑了一下。
沈珩的耳尖騰地紅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多謝公主。您也……很好看。”
秦昭看著他那紅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日後叫我名字就好，也不必稱您，我沒有那麽多規矩。”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隨意，“我名秦昭，昭告天下的昭。你是沈瀾？”
沈珩頓了一下。他垂著眼，沒有立刻回答。
秦昭沒在意，自顧自往下說：“本來想說明早過兩招——你練過劍吧？手上有點繭。”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收了回來，心想，也不是不能打的樣子，就是挺白挺好看的，像修竹一樣，不忍心砍啊，“不過你今日辛苦了，若是想的話，過幾日我們再切磋武藝。”
沈珩的耳尖又紅了一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擠出幾個字：“臣……平日裏也練一些。”
“我知道，你不是好武嗎？那改日切磋。”秦昭點點頭。沈珩眼眸暗了暗：“臣……” 一句我不是還沒有說出口。
“餓不餓？我讓廚房備了夜宵。”秦昭打斷他 “我們你我相稱就好，方才說的忘啦？”
沈珩抿了抿唇，聲音輕輕的：“好。” 她真好，就像他想象中一樣好，不，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秦昭應了一聲，起身去外間端了食盒進來。幾碟小菜，兩碗清粥，熱氣騰騰的。
“吃吧。”她遞給他一雙筷子，“我也餓了。白天折騰一天，什麽都沒吃。”
沈珩接過筷子，低頭慢慢吃了起來。
秦昭坐在他對面，吃得不緊不慢。她吃幾口，擡頭看他一眼；看幾眼，又低頭繼續吃。沈珩被她看得不自在，卻也不敢問。他只是默默地吃著，餘光裏全是她的影子。她吃菜的樣子，她喝粥的樣子，她偶爾擡眼看他時微微彎起的嘴角。他都想牢牢記著，在這偷來的幾天裏，不知道她知道他不是瀾兒後會是什麽反應，沈珩想著，眼眸暗下，顯出些悲傷來。
“可還吃得慣？”秦昭忽然問。她看他好似情緒不高，莫不是想家或是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沈珩點頭：“臣……我吃得慣。”
“有什麽不習慣的和我說，或是和張嬤嬤說，她是府裏老人了，一直管著公主府一應事務。”秦昭說，“現下晚了，不宜吃不好消化的東西，明日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她夾了一口菜，隨口問：“父皇給了我們七日假期，你想去哪裏游玩嗎？”
沈珩楞了一下，七日。“我們就在府中可以嗎？”他說，聲音輕輕的，“我想和你在家裏多待幾日，七日後再回門去。”
秦昭點點頭，若有所思。
“好，只是七日都在府中嗎？”
沈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會不會懷疑。他垂著眼，沒敢接話。秦昭也沒再多說，只是繼續吃著。兩個人就這麽對坐著，吃完了那頓夜宵。
飯後，丫鬟們進來收拾碗筷，又備好了沐浴的熱水。
秦昭起身，看了他一眼。
“我去沐浴。”秦昭說，“你隨意。”
沈珩站起身，應了一聲。
秦昭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屋裏安靜下來。
沈珩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的喜服還穿在身上，層層疊疊的，悶得厲害。他輕輕解開衣帶，把外袍褪下，疊好放在一旁。裏面是月白的中衣，柔軟貼身，整個人一下子輕快了許多。
他在外間的榻上坐下，四下看了看。
這就是她的屋子。他坐在她坐過的椅子上，看著她看過的書案，聞著空氣裏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他忽然有些恍惚，他真的在這裏，真的在她屋裏，真的要和她……一起生活了，哪怕只有七日。
秦昭推開了正屋東旁的門。
那是凈室。公主府的規制，正屋自帶東西兩間湯沐間，浴桶、炭盆、巾架一應俱全。她吩咐過今晚不必丫鬟伺候，自己解了衣裳，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肩膀，疲憊了一天，終於能松快些。
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想起方才他站在燭光裏的樣子，她的手心，還記得握他手時的觸感，修長，微涼，有一層薄繭，練過劍的。她想著，嘴角彎了彎。
沈珩到西間凈室清洗後回到正屋，依舊坐在外間的榻上，聽見隔壁凈室隱約傳來水聲。
她在那兒，離他只有一墻之隔。
他垂下眼，攥了攥手指，心跳聲音超過了水聲，他垂下眼簾，盯著衣角，在心裏罵自己。
沈珩，你無恥，沈珩，你怎麽可以這樣呢，你怎麽可以滿口謊言，心中還如此雀躍？沈珩，你在欺騙她，你配不上她。
想著想著，沈珩整個人都聳拉下來，坐在榻上像一塊隨意扔在那兒的抹布。
推門聲音響起時，把沈珩驚得站起。
秦昭沐浴回來，頭發已經絞得半幹，披散在肩上。她換了一身常服，整個人更加柔和，她推開門，看見他坐在榻邊，月白的中衣襯得他整個人清雋溫潤，燭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怎麽說呢……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墨畫。
好看。
“我……”他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耳尖微紅，“我把喜服換了，太悶了。”
秦昭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又多停了一瞬。
沈珩的整張臉好似都紅了。
秦昭看著他紅透的臉，又忍不住笑了。這人，怎麽這麽容易臉紅？好玩兒。
她往裏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西廂那邊也有凈室。”她說，“你也去洗洗吧，一身喜服悶了一天。”
沈珩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
“我剛剛洗過了，嬤嬤走之前和我說了。”他應道，聲音輕輕的。
秦昭點點頭，掀開簾子進了裏間，沈珩楞在外間，不敢看通向內間的簾子。
“沈瀾，你要在外間睡嗎？”她問。
“可以嗎？”沈珩問道，一邊因為剛剛那聲沈瀾而自我唾棄，一邊暗自期待她能說一句不可以。
“外間被子夠嗎？”她好像笑了一聲，而後道“可以啊，我說過，你隨意就好。”
“夠的。”沈珩抿著嘴，把櫃子裏的被褥拿到榻上。
“那睡吧。”她說，“晚安。”
外間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應了一聲，“晚安。”
接著是窸窸窣窣躺下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
秦昭看著帳頂，嘴角彎了彎，太傅家二公子沈瀾，竟是這種性子嗎？不知道是不是初見的緣故，日後再看看吧。
不過……好可愛啊。
外間。
沈珩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心又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只是七日，只七日。
他對自己說。
七日後便與她坦誠，七日後負荊請罪，七日後再面對這一切吧。
七日後休夫、罷官，要打要殺都隨她，皇上那邊應當不會怪罪父親和瀾兒，畢竟他做足了準備，瀾兒吃下那麽多迷藥，不知現在醒了沒有，父親應當看到他的信了吧，他只求父親給他這七日，不要揭穿。
可如果，明天就事發了呢？他閉上眼。
那他也覺得，這輩子值了。
只是要懇請公主和皇上，他的罪過不要波及沈家才好，這是私事不是國事，以他對皇上的了解，一定不會波及沈家的。
沈珩這樣胡思亂想著，卻也因著一天的疲憊，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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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公子治水有功，被賞賜了許多金銀財寶，又官升幾級，成為工部侍郎。但他似是體弱得很，歸家後聽說是門都沒進就暈倒了，這一病就是一個月，今日能和公主成婚嗎？”
紅綢滿街，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茶館裏臨窗坐著兩個人，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議論今日的婚事。
“我看和公主成婚的肯定是那二公子。”對面的人飲了一口茶水，篤定地說，“年少好動，又武功高強，那不正對公主脾氣嗎？小二你說呢？”
“哎呦客官，我可猜不到。”小二放下手裏的茶壺，笑著應和，“究竟是誰，過幾日我們不就知道啦？”
話音剛落，街那頭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
三人齊齊伸長脖子往外看。
遠處，一隊紅衣人馬緩緩行來。打頭的是一匹白馬，馬背上的人一身大紅喜服，眉目英氣，正是今日的主角——長公主秦昭。
她身後，是一頂八擡的翟鳳轎。
轎身朱紅，飾以金漆翟鳥，四角垂著流蘇，轎頂鑲著寶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八名轎夫步伐整齊，擡著這頂華貴的轎子穩穩前行。轎簾低垂，看不見裏面的光景，只能隱約瞧見簾角被風微微吹起，露出一截大紅的衣擺。
那是駙馬。
至於是大公子還是二公子，沒人看得見。
秦昭騎在馬上，耳力極好，路過茶館時恰好聽見那幾句議論。
沈家大公子治水有功，升了戶部侍郎，體弱，暈了一個月……怪不得剛剛迎親時沒見著這位大公子。
她想起方才在太傅府門口的情形。
接親時，她按規矩伸手去扶新郎上轎。那手從轎簾裏伸出來，搭上她的手心——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微涼，但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練過劍的。她當時想。
可那人的手在她手心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動作又快又輕，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倒是個害羞的。
她想著，嘴角彎了彎。又想起方才茶館裏的話——“年少好動又武功高強，那不正對公主脾氣嗎”。可方才那手的主人，握著的時候分明穩得很，不是傳聞中那種跳脫的性子。或許是成親緊張吧。
她沒再多想。
倒是那個治水有功的沈家大公子……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路過滄州時，副將的話。果然是太傅府這個“沈”。治水有功，升了官，結果一回來就病倒了，一病就是一個月。
她又憶起父皇母後那日在奉先殿說的話——
“在外治水，二十二了還沒成婚。” “想讓他自己相看相看，找個心愛的。”
那大公子病了一個月，也沒能出來相看人家，不知道耽誤了沒有。
等這長公子病好後，讓母後幫著操心一下吧。
她這麽想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瞎操心呢。
正想著，隊伍已經到了公主府門口。秦昭勒住馬，翻身而下。她走到轎前，伸手去掀轎簾，簾子掀開的一瞬，她看見裏面端坐的人——大紅喜服，蓋頭覆面，只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搭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她方才握過的。挺白的，很好看。說起來，她還沒見過這位沈家公子。
按規矩，成婚前一個月不能見面，說是會沖了喜氣。她本也不在意這些，只是那一個月她忙著兵部交接，也沒顧上去想。後來隱約聽說沈家那邊出了點岔子——有人說大公子不願嫁，被他父親關起來了；也有人說壓根不是大公子，是二公子，反正傳得沸沸揚揚，什麽版本都有。
不願嫁……她其實有些擔心，但是今日之前太傅那邊沒有提出退婚，秦昭自認為父皇和太傅的關系，太傅家不至於委曲求全，事情趕著事情就到了今天，如果成婚後他當真不願，再想辦法吧。
可此刻站在這轎前，看著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她忽然有些好奇起來。
這只手的主人，長什麽樣？
對這門親事，好像還期待上了。
她伸出手。
“到了。”
蓋頭下的人微微一頓，然後把手輕輕搭上她的手心。
秦昭握住它，感覺到它輕輕蜷了一下，她握緊了些，引他下轎。
身後，鞭炮聲劈裏啪啦響成一片，喜樂震天。腳下是鋪了紅毯的長階，一直延伸到正殿門口。兩邊站滿了觀禮的賓客，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對新人和——準確地說，落在那頂蓋頭上。
都想看看是哪位公子，長什麽樣兒。
秦昭沒管那些目光，只是穩穩地握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在她身側，步伐不急不緩，脊背挺得很直。蓋頭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但秦昭註意到他的步子邁得有些緊——不是不穩，是那種被很多人盯著時，下意識繃著的緊。
她又有點想笑。
緊張了？也對，誰成婚不緊張呢。
正殿裏，禮官已經候著了。
秦昭引他站定，松開手的那一瞬，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麽，又忍住了。
她沒多想。
“吉時到——拜堂——”
禮官的聲音悠長。
“一拜天地——”
秦昭轉身，面向殿外。餘光裏，他也轉過身來，紅袍衣角在風中輕輕揚起。
她垂下眼，微微躬身。
“二拜高堂——”
皇上和皇後端坐上首，面上帶笑。皇後的眼眶微微泛紅，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他身上，看了好一會兒。小暄這小子好像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秦昭和他一起躬身行禮。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蓋頭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她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麽。
她微微躬身。
他也躬身。
隔著那頂紅蓋頭，兩個人面對面，彎下腰去。
秦昭忽然有些恍惚。
這就是她娶的人了。
她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是什麽性子，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嫁給她。
但她剛剛握過他的手。
“禮成——送入洞房——”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震得人耳朵發麻。秦昭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手。
這回，他在她手心輕輕握了一下，像是回應。秦昭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彎。她握著他的手，穿過人群，往後院走去。
身後是滿堂賓客的笑語喧嘩。秦昭把他送到新房門口，松開手。
“等我。”她說，“一會兒就來。”
蓋頭下的人微微點了點頭。
秦昭轉身往前廳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進去了，只看見大紅的衣角消失在門後。她收回目光，往前廳去。
前廳裏，皇上和皇後正準備回宮。皇後拉著她的手，又細細叮囑了一番：“明日不必來請安，好好歇著。你父皇準你們七日假，七日後帶著駙馬進宮，咱們再好好說話。”
“兒臣記下了。”
皇上拍了拍她的肩，沒說什麽，但眼裏有笑意。秦暄在旁邊躍躍欲試：“姐，我留下鬧洞房！” 皇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暄立刻縮了縮脖子，但嘴裏還嘟囔著：“我就看看，不鬧……”
“你留下做什麽？”皇後笑著拉過他，“回宮看家。你姐的新房，輪得到你鬧？”
“那我什麽時候能鬧——哎喲母後您別揪我耳朵——”
秦暄被皇後拎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沖秦昭喊：“姐！明天我去找你——！”
秦昭笑著點了點頭。
送走父皇母後，秦昭又被一群人圍住了。
“公主——新婚大喜——！”
是兵部那群老熟人，還有幾個跟她一起從邊關回來的將領。平日裏在軍營裏處慣了，這會兒雖然知道是公主大婚，還是忍不住要鬧一鬧。
“來來來，將軍喝一杯！” “不喝不讓走！”
秦昭看著他們，有些無奈。
“一杯。”
“一杯就一杯！”
她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辛辣入喉，眉頭都沒皺一下。
“行了，喝完了。”
“哎——公主你這哪叫喝——” “就是就是，再來一杯——”
秦昭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下次休沐，公主府設宴，和你們喝個夠。”秦昭拿出一個錢袋交給領頭的周虎“今日你們先自己去醉香樓吃好喝好去，我請客。”那幾個將領對視一眼，嘿嘿笑了。
“這可是公主說的！下次休沐帶上駙馬一起啊！”
“我說了。”
“那行那行，公主快去吧，別讓駙馬等急了——”
秦昭被他們推著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
太傅和太傅夫人站在不遠處，正要出府。兩個人的臉色……怎麽說呢，好像有點怪。不是不高興，是那種——秦昭說不上來，像是心裏有事，又不好說的樣子。
她楞了一下，想過去問問。但轉念一想，可能是兒子成婚，當爹娘的不舍吧。
她沒再深想，轉身往後院走，腳步越來越快。那蓋頭，看著就悶。
也不知道他悶不悶。
她推開房門，大步跨進去。
屋裏紅燭高照，他端坐在床邊，蓋頭遮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秦昭幾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掀蓋頭了。”她說。
他點了點頭。
秦昭伸出手，捏住蓋頭一角，輕輕往上一掀，紅綢滑落，露出一張如玉般溫潤的面孔。
燭光裏，他微微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頰上浮著淡淡的紅——不知是燭光映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慢慢擡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
秦昭楞了一下。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傳聞中那個“愛打仗的”二公子是什麽樣子，想過自己會不會覺得順眼，想過以後要怎麽相處，但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眉目如畫，溫潤如玉。好看，有一種說不上的氣質，總之就是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沈珩也在看她。
周遭的紅色把她英氣的眉眼映襯得格外柔和，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暈，她的眼睛那麽那麽亮，此刻正看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疲憊和偽裝，直直看到他的心裏。
他聽到自己的心在不受控制地亂跳，他知道她好看，從十二歲那年第一眼就知道，可他不知道，離得這麽近看，會更好看，不知道她穿紅色，竟然這麽好看。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秦昭忽然開口。
“你挺好看的。”她說，善意地笑了一下。
沈珩的耳尖騰地紅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多謝公主。您也……很好看。”
秦昭看著他那紅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日後叫我名字就好，也不必稱您，我沒有那麽多規矩。”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隨意，“我名秦昭，昭告天下的昭。你是沈瀾？”
沈珩頓了一下。他垂著眼，沒有立刻回答。
秦昭沒在意，自顧自往下說：“本來想說明早過兩招——你練過劍吧？手上有點繭。”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收了回來，心想，也不是不能打的樣子，就是挺白挺好看的，像修竹一樣，不忍心砍啊，“不過你今日辛苦了，若是想的話，過幾日我們再切磋武藝。”
沈珩的耳尖又紅了一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擠出幾個字：“臣……平日裏也練一些。”
“我知道，你不是好武嗎？那改日切磋。”秦昭點點頭。沈珩眼眸暗了暗：“臣……” 一句我不是還沒有說出口。
“餓不餓？我讓廚房備了夜宵。”秦昭打斷他 “我們你我相稱就好，方才說的忘啦？”
沈珩抿了抿唇，聲音輕輕的：“好。” 她真好，就像他想象中一樣好，不，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秦昭應了一聲，起身去外間端了食盒進來。幾碟小菜，兩碗清粥，熱氣騰騰的。
“吃吧。”她遞給他一雙筷子，“我也餓了。白天折騰一天，什麽都沒吃。”
沈珩接過筷子，低頭慢慢吃了起來。
秦昭坐在他對面，吃得不緊不慢。她吃幾口，擡頭看他一眼；看幾眼，又低頭繼續吃。沈珩被她看得不自在，卻也不敢問。他只是默默地吃著，餘光裏全是她的影子。她吃菜的樣子，她喝粥的樣子，她偶爾擡眼看他時微微彎起的嘴角。他都想牢牢記著，在這偷來的幾天裏，不知道她知道他不是瀾兒後會是什麽反應，沈珩想著，眼眸暗下，顯出些悲傷來。
“可還吃得慣？”秦昭忽然問。她看他好似情緒不高，莫不是想家或是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沈珩點頭：“臣……我吃得慣。”
“有什麽不習慣的和我說，或是和張嬤嬤說，她是府裏老人了，一直管著公主府一應事務。”秦昭說，“現下晚了，不宜吃不好消化的東西，明日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她夾了一口菜，隨口問：“父皇給了我們七日假期，你想去哪裏游玩嗎？”
沈珩楞了一下，七日。“我們就在府中可以嗎？”他說，聲音輕輕的，“我想和你在家裏多待幾日，七日後再回門去。”
秦昭點點頭，若有所思。
“好，只是七日都在府中嗎？”
沈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會不會懷疑。他垂著眼，沒敢接話。秦昭也沒再多說，只是繼續吃著。兩個人就這麽對坐著，吃完了那頓夜宵。
飯後，丫鬟們進來收拾碗筷，又備好了沐浴的熱水。
秦昭起身，看了他一眼。
“我去沐浴。”秦昭說，“你隨意。”
沈珩站起身，應了一聲。
秦昭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屋裏安靜下來。
沈珩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的喜服還穿在身上，層層疊疊的，悶得厲害。他輕輕解開衣帶，把外袍褪下，疊好放在一旁。裏面是月白的中衣，柔軟貼身，整個人一下子輕快了許多。
他在外間的榻上坐下，四下看了看。
這就是她的屋子。他坐在她坐過的椅子上，看著她看過的書案，聞著空氣裏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他忽然有些恍惚，他真的在這裏，真的在她屋裏，真的要和她……一起生活了，哪怕只有七日。
秦昭推開了正屋東旁的門。
那是凈室。公主府的規制，正屋自帶東西兩間湯沐間，浴桶、炭盆、巾架一應俱全。她吩咐過今晚不必丫鬟伺候，自己解了衣裳，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肩膀，疲憊了一天，終於能松快些。
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想起方才他站在燭光裏的樣子，她的手心，還記得握他手時的觸感，修長，微涼，有一層薄繭，練過劍的。她想著，嘴角彎了彎。
沈珩到西間凈室清洗後回到正屋，依舊坐在外間的榻上，聽見隔壁凈室隱約傳來水聲。
她在那兒，離他只有一墻之隔。
他垂下眼，攥了攥手指，心跳聲音超過了水聲，他垂下眼簾，盯著衣角，在心裏罵自己。
沈珩，你無恥，沈珩，你怎麽可以這樣呢，你怎麽可以滿口謊言，心中還如此雀躍？沈珩，你在欺騙她，你配不上她。
想著想著，沈珩整個人都聳拉下來，坐在榻上像一塊隨意扔在那兒的抹布。
推門聲音響起時，把沈珩驚得站起。
秦昭沐浴回來，頭發已經絞得半幹，披散在肩上。她換了一身常服，整個人更加柔和，她推開門，看見他坐在榻邊，月白的中衣襯得他整個人清雋溫潤，燭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怎麽說呢……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墨畫。
好看。
“我……”他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耳尖微紅，“我把喜服換了，太悶了。”
秦昭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又多停了一瞬。
沈珩的整張臉好似都紅了。
秦昭看著他紅透的臉，又忍不住笑了。這人，怎麽這麽容易臉紅？好玩兒。
她往裏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西廂那邊也有凈室。”她說，“你也去洗洗吧，一身喜服悶了一天。”
沈珩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
“我剛剛洗過了，嬤嬤走之前和我說了。”他應道，聲音輕輕的。
秦昭點點頭，掀開簾子進了裏間，沈珩楞在外間，不敢看通向內間的簾子。
“沈瀾，你要在外間睡嗎？”她問。
“可以嗎？”沈珩問道，一邊因為剛剛那聲沈瀾而自我唾棄，一邊暗自期待她能說一句不可以。
“外間被子夠嗎？”她好像笑了一聲，而後道“可以啊，我說過，你隨意就好。”
“夠的。”沈珩抿著嘴，把櫃子裏的被褥拿到榻上。
“那睡吧。”她說，“晚安。”
外間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應了一聲，“晚安。”
接著是窸窸窣窣躺下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
秦昭看著帳頂，嘴角彎了彎，太傅家二公子沈瀾，竟是這種性子嗎？不知道是不是初見的緣故，日後再看看吧。
不過……好可愛啊。
外間。
沈珩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心又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只是七日，只七日。
他對自己說。
七日後便與她坦誠，七日後負荊請罪，七日後再面對這一切吧。
七日後休夫、罷官，要打要殺都隨她，皇上那邊應當不會怪罪父親和瀾兒，畢竟他做足了準備，瀾兒吃下那麽多迷藥，不知現在醒了沒有，父親應當看到他的信了吧，他只求父親給他這七日，不要揭穿。
可如果，明天就事發了呢？他閉上眼。
那他也覺得，這輩子值了。
只是要懇請公主和皇上，他的罪過不要波及沈家才好，這是私事不是國事，以他對皇上的了解，一定不會波及沈家的。
沈珩這樣胡思亂想著，卻也因著一天的疲憊，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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