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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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
承熙十八年，大齊與北戎持續了幾十年的紛爭終於結束。
捷報傳遍邊關的每一個營地，篝火燃了一夜，映紅了將士們的臉。夜風裹著沙礫打在帳幕上，沙沙作響。秦昭坐在帳內，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歡呼聲，手裏攥著筆，半天沒落下去。
案上攤著一封從京城來的家書——母後的字跡溫婉，父皇的筆鋒遒勁，絮絮叨叨問了八百遍她瘦了沒有、有沒有受傷、什麽時候能回來。信的末尾，輕飄飄提了一句：
“當年你父與沈太傅有約，若有一兒一女便結親家。如今你與沈家兩個公子都到了年紀，你若有心，回信時說一聲，父皇母後替你操辦。若無意我們再尋他法。”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結親家。
她以往十九年的人生裏，頭六年是懵懵懂懂的孩童，接著九年埋頭苦學，十五歲便隨老師去了邊關。那些年她想的是怎麽偷懶不念書又能多練會兒功夫，怎麽破敵、怎麽守城，想的是邊關的百姓冬天能不能吃飽穿暖。她什麽都想過，唯獨沒想過結親。不是沒見過好的姻緣——父皇母後琴瑟和鳴，老師和師公攜手抗敵，她都看在眼裏。那時只覺尋常，如今輪到自己，她倒也沒什麽綺念。本朝規矩，皇家不嫁兒女，駙馬是要嫁進公主府的。總歸是他要適應她的生活，她要做的就是選個人，讓他在公主府隨意就好。
她放下筆，起身掀開帳簾。營地裏篝火點點，士兵們圍坐著說笑，有人彈起了胡琴，曲調悠揚。
四年前她十五歲，揣著一腔熱血，頭也不回地上了戰場。
四年裏她殺過敵，流過血，看著身邊的人生，看著身邊的人死。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刀劍怎麽握才穩，戰局怎麽布才贏，活下來的人該怎麽帶著死去那人的份繼續往前。
可她想不明白的事更多。
比如，人為什麽要活著？勝仗打完了，她和將士們該去往哪裏？
比如，這仗打了三代人，他們這一代贏了，那之前死的人呢？之後的人呢？
她不知道。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幾戶百姓家的燈火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邊關太平了。她今天騎馬路過一個小村子，看見一對年輕夫婦在院子裏曬谷子。男人挑著擔子，女人抱著孩子，兩個人說說笑笑。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夠男人的帽子，夠不著，急得蹬腿，逗得夫妻倆笑作一團。
她勒馬看了很久。
忽然有點明白了。勝仗之後，大約就是這樣——有人能活著回去，有人在等她回去，有人能過上這種曬谷子、逗孩子、柴米油鹽的日子。
這大概就是意義吧。
秦昭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筆。
“父王、母後安好。
邊關大捷，百姓安頓，不日即可回朝。
婚事，但憑父母做主。太傅人品端方，想來他家的公子也是好的。如若太傅家的公子也願意，你們幫我選一個就行，我不挑。昭兒拜上。”
她寫完，盯著那行字頓了頓，吹幹墨跡，折好信封。
不挑，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挑。邊關四年，她學會辨認哪片雲會帶來暴風雪，哪個斥候的眼神意味著謊報軍情，卻還未曾學會辨認，自己心裏何時起了男女之情，更不知道如何去對待別人眼裏的情意。
十六歲那年，謝家嫡長子隨父來邊關勞軍，當著眾人的面送她一柄玉如意，說"願陪將軍看盡邊關月"。她當時楞在原地，第一反應竟是調馬離營——那柄玉如意至今還在庫房某個角落積灰，她沒再碰過。
後來鄭鐵花問她："謝公子不好嗎？"她想了很久，答不上來。不是不好，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接。
像接到一道沒有目的地的調遣，她只能僵在原地。
索性不挑了。選一個家世清白的，在公主府裏各安其位，像營帳和戰馬，彼此需要，互相陪伴——她擅長這個。
帳外，胡琴音停，響起了熟悉的歌聲。她聽著那曲調，忽然有些想念父皇母後，還有吵鬧的秦暄——她唯一的弟弟。
回家吧，帶著老師和師公的骸骨，帶著幸存的戰士們，和大家的傷疤。
大軍一路南行，半月後路過滄州。
秦昭騎馬行在前列，遠遠就看見城外河道整齊，堤壩新築，兩岸田地規整，竟看不出半點兒去年水患的痕跡。
“這是滄州？”副將有些驚訝，“去年不是說淹了半個城嗎？”
秦昭也覺詫異。她記得家書上提過，去歲淮河汛情嚴峻，滄州受災最重，朝廷撥了銀兩賑災，卻沒想到恢覆得這樣快。
“聽說是一位姓沈的大人主持的治水。”有探路的士兵回來稟報，“堤壩重修，河道清淤，還以工代賑，讓百姓自己修自己的家。如今滄州比水患前還要齊整。”
姓沈？不會正巧是太傅家那個沈吧？秦昭點點頭，沒再多問。
大軍繼續前行。
三日後，京城南門。
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候在城門外，為首的少年騎在馬上，翹首張望，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姐——！”
秦昭剛勒住馬，那少年就飛身而下，幾步沖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四年！四年你知道嗎！我都快不記得你長什麽樣了！”
秦昭在馬上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當年她走時，他才十四，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四年過去，他已經竄得比她高了。
“小暄。”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幹。
“誒！”太子殿下應得響亮，眼眶卻紅了，“姐，你看起來更強了，這是吃了多少苦——”
秦昭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像小時候一樣。
秦暄躲了一下，沒躲開，嘟囔道：“我都十八了還揉頭……” 但他沒真的躲。反而把腦袋往她手心裏蹭了蹭。
皇宮。坤寧宮。
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皇後坐在桌邊，看見秦昭進來，眼眶就紅了。皇上坐在旁邊，面上還算鎮定，但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
“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拜什麽拜！”皇後幾步上前，一把把她拉進懷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讓母後看看……瘦成這樣，黑了這麽多，手上全是繭——你在邊關都吃了什麽苦——”
秦昭被母後抱著，聞見熟悉的熏香味道，眼眶也有些發酸。
“母後，沒吃什麽苦，只是和所有將士一樣的生活，兒臣沒事。”
“沒事什麽沒事！”皇後抹著淚，拉著她在桌邊坐下，“快吃，都是你從前愛吃的——這道雪衣沙，你小時候能吃一整盤；這道蜜汁火方，你幾天不吃就想；還有這個——”
秦昭看著滿桌的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皇後眼巴巴地看著她。
秦昭嚼了嚼，沒說話。
“怎麽了？不好吃？”皇後急了，“禦廚換了？味道不對？”
“不是。”秦昭頓了頓，“母後，兒臣……現在不太能吃甜了。”
皇後楞住了。
秦昭又夾了一口別的。
“好吃的。”她說，“很久沒吃這麽精致的菜了。”
皇後的眼眶又紅了。
她看著女兒一口一口吃著那些菜，她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自己這個當母親的，竟然都不知道了。
皇上走過來，輕輕攬住皇後的肩。
“回來就好。”他說，聲音也有些啞，“慢慢來，慢慢養。”
秦昭擡起頭，看著父皇。
四年不見，父皇的鬢角也白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忍住了。
飯後，秦昭帶著父皇母後和弟弟，去了奉先殿偏殿。
那裏，擺著兩副棺槨。
一副是老師的。一副是師公的。
一年前，北戎最後一戰，老師和師公並肩沖入敵陣，再也沒回來。
老師臨終前，讓人帶了一句話給她：
“告訴昭兒，打了勝仗，再帶著我們回家。”
秦昭跪在棺槨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老師，師公。”她說，聲音很輕，“大齊勝了。我帶你們回家了。”
皇後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皇上站在一旁，眼眶通紅。秦暄跪在姐姐身邊，也磕了三個頭。偏殿裏很安靜，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皇上輕輕開口。
“昭兒。”他說，“我與你老師，還有沈太傅，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秦昭擡起頭。
“十歲時她便披著塊布，拿著木頭劍，嚷嚷著要血戰沙場、怒殺戎敵。結果木劍一揮，驚了旁邊的馬，那馬擡起蹄子，正好把沈太傅給蹬了。”
秦昭帶著淚的臉笑了一下：“真是老師會幹的事兒。”
皇上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短。
“這麽多年，她和你師公一直駐守邊關。作為朋友，我和你娘為她們心疼，卻也替她們高興——我知道，那是她的畢生所求。可作為國君……”他頓了頓，“我和你娘，更是替大齊上下，謝她們一輩子。”他低下頭，不再言語。
皇後抿了抿嘴，握住秦昭的手。
“昭兒，你十五歲就去戰場，這麽多年……可怨我們？”
秦昭看向母後。
皇後眼眶紅著，眼裏有淚，卻忍著沒掉下來。
“你是公主，也是獨女。本可以在京中錦衣玉食，到了年紀招個可心的駙馬，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我們……”她的聲音有些顫，“我們把你送去了邊關。送去那麽苦的地方。送去……可能會回不來的地方。”
皇上擡起頭，看著秦昭。
燭光裏，秦昭看清了父皇臉上的淚痕。
她從沒見父皇哭過。
“昭兒不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穩，“從未怨過。”
她看著父皇母後，一字一句說下去。
“兒臣從小喜歡武學，喜歡刀劍，每每在沈太傅的課上偷偷睡覺，卻喜歡聽老師講打仗的故事。十歲那年，老師回京述職，兒臣纏著她教騎馬，她說‘等你長大了，來邊關，我慢慢教你’。兒臣從那時候起，就想當將軍。就想……成為老師那樣的人。”
她頓了頓。
“是父皇母後成全了兒臣，不是父皇母後讓兒臣受苦。兒臣在邊關四年，是苦，但兒臣願意。老師和師公守了一輩子邊關，兒臣只守了四年，有什麽好怨的？”
皇後捂著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皇上深吸一口氣，伸手抹了把臉。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好。”
秦暄在一旁小聲說：“姐，你真厲害……”
秦昭看了弟弟一眼，沒說話。
皇後擦了擦眼淚，忽然笑了一聲。
“行了，當著顧將軍和趙軍醫的面，不說這些了。”她拉著秦昭的手，看向面前的兩副棺槨，“顧雲，看見了嗎？你這徒弟，沒給你丟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皇後拍了拍秦昭的手：“說點高興的。上次信中提的結親一事，定了。”
秦昭楞了一下。
“定了？”
“定了。”皇上清了清嗓子，神色也緩過來些，“我和你母後私下和老沈說定了，他家二小子，沈瀾。和你同歲，在禁軍當差，是個愛打仗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對外只打算說是兩家欲結親，沒指名道姓。一來老沈那大兒子這些年一直在外辦差，二十二了還沒成婚，要是越過他先把老二定給咱們，傳出去旁人不定怎麽猜——還以為長子有什麽隱疾，往後更不好說親。二來……”他看了皇後一眼，“老沈的意思是，老大長年在外，婚事耽擱了，他心裏有愧。這回等他回京，想讓孩子私下裏自己相看相看，找個心愛的。咱們這邊先把老二定了，老大那邊就不必頂著公主未婚夫的名頭，反倒不好尋真心人。”秦昭點點頭，倒沒多想。反正對她來說，嫁過來的是老大還是老二，本就沒什麽分別。
“沈瀾。”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愛打仗的？現在可沒有仗給他打了。”
“可不。”皇上笑了，“你老師若在，肯定喜歡——她就喜歡這種虎了吧唧的。”
秦昭想起老師生前的樣子，老師最愛逗那些楞頭青，把人逗得臉紅脖子粗，自己在旁邊哈哈大笑。她想著，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可以啊，”她說，“平時還能切磋切磋。”
皇後看著她，目光裏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
“等成了婚，帶著他一起去給你老師磕頭。”她說，“讓她看看，她徒弟要娶的人，是個什麽樣的。”
秦昭點點頭。
窗外，夕陽西斜。
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裏，仿佛有什麽人，在輕輕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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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十八年，大齊與北戎持續了幾十年的紛爭終於結束。
捷報傳遍邊關的每一個營地，篝火燃了一夜，映紅了將士們的臉。夜風裹著沙礫打在帳幕上，沙沙作響。秦昭坐在帳內，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歡呼聲，手裏攥著筆，半天沒落下去。
案上攤著一封從京城來的家書——母後的字跡溫婉，父皇的筆鋒遒勁，絮絮叨叨問了八百遍她瘦了沒有、有沒有受傷、什麽時候能回來。信的末尾，輕飄飄提了一句：
“當年你父與沈太傅有約，若有一兒一女便結親家。如今你與沈家兩個公子都到了年紀，你若有心，回信時說一聲，父皇母後替你操辦。若無意我們再尋他法。”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結親家。
她以往十九年的人生裏，頭六年是懵懵懂懂的孩童，接著九年埋頭苦學，十五歲便隨老師去了邊關。那些年她想的是怎麽偷懶不念書又能多練會兒功夫，怎麽破敵、怎麽守城，想的是邊關的百姓冬天能不能吃飽穿暖。她什麽都想過，唯獨沒想過結親。不是沒見過好的姻緣——父皇母後琴瑟和鳴，老師和師公攜手抗敵，她都看在眼裏。那時只覺尋常，如今輪到自己，她倒也沒什麽綺念。本朝規矩，皇家不嫁兒女，駙馬是要嫁進公主府的。總歸是他要適應她的生活，她要做的就是選個人，讓他在公主府隨意就好。
她放下筆，起身掀開帳簾。營地裏篝火點點，士兵們圍坐著說笑，有人彈起了胡琴，曲調悠揚。
四年前她十五歲，揣著一腔熱血，頭也不回地上了戰場。
四年裏她殺過敵，流過血，看著身邊的人生，看著身邊的人死。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刀劍怎麽握才穩，戰局怎麽布才贏，活下來的人該怎麽帶著死去那人的份繼續往前。
可她想不明白的事更多。
比如，人為什麽要活著？勝仗打完了，她和將士們該去往哪裏？
比如，這仗打了三代人，他們這一代贏了，那之前死的人呢？之後的人呢？
她不知道。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幾戶百姓家的燈火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邊關太平了。她今天騎馬路過一個小村子，看見一對年輕夫婦在院子裏曬谷子。男人挑著擔子，女人抱著孩子，兩個人說說笑笑。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夠男人的帽子，夠不著，急得蹬腿，逗得夫妻倆笑作一團。
她勒馬看了很久。
忽然有點明白了。勝仗之後，大約就是這樣——有人能活著回去，有人在等她回去，有人能過上這種曬谷子、逗孩子、柴米油鹽的日子。
這大概就是意義吧。
秦昭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筆。
“父王、母後安好。
邊關大捷，百姓安頓，不日即可回朝。
婚事，但憑父母做主。太傅人品端方，想來他家的公子也是好的。如若太傅家的公子也願意，你們幫我選一個就行，我不挑。昭兒拜上。”
她寫完，盯著那行字頓了頓，吹幹墨跡，折好信封。
不挑，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挑。邊關四年，她學會辨認哪片雲會帶來暴風雪，哪個斥候的眼神意味著謊報軍情，卻還未曾學會辨認，自己心裏何時起了男女之情，更不知道如何去對待別人眼裏的情意。
十六歲那年，謝家嫡長子隨父來邊關勞軍，當著眾人的面送她一柄玉如意，說"願陪將軍看盡邊關月"。她當時楞在原地，第一反應竟是調馬離營——那柄玉如意至今還在庫房某個角落積灰，她沒再碰過。
後來鄭鐵花問她："謝公子不好嗎？"她想了很久，答不上來。不是不好，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接。
像接到一道沒有目的地的調遣，她只能僵在原地。
索性不挑了。選一個家世清白的，在公主府裏各安其位，像營帳和戰馬，彼此需要，互相陪伴——她擅長這個。
帳外，胡琴音停，響起了熟悉的歌聲。她聽著那曲調，忽然有些想念父皇母後，還有吵鬧的秦暄——她唯一的弟弟。
回家吧，帶著老師和師公的骸骨，帶著幸存的戰士們，和大家的傷疤。
大軍一路南行，半月後路過滄州。
秦昭騎馬行在前列，遠遠就看見城外河道整齊，堤壩新築，兩岸田地規整，竟看不出半點兒去年水患的痕跡。
“這是滄州？”副將有些驚訝，“去年不是說淹了半個城嗎？”
秦昭也覺詫異。她記得家書上提過，去歲淮河汛情嚴峻，滄州受災最重，朝廷撥了銀兩賑災，卻沒想到恢覆得這樣快。
“聽說是一位姓沈的大人主持的治水。”有探路的士兵回來稟報，“堤壩重修，河道清淤，還以工代賑，讓百姓自己修自己的家。如今滄州比水患前還要齊整。”
姓沈？不會正巧是太傅家那個沈吧？秦昭點點頭，沒再多問。
大軍繼續前行。
三日後，京城南門。
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候在城門外，為首的少年騎在馬上，翹首張望，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姐——！”
秦昭剛勒住馬，那少年就飛身而下，幾步沖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四年！四年你知道嗎！我都快不記得你長什麽樣了！”
秦昭在馬上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當年她走時，他才十四，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四年過去，他已經竄得比她高了。
“小暄。”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幹。
“誒！”太子殿下應得響亮，眼眶卻紅了，“姐，你看起來更強了，這是吃了多少苦——”
秦昭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像小時候一樣。
秦暄躲了一下，沒躲開，嘟囔道：“我都十八了還揉頭……” 但他沒真的躲。反而把腦袋往她手心裏蹭了蹭。
皇宮。坤寧宮。
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皇後坐在桌邊，看見秦昭進來，眼眶就紅了。皇上坐在旁邊，面上還算鎮定，但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
“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拜什麽拜！”皇後幾步上前，一把把她拉進懷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讓母後看看……瘦成這樣，黑了這麽多，手上全是繭——你在邊關都吃了什麽苦——”
秦昭被母後抱著，聞見熟悉的熏香味道，眼眶也有些發酸。
“母後，沒吃什麽苦，只是和所有將士一樣的生活，兒臣沒事。”
“沒事什麽沒事！”皇後抹著淚，拉著她在桌邊坐下，“快吃，都是你從前愛吃的——這道雪衣沙，你小時候能吃一整盤；這道蜜汁火方，你幾天不吃就想；還有這個——”
秦昭看著滿桌的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皇後眼巴巴地看著她。
秦昭嚼了嚼，沒說話。
“怎麽了？不好吃？”皇後急了，“禦廚換了？味道不對？”
“不是。”秦昭頓了頓，“母後，兒臣……現在不太能吃甜了。”
皇後楞住了。
秦昭又夾了一口別的。
“好吃的。”她說，“很久沒吃這麽精致的菜了。”
皇後的眼眶又紅了。
她看著女兒一口一口吃著那些菜，她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自己這個當母親的，竟然都不知道了。
皇上走過來，輕輕攬住皇後的肩。
“回來就好。”他說，聲音也有些啞，“慢慢來，慢慢養。”
秦昭擡起頭，看著父皇。
四年不見，父皇的鬢角也白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忍住了。
飯後，秦昭帶著父皇母後和弟弟，去了奉先殿偏殿。
那裏，擺著兩副棺槨。
一副是老師的。一副是師公的。
一年前，北戎最後一戰，老師和師公並肩沖入敵陣，再也沒回來。
老師臨終前，讓人帶了一句話給她：
“告訴昭兒，打了勝仗，再帶著我們回家。”
秦昭跪在棺槨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老師，師公。”她說，聲音很輕，“大齊勝了。我帶你們回家了。”
皇後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皇上站在一旁，眼眶通紅。秦暄跪在姐姐身邊，也磕了三個頭。偏殿裏很安靜，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皇上輕輕開口。
“昭兒。”他說，“我與你老師，還有沈太傅，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秦昭擡起頭。
“十歲時她便披著塊布，拿著木頭劍，嚷嚷著要血戰沙場、怒殺戎敵。結果木劍一揮，驚了旁邊的馬，那馬擡起蹄子，正好把沈太傅給蹬了。”
秦昭帶著淚的臉笑了一下：“真是老師會幹的事兒。”
皇上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短。
“這麽多年，她和你師公一直駐守邊關。作為朋友，我和你娘為她們心疼，卻也替她們高興——我知道，那是她的畢生所求。可作為國君……”他頓了頓，“我和你娘，更是替大齊上下，謝她們一輩子。”他低下頭，不再言語。
皇後抿了抿嘴，握住秦昭的手。
“昭兒，你十五歲就去戰場，這麽多年……可怨我們？”
秦昭看向母後。
皇後眼眶紅著，眼裏有淚，卻忍著沒掉下來。
“你是公主，也是獨女。本可以在京中錦衣玉食，到了年紀招個可心的駙馬，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我們……”她的聲音有些顫，“我們把你送去了邊關。送去那麽苦的地方。送去……可能會回不來的地方。”
皇上擡起頭，看著秦昭。
燭光裏，秦昭看清了父皇臉上的淚痕。
她從沒見父皇哭過。
“昭兒不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穩，“從未怨過。”
她看著父皇母後，一字一句說下去。
“兒臣從小喜歡武學，喜歡刀劍，每每在沈太傅的課上偷偷睡覺，卻喜歡聽老師講打仗的故事。十歲那年，老師回京述職，兒臣纏著她教騎馬，她說‘等你長大了，來邊關，我慢慢教你’。兒臣從那時候起，就想當將軍。就想……成為老師那樣的人。”
她頓了頓。
“是父皇母後成全了兒臣，不是父皇母後讓兒臣受苦。兒臣在邊關四年，是苦，但兒臣願意。老師和師公守了一輩子邊關，兒臣只守了四年，有什麽好怨的？”
皇後捂著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皇上深吸一口氣，伸手抹了把臉。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好。”
秦暄在一旁小聲說：“姐，你真厲害……”
秦昭看了弟弟一眼，沒說話。
皇後擦了擦眼淚，忽然笑了一聲。
“行了，當著顧將軍和趙軍醫的面，不說這些了。”她拉著秦昭的手，看向面前的兩副棺槨，“顧雲，看見了嗎？你這徒弟，沒給你丟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皇後拍了拍秦昭的手：“說點高興的。上次信中提的結親一事，定了。”
秦昭楞了一下。
“定了？”
“定了。”皇上清了清嗓子，神色也緩過來些，“我和你母後私下和老沈說定了，他家二小子，沈瀾。和你同歲，在禁軍當差，是個愛打仗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對外只打算說是兩家欲結親，沒指名道姓。一來老沈那大兒子這些年一直在外辦差，二十二了還沒成婚，要是越過他先把老二定給咱們，傳出去旁人不定怎麽猜——還以為長子有什麽隱疾，往後更不好說親。二來……”他看了皇後一眼，“老沈的意思是，老大長年在外，婚事耽擱了，他心裏有愧。這回等他回京，想讓孩子私下裏自己相看相看，找個心愛的。咱們這邊先把老二定了，老大那邊就不必頂著公主未婚夫的名頭，反倒不好尋真心人。”秦昭點點頭，倒沒多想。反正對她來說，嫁過來的是老大還是老二，本就沒什麽分別。
“沈瀾。”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愛打仗的？現在可沒有仗給他打了。”
“可不。”皇上笑了，“你老師若在，肯定喜歡——她就喜歡這種虎了吧唧的。”
秦昭想起老師生前的樣子，老師最愛逗那些楞頭青，把人逗得臉紅脖子粗，自己在旁邊哈哈大笑。她想著，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可以啊，”她說，“平時還能切磋切磋。”
皇後看著她，目光裏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
“等成了婚，帶著他一起去給你老師磕頭。”她說，“讓她看看，她徒弟要娶的人，是個什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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