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關燈
告別

元旦假期是尤新枝拿到駕照後第一次真正開車上路,她特別緊張,座椅調整得板正也靠前,坐姿端正極了,認認真真地目視前方,時不時觀察後視鏡。

葉熙看到她的樣子哈哈大笑。

尤新枝被他笑得有點惱,又不敢分神跟他吵架,神情嚴肅又專註地開著。

葉熙就在副駕上悠哉地盯著她看,偶爾提醒她前面的路況和兩側的行人,當並排車尾燈亮紅的時候再提醒她減速。

尤新枝有驚無險地把車開到了目的地,停車的時候整個人長呼了一口氣,後背都汗濕了。

其實如果她一個人開可能都沒有這麽緊張,葉熙坐在副駕上讓她太緊張了,她真怕自己不小心出什麽意外,她可不想讓葉熙受傷。

葉熙笑著傾身過來幫她擦掉額頭的汗,說:“緊張什麽,不是開得很好嗎?”

尤新枝開車很穩,不會急剎也不會猛踩油門,她觀察路況也很仔細,總是會提前慢慢把速度降下來,等過了再慢慢提速,比很多開車多年的人都開得穩多了。

但尤新枝畢竟還是新手司機,他們沒有挑太遠的地方,選了懷安市內的一處溫泉山莊。他們打算第一天看著山景泡溫泉,第二天去附近山林徒步,第三天再開車回家。

一月份是懷安一年中差不多最冷的時候,泡溫泉正合適。溫泉是小型私人湯池,在酒店房間外的平臺上,嵌在山谷之間,保證了很好的隱私性。

很適合熱戀中的小情侶荒唐一晚。和家裏全然不同的,陌生又帶著一點野外氣息的環境,讓兩個人都很興奮,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歡愉體驗。

導致他們第二天的徒步計劃直接取消了。

尤新枝起不來。

葉熙也不在意,等她起來了,吃過飯,他們就半躺在平臺的躺椅上,曬著冬日的太陽,看著山景,喝茶聊天。

他們的聊天很隨意,聊聊以前看的書目,電影,大學課堂趣事,聊聊時事熱點,科技動態,聊聊最近工作上的瑣事。

聊得也很淺,完全隨心,想到什麽說什麽。

可能偶然聊到某些頓悟的瞬間,兩人便相視而笑。

山裏天黑得早,又沒有城市裏的喧囂,第二天晚上他們很早就睡了,舒舒服服地窩在一起慢慢聊天直到睡著。

第三天尤新枝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當時天剛剛亮,連葉熙都還沒醒,手還搭在她身上。

尤新枝勉強睜開眼看了眼來電提示,是她媽媽,便隨手接了:“餵……媽?”

陳秀香在電話裏沈默了一會,嘆了口氣,說:“新枝,你爺爺可能要走了,你這幾天能不能請假回來?”

“什麽?”尤新枝感覺像在夢裏幻聽了一樣,困意立馬散了,又問了一遍,“什麽?”

“你爺爺……”陳秀香說得有點卡頓,“這幾天看起來精神很不好,一直躺在床上,他說他要走了。”

尤新枝安靜地緩了很久,輕聲對電話裏說:“知道了,我現在回去。”

葉熙也醒了,聲音沙啞地問她:“怎麽了?”

尤新枝低聲說:“我要回家一趟。”

葉熙跟著她坐起來:“好,我送你。”

“嗯,”尤新枝又發了會呆,對葉熙說,“我爺爺……好像要走了。”

葉熙怔住了,擡手把她抱進懷裏。

他們很快收拾好東西出了門,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吃,只能在車上隨便對付一下。

尤新枝看上去魂不守舍的,自然不可能再讓她開車,葉熙點開她家的地址導航,安靜地開了一路,尤新枝看著車窗外一直沒說話。

葉熙只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勸她吃點東西。她聲音很輕地說她有點吃不下,葉熙也沒有勉強她。

山莊正巧比市中心離清源更近一些,現在假期最後一天是返程高峰,他們正好錯開了方向。一路暢通無阻地開了回去,比國慶的時候快了三個多小時,只開了三個多小時就到了。

上次葉熙送她到的路口不好停車,尤新枝給他指路直接開到她家門前。

如果是之前的尤新枝可能會因為讓葉熙突然看到她家具體的模樣而感到窘迫和尷尬,但她現在和葉熙感情很好,又正是傷心無措的時候,沒有時間多想這些。

葉熙下車的時候很輕微地怔楞了一下,又自然地跟尤新枝走了進去。

剛進門就聽見大人在房間裏的爭吵。

尤新枝一個姑姑說:“現在什麽時候了,還不叫新枝新葉兩姐弟回來,好歹老人家還是把他們帶大的。”

陳秀香有些譏諷地說:“你們就想著讓我家新枝出錢,老人家生病這麽多年你們一分錢都沒出過,現在送老人家最後一程了還想一分錢都不出?你們真沒有良心。”

“阿嫂,你說話不要這麽難聽!新枝現在這麽會掙錢,她還是老人家帶大的,盡盡孝難道不應該?”

“你們不是老人家帶大的?!他還是你們的爸。”

“好了好了,”尤新枝大伯看到尤新枝進來,連忙打圓場,“新枝回來了。”

房間內一群人圍在尤新枝爺爺的床前,看到尤新枝走進來,紛紛轉頭,看到尤新枝身邊的葉熙都楞住了。

尤新枝根本沒留意他們的態度,徑直地走到了她爺爺的床邊。

她爺爺真的要走了。

尤新枝上一次見他,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她爸媽像平時一樣早早出門打工,只有她爺爺站在門口給她和尤新葉送行。他身子佝僂消瘦,眼睛渾濁,因為這些年行動不便,無人交流,動作有些凝滯。他就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地看他們走遠,門口的臺階不高,當時的尤新枝也已經快記不清他上一次走出大門是什麽時候了。

再一次見面,他平躺在床上,嗬嗬地往外喘著粗氣,像破舊的老風箱,整個人迅速消瘦得只剩下松弛的皮膚包著骨頭,面色灰敗,和尤新枝上一次見他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不斷地喘著氣,卻好像完全沒有吸進去的氣,就像是等把身體裏所有的氣息吐完,就徹底結束這慘淡的一生。

沒有人具體知道他這一生是怎麽過的,他的故事也將隨著塵土永遠掩埋。

尤新枝蹲下,很輕地喊了他一聲,她爺爺費力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陳秀香伸手把尤新枝拉了起來,輕聲說:“你不要靠太近。”

尤新枝沒說話。

周圍站著她媽、她爸、她大伯、她兩個姑姑、姑父,還有她大伯母。

她爺爺的房間因為不常收拾,東西很亂,衣服也是隨意疊著,床頭的桌櫃用了很多年都已經破爛了,還落了一層灰。床上蓋著的被褥因為很少清洗,已經發黃發舊,厚厚的一團隨意地鋪著。

尤新枝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爺爺這麽瘦小,躺在床上只占據了很小的一片位置。

他們都在等,等最後一刻的到來。

有人等得漫不經心,指著葉熙問尤新枝:“這個是?”

尤新枝過了一會才回他:“我男朋友。”

他們明顯都很驚訝,陳秀香跟她說:“帶男朋友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葉熙聽得懂本地的方言,只不過市區的方言和村裏的還是有點區別,他用普通話輕聲回應她:“沒事,阿姨,你們不用管我。”

尤新枝大伯說:“正好,讓老人家看看未來的孫女婿。”

尤新枝轉身看向葉熙,葉熙上前,蹲下身,像尤新枝剛才那樣輕輕喊了一聲。

她爺爺再次睜眼看了他一眼。

等她爺爺再次閉眼,陳秀香又把葉熙拉了起來。

葉熙就站在尤新枝旁邊。

尤新枝姑姑用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和葉熙聊了起來,問他:“你家是哪裏的?遠不遠?”

葉熙語氣很輕也很禮貌:“我就是清源本地的,家在市區,不遠。”

他們顯然都很高興,她大伯說:“本地好,本地好,不要嫁太遠,新枝還可以幫襯一下家裏。”

她姑姑又問他:“你家幾個兄弟姐妹?”

“我爸媽就我一個。”

他們顯然更高興了,市區的獨生子,沒有兄弟分家產,兩個老人家只用幫襯他們小家,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尤新枝姑姑還想開口,被尤新枝輕聲打斷:“你們別問了。”

幾個人又訕訕地收住了。

等到了中午,她爺爺還是一樣的狀態,他們又紛紛散了,回去吃個午飯再過來。

陳秀香有點尷尬,對葉熙說:“太亂了今天,中午沒什麽能招待你的。”

葉熙禮貌又歉意地回她:“不用麻煩了阿姨,不用管我,我就是開車送新枝回來,也沒準備禮品。”

“國慶那些東西是你拿來的吧?”

“嗯。”

“以後不用這麽客氣。”

陳秀香實在不好意思,讓尤建軍殺了個雞,又到菜園裏去摘菜,騎摩托車出去買了點新鮮豬肉。

他們忙活的時候,尤新枝依然等在她爺爺房間,葉熙在旁邊陪她,沒人說話,只有她爺爺辛苦的喘氣聲。

陳秀香勉強做了個四菜一湯,還是很抱歉地對葉熙說:“這次沒準備,等你下次來,一定好好招待。”

“不用這麽客氣。”

陳秀香把尤新枝和葉熙都拉出來,坐下吃午飯。葉熙想起身給她打下手,又被她按住了。

吃飯的時候,陳秀香問了他名字,問他菜合不合胃口,有沒有吃飽,沒有多問其他的。

尤新枝沒什麽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被陳秀香念叨了幾句。

其餘時間飯桌上都很安靜。

下午,尤新葉趕了回來,放下包就走到他爺爺的房間看他。

親戚們下午也過來了,坐在客廳喝茶聊天。

只有尤新枝和尤新葉在房間,葉熙陪在尤新枝旁邊。

陳秀香記掛著尤新葉坐了一路的車還沒吃飯,又給他熱了飯,拉他出來把飯吃完了。

再晚一點,尤新枝的幾個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也都來了。

她爺爺看到他們全部人到齊了,才終於呼出最後一口氣,徹底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