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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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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

葉熙生日後的周末,他們總算頗有節制地沒有把一整天都耗在床上。他們打算一起玩游戲,肖敏推薦的游戲。

尤新枝一向很相信朋友的眼光,主動拉著葉熙問他要不要玩,葉熙聽到的時候有點驚訝,笑著打趣她:“晚上不要害怕得睡不著。”

“不會,”尤新枝舒服地窩在他的懷裏,“反正你在旁邊。”

“行。”

這部恐怖游戲剛上線沒多久,他們公司本來也正好打算研究研究。

尤新枝的膽子比他預想的還要小,這是一部劇情向恐怖游戲,她沒有參與殺怪過程,只是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玩,跟他一起過劇情。

恐怖游戲難免會有突臉環節,每次葉熙沒有被突然出現的怪嚇一跳,反而被旁邊尤新枝的動作嚇到了,葉熙有點無奈,轉過身揉搓了一把她的臉蛋壓壓驚。

這個恐怖游戲把令人不安的氛圍渲染得很好,音樂也配得應景極了,有時候根本不需要怪物的出現,都能讓人心神不寧。

尤新枝抓著他衣服的手就沒有松開過,有時候看到恐怖的地方她會突然一把抱住他,縮進他懷裏,讓他完全沒空打怪,這個游戲的打怪難度比起一般游戲要低一些,但葉熙卻發揮出了從小到大最菜的水準。

尤新枝對他的幹擾堪比高考考場的信號屏蔽器。

但他也完全不介意,和尤新枝一起玩游戲,重要的就不是游戲,而是和她一起,相當於不出門的約會。

所以他們兩個人也沒有認真在玩,更多註意力還是放在劇情上,算是變相看了一場沈浸互動式的電影。

游戲的劇情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尤新枝很驚訝,她突然發現她似乎遠遠低估了游戲能達到的深度。

葉熙也有點驚訝,這是一部相當有深度的游戲,故事完整,主題覆雜,人物特色鮮明,是一部很值得探討的游戲。

他們花了一個周末加上周中晚上零零散散的時間才把游戲完全通關,到劇情第三四周目的時候,尤新枝已經完全不害怕了,看得更加沈浸投入。通關之後,他們坐著沈思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通關游戲的那天晚上,他們的睡前聊天都有點沈默,安靜地抱著對方直到完全睡著。

通關游戲的第二天是周六,尤新枝中午收到了一條曾經會長師姐的消息,何捷問她:今晚有空嗎?能不能出來陪我聊聊?

師姐畢業後很少找她,她們只是偶爾逢年過節的時候給對方發個祝福,順便聊聊近況。

尤新枝沒想到她會專門找她出去。

何捷又接著給她發了一條:大學畢業後,以前大學的朋友都很少聯系了,也沒什麽其他朋友在懷安,想找人說說話發現好像只有你。

尤新枝回她:最近心情不好嗎?

何捷:也不完全是,就是感覺人生到了一個新的岔路口有點茫然,想找個人說說話,你要是沒空也沒關系。

尤新枝:有空。你想在哪裏見?

何捷給她發了一個清吧的地址。

何捷:八點可以嗎?不會聊太晚。

尤新枝:都可以。

何捷:好的,晚上見。

尤新枝心裏琢磨著怎麽跟葉熙說,他們現在整天粘在一起,難得的周末,她怕他不開心。

葉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糾結,主動問她:“怎麽了?”

他們吃完午飯沒多久,窩在沙發上消食,葉熙抱著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電影。

尤新枝斟酌著:“我有個大學師姐,晚上約我出去聊天。”

“嗯,幾點?我送你過去。”

尤新枝放下手機,捧起他的臉,認真問道:“你會不會不開心?”

葉熙笑了:“我為什麽要不開心?難道師姐是男的?”

“什麽啊,”尤新枝失笑,“那這樣晚上就不能陪你了。”

“尤新枝,”葉熙語氣認真,“你談戀愛了,不代表休息時間都要完全留給我,你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很正常。”

“但是你跟我談戀愛,好像也沒有見你出門跟朋友玩。”

葉熙現在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周末也是全天跟她待在一起。尤新枝還記得他生日的時候,他朋友都調侃他約不出來。

葉熙親了親她:“我只是不想出門,又不是不能出門。如果我要出去跟朋友喝酒不能陪你,你會生氣嗎?”

尤新枝搖了搖頭。

“那不就是了?”

“嗯……”

很有道理。

雖然尤新枝本來也不會因為他的態度放師姐鴿子,但是如果能少一些矛盾,那肯定是再好不過了。

尤新枝心情很好地擡頭親他,像啄木鳥一樣抱著他的脖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她最近好像迷上了這個游戲。

葉熙這次卻沒配合她,擡手加深了這個吻,停止了她的游戲,手上開始熟練地動作。

這周沈浸在游戲劇情裏,時間少了很多,尤新枝又喜歡賴床,睡不夠還會小發脾氣,他完全沒吃飽。

葉熙聲音啞了,問她:“你跟她約了幾點?”

“晚上八點。”

時間還綽綽有餘。

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葉熙把每周深度保潔的時間調整到了周二和周五,他不想周末被人打擾。

一切都很合適。

他也沒再控制自己的動作,尤新枝擡手輕輕推他,含糊地說:“怎麽這段時間經常……還不夠?”

葉熙笑了:“因為你男朋友今年才24。”

正是血氣方剛,欲望旺盛的時候。

完全不夠。

葉熙湊近蠱惑她,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你呢?你想不想?”

尤新枝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垂下眼沒說話。葉熙再次笑了,起身把她抱進房間。

歡愉一場,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尤新枝體力實在太差,出門前還要補個覺。葉熙要提前幫她預留吃飯和路上的時間,適時把她叫起來,還要再留一點賴床的時間。

到達約定地點的時候時間正好,尤新枝下車前,葉熙叮囑她:“晚點發信息給我,我來接你。不準自己打車回去,特別是喝了酒的話。”

“知道啦。”尤新枝傾身過來親了親他,嘴很甜地說,“怎麽會有你這麽好的男朋友,親親。”

葉熙笑容愉快又有點無奈。

他真的被尤新枝吃得死死的。

尤新枝走進小酒館的時候,何捷已經到了,她看上去已經到了很久了,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

這是一家安靜的小酒館,像大多數酒館一樣,燈光昏暗,音樂輕柔暧昧,卡座和卡座之間也隔著一些距離,保證了談話的隱私性。

尤新枝在何捷對面坐下,問她:“師姐等很久了嗎?”

何捷笑了一下:“好久沒聽過別人這麽叫我了。”

尤新枝也笑了:“我也很久沒有叫過這個稱呼了。”

他們畢業後,尤新枝升上大四,就沒再叫過這個稱呼了。

何捷把酒單遞給她:“你看看想喝什麽,我請客。”

尤新枝歪頭:“這麽久沒見,還讓你請客,是不是不太好?我也工作了。”

何捷低笑:“你始終是我師妹。更何況是我約你出來的。”

尤新枝看了眼酒單價格,不算很貴,便沒跟她推脫:“那謝謝師姐了。”

小酒館的店主估計還是個文藝範,酒單名稱起得雲裏霧裏的,尤新枝連蒙帶猜挑了款似乎酒精含量不高的。

點完單後,尤新枝再次問她:“師姐在這裏坐多久了?吃晚飯了嗎?”

“沒有很久,你也沒有遲到,”何捷忍不住笑,“怎麽現在還是這樣,你就算遲到了又怎麽樣?我們只是見面聊聊天而已,又不是工作會談。”

何捷比尤新枝上一次見面成熟了很多,徹底褪去了學生時代的青澀,比以往深沈了一些。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尤新枝又總是想起以前和她相處的日子。

說起來,尤新枝現在能有這麽大變化,很大原因要歸功於何捷,何捷總是能敏銳捕捉到她的情緒,然後開導她。

尤新枝想起那些過往,笑著說:“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這裏坐太久而已。”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體貼。”

“你不也是嗎?”

何捷笑著低頭晃著酒杯,沒接話。

尤新枝:“雖然我們很久沒見了,但我一直記得你以前的樣子。”

“什麽樣子?”

“很厲害,總是光芒萬丈。”

何捷怔住了,像是沈浸在回憶裏,走神了很長時間。

服務員給尤新枝上了她點的酒,是粉色氣泡果酒,顏色非常漂亮。

何捷忽然問她:“你還記得我大三下談了戀愛嗎?”

“嗯。”

“我可能要結婚了。”

尤新枝拿吸管的動作頓住,安靜了好一會才應聲:“嗯。”

小酒館的音樂切換了曲風,變成了更加舒緩憂郁的爵士樂。

“可能這麽問會很冒昧,”尤新枝緩緩開口,“但我還是想問一句,你懷孕了嗎?”

何捷低笑:“沒有。我不會婚前懷孕的。我不會把自己放到沒有退路的處境上。”

尤新枝明顯松了口氣:“嗯。”

“我約你出來,其實還有一件事。”何捷低著頭,無意識晃著酒杯,像在斟酌怎麽開口。

尤新枝耐心等著。

何捷再次開口:“我跟我男朋友其實婚禮都籌備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突然獲得了一個外派出國的機會。本來這個機會到不了我手上,正好那個人懷孕了,主動放棄了。”

“外派多長時間?”

“兩年。”

“回來之後可以晉升?”

“嗯,直接跳兩個職級,外派工資也更高。”

尤新枝明白她為什麽會把她約出來了。

何捷發了一會呆,問她:“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選擇出國,婚禮就要取消是嗎?”

“嗯,不可能一結婚就異地的,離得太遠了。”

“我其實不明白,”尤新枝斟酌話語,“為什麽我們總要在事業和戀愛婚姻中平衡?”

何捷笑了一下,問她:“你現在有沒有談戀愛?”

“嗯。”

何捷看上去很驚訝:“什麽時候?”

“剛在一起半個月。”

“那不正好是熱戀期,”何捷擡頭笑著看她,“如果你正好要在這個時候出國,兩年和他都見不了幾次面,你會怎麽選?”

尤新枝忽然就怔住了。

她大概率會很舍不得葉熙。

他們分開了這麽多年,浪費了這麽多年,她有點難以接受再度跟他分開。

現在的日子太幸福了。

可以每天看見他,擁抱他,親吻他,可以一起出門工作,可以睡前抱著聊天慢慢睡著,可以一起安排周末,可以一起為一場電影流淚,也可以一起玩游戲開心大笑。可以一起做飯,散步,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隨時都能感受他。

她舍不得他。

她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清楚,她有多愛他。

葉熙應該也接受不了吧。他會不會因此徹底和她斷開聯系?

她已經無法接受未來沒有葉熙的選項。

何捷看著她的沈默,笑容帶了幾分醉意,模模糊糊的:“你明白我的糾結嗎?”

尤新枝低頭喝了一口果酒,果酒味道甜美,卻格外辛辣,酒精濃度似乎比她預想得更高。

尤新枝問她:“如果放棄出國,是什麽結果?”

“嗯……晉升可能會慢很多,其實出國更多是見世面,接觸更深層的業務。如果不去的話,應該會慢慢被邊緣化吧。”

尤新枝再次低頭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讓她咽喉有些發燙。她緩了好一會才開口:“師姐,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過,你一直是我大學四年的偶像。”

何捷再次怔住了。

尤新枝確實一直記得她大學的樣子。尤新枝剛上大學,學院迎新接待她的就是何捷,何捷性格開朗,又聰明細膩,完全沒有讓尤新枝有任何的不自在。

如果不是一開學就認識何捷,尤新枝不會想著要加社團。她加社團完全是因為何捷的熱情推薦。

何捷當會長那一年,學院的大部分活動都是她組織辦的,她總是要上臺當主持人,尤新枝就負責給她打下手。

尤新枝到現在都記得她在臺上自信又大方的模樣。而且何捷一直很驕傲,她大學績點一直都是年級第一第二,獎學金都拿校級的。

她從大□□任會長就開始參加實習,規劃工作。

可以說,尤新枝大學四年完全是模仿她的步調走的。像她一樣擔任會長,像她一樣努力拿最高等的獎學金,像她一樣安排實習,為未來的工作做計劃。

尤新枝問她:“如果是大學時期的你,會怎麽選?”

何捷忽然眼眶就紅了:“沒有如果的,新枝。這幾年的經歷是沒有辦法抹去的,我很愛我男朋友,跟他相處這些年,我過得很開心也很幸福。”

“那如果是未來的你,會怎麽想?”

“我……”何捷完全不知道怎麽回答,“我不知道。”

尤新枝代入她和葉熙,完全能理解何捷的感受,但是……

“我始終認為,我的工作幫助我完成了真正的人格獨立。向上走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可能……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機會。我也很愛我男朋友。”尤新枝其實說得很慢,像是一邊思考一邊說出口的,“你還記得你畢業的時候,曾經跟人吵架說的一段話嗎?”

當年何捷剛畢業,對工作和未來還有很多憧憬,有一個畢業多年的師兄打擊她,說其實工作都是很無聊瑣碎的,根本沒有什麽事業可言,還不如趁年輕找個好人家結婚。

何捷生氣地反駁他:“我們女孩子生來不是為了跟誰結婚,也不是為了生孩子,我們是為了尋找自我,真正成為我們自己。工作再糟糕,也是塑造自我的很重要的一部分。你吃屎去吧,沒腦子的東西。”

以前何捷罵人也很厲害。

那個生動又伶俐的少女,走入社會兩年好像完全不同了。

何捷忽然笑了:“你怎麽都還記得。”

尤新枝沈默了好一會,開口:“你塑造了我的成長,有關於你的事,我一直都記得。”

何捷像開玩笑地問她:“我原來這麽重要嗎?”

“一直都很重要。”

何捷再次安靜了,過了一會,她緩緩開口:“我明白你的意思,新枝。但我也時常會想,我們總以為未來很長,但其實不是的。可能明天或後天,我們就會因為一場意外或疾病死去。如果我為了所謂的前程放棄了此刻相愛的機會,那未來的我是不是也一樣會後悔?”

尤新枝徹底沈默了。

尤新枝明白她的糾結,如果是她,她也沒有辦法做出真正的決定,雖然這個機會有更好的前程,但這個前程真的像她們想象中的那麽可靠嗎?會不會也是一個吊在驢面前的蘋果?為了這顆永遠吃不到的蘋果,放棄眼前可以真正觸碰到的愛人,值得嗎?

現在對她來說,未來如果沒有葉熙,那也太荒蕪了。

尤新枝悶聲喝完了她點的酒,這個氣泡果酒味道是甜的,入喉是辣的,後勁卻格外強烈。

何捷看到她的狀態輕笑了一下:“你不用為我這麽煩心,我就是想找人陪我安靜地待一會。”

“嗯,”尤新枝看著她,“我明白你的糾結。”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呢?”

“我,”何捷擡頭想了想,“人總是會變的。以前有很多理想,但真正接觸到現實,發現我們其實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是在高樓大廈裏面穿行的一只不起眼的工蟻,做不成什麽很重要的事。”

“嗯。”這樣的想法,尤新枝也體會到了。

她們又安靜了,何捷默默喝了一杯,又續了一杯。

尤新枝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聲,她下意識拿起來看了一眼,讓她有點意外。

是尤雨婷的一條好友申請。

何捷看到她的表情,善解人意地開口:“你先回消息,我沒關系,你在旁邊陪著我,我都感覺好很多了。”

尤新枝擡頭看她的狀態,她確實不像在客套的樣子:“好。”

尤新枝低頭拿起手機,通過了申請。

尤雨婷顯然在等她的回覆,很快就發了一條信息:新枝,你還記得我嗎?不好意思,過了這麽多年才聯系你。

尤新枝其實心下有預感,但還是回了她信息:當然記得,是有什麽事嗎?

尤雨婷:嗯……你最近過得怎麽樣?我聽說你現在在懷安工作?

尤新枝:還不錯,你現在生活怎麽樣?

尤雨婷:我離婚了。

她又連著補了一句:其實也不算離婚,我跟他也沒領證,但是我從他家搬出來了。

尤新枝:你現在住在哪裏?

尤雨婷沈默了一會,信息框顯示正在輸入又中斷,她回:我找了一家包吃包住的工廠,住在宿舍。

尤雨婷:我家裏早就沒有我的房間了。這麽多年我也沒有朋友。

尤新枝嘆了口氣,卻不知道該回什麽。

何捷問她:“怎麽了?”

尤新枝垂下眼,用吸管輕輕攪著新續杯的粉色氣泡果酒,緩慢開口:“師姐,你知道我家裏在一個小山村。”

“嗯。”

尤新枝以前確實和她關系很好,她們經常聊天,何捷是她大學認識的人裏唯一清楚她家庭背景的。

尤新枝:“我有一個和我同村的小學和初中朋友,她初中畢業的時候本來可以去縣裏的重點高中,但因為懷了孕,和男朋友擺了酒席,就放棄了讀高中的機會。她剛剛突然加我微信,說她離婚了。”

何捷怔住,心疼地說:“怎麽會……”

沒有人比她們這種真正享受到了教育恩惠的人更明白讀書的重要性。

尤柳月當年也和尤雨婷關系這麽好,卻沒有何捷一個陌生人明白尤雨婷的人生有多可惜。雖然這份可惜有居高臨下的意味,但是尤新枝想起來仍然會很難過。

尤雨婷接著給尤新枝發信息:這麽多年不聯系你,又突然跑過來加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好像想不到能找誰了。

尤新枝直接回覆她:你要借多少?

尤雨婷顯然再次怔住了,又是正在輸入又停止,好一會都沒有再回信息。

尤新枝覺得自己語氣有點生硬,又補了一句:我們之前畢竟是朋友。

尤雨婷像是試探性地回覆了一句:八百可以嗎?我過兩個月拿到工資就還你。我就是現在要買一點生活用品。

尤新枝因為她爸媽的工作,很清楚工廠的薪資,工廠一般壓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是說尤雨婷下個月月底也只能拿到這個月的薪資,而這個月只剩下三天了。正常工資是一百多,她下個月月底到手最多也才五六百塊錢。而她再下一次拿工資就要等到十二月底,尤雨婷要靠著這點錢過完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

尤新枝問她:夠用嗎?

尤雨婷:我現在工廠包吃包住,就是偶爾放假的時候得出去吃飯,我身上沒什麽錢,不過也沒什麽特別要花錢的。

尤新枝其實有點生氣,尤雨婷可以跟她借三千五千一萬,就是不能是八百。

那個男的跟她在一起這麽多年,一起生活這麽多年,還有了孩子,最後分開了,卻讓她身上連八百塊錢都沒有?簡直就是人渣。

她氣得擡頭把第二杯酒再次一口氣喝光了,悶不吭聲給尤雨婷轉了六千。

尤雨婷顯然慌了,沒有立馬收錢,回她:我用不了這麽多,這個工廠工資不是很高,我還不了這麽多。

尤新枝:身上要有點錢應急,拿著吧,不著急還,等過完年看情況再慢慢還吧。

過年還有三四個月。

她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也不至於要向尤新枝這麽多年沒有聯系過的人借錢。她一個人在外面,沒有家人沒有朋友,要是有點事情,身上沒有一點錢會很麻煩。

尤雨婷又是正在輸入又中止,過了好一會才說:謝謝。

尤雨婷還是沒有立馬收錢,尤新枝關上了手機,沈默了。

服務員再次給尤新枝續杯。

何捷擡頭問她:“怎麽說?”

尤新枝話語裏仍然帶著氣:“她找我借錢。”

“正常。這麽多年不聯系,突然加微信一般都是借錢。”

“只借八百。”

何捷忽然笑了:“你原來是氣這個……那她前夫真不是東西。”

“人渣敗類。”

何捷放聲大笑:“第一次聽見你罵人,怎麽這麽可愛。”

“師姐……”

“嗯。”何捷正色道,“確實應該生氣。”

過了一會,尤新枝平了氣,語氣有些難過:“其實我現在想起來總是很後悔當時為什麽沒有勸她。”

“以前你們還太小了,才十五歲,又沒有見過世面,什麽都不懂。你不要責怪當時的自己。”

尤新枝忽然問她:“如果再過十年,我們回來看現在的自己,會不會也是這樣?”

何捷神情變了,再度陷入了沈思。

“我不能替你做決定,師姐,”尤新枝一邊回想過去的事,一邊緩慢開口,“雖然我這個朋友的處境和我們不太一樣,但是我最近總是在想,她當初為什麽做這個決定。”

何捷低聲應她:“嗯。”

“我這個朋友是從小不被家人關註的老二,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她剛出生的時候,父母還猶豫過要不要把她送人。”

何捷的出身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城市家裏的獨生女,她知道尤新枝的背景,但還是對此有點驚訝。

“她從小性格有點木訥,不是很討人喜歡,我們初中之後,經常三個人一起走,我跟另一個朋友看起來好像也比跟她關系更好。她的成績不算糟糕,又不算頂尖,總是安安靜靜的,老師也不怎麽關註她。”

“嗯。”

“她談戀愛前,偷偷跟我說過一點他們的故事。那個男生當時為了給她寫情書,挑了很久的信紙,寫錯字就換,認認真真花了很長時間給她寫完了第一封情書。”

何捷嘆氣。

“她想吃的零食,那個男生會專門趁著下午的時間,翻墻出去跑到鎮上的超市給她買回來。”

何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些在她們現在這個年紀看起來很廉價的東西,在十五歲的年紀卻珍貴極了。

“我們以前上學放學都是自己跟朋友走路去的,經常要背很重的包。那個男生會主動幫她拿東西,送她到家。”

可能還有很多小細節,尤新枝也記不太清了。她其實一直都以為自己忘了這些事了,畢竟尤雨婷現在離她的生活真的太遠了。

尤新枝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現在在想,當時的她是不是也認為自己太普通太不重要,未來也不會做成什麽大事,不如抓緊目前可以觸碰到的真正的幸福?畢竟當時那個男孩子確實滿心滿眼都是她,而她從來沒有被這麽認真對待過。”

何捷徹底怔住了,安靜了好一會。

小酒館內的音樂已經播放了無數首,每一首都不一樣,風格卻是一樣慵懶又略帶感傷。

何捷過了很久才開口:“你說得對。”

她們安靜地又喝了幾杯,慢慢聊起了以前大學的事,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大學的生活時光很美好,她們的經歷相似,又互相陪伴彼此走過了珍貴的三年,聊起來總是沒完沒了。

想起那些充滿希望又蓬勃的日子總是讓人感到開心。話題也不再沈重。

何捷總是很驚訝尤新枝還記得那麽多的事,有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尤新枝卻一直幫她記著。

夜也漸漸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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