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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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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尤新枝的舍友詫異地問她:“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們還以為你請假了。”

“沒有,”尤新枝有點尷尬,“我被鎖在教學樓了。”

“啊……”

“怎麽會這樣?”

“下次我們會去找你的,要是請假記得跟我們說一聲。”

尤新枝心底的一絲絲別扭頃刻散了,

“謝謝,我下次不會再被鎖了。”

“哎呀,保安大叔也真的是,都不檢查一下就鎖門。”

“就是啊,每次在教室外喊我們走的時候語氣都兇得要死。”

尤新枝洗漱完,吃過早餐,像平時一樣到了教室,早讀時間還有五分鐘,坐在教室裏的同學有人在看書,有人在聊天打鬧。

尤新枝舍友看到她忽然湊過來問她:“怎麽回事啊,聽說葉熙昨晚也被鎖在教學樓了,你們是一起被鎖的?”

尤新枝突然卡住。

失策了。

昨晚睡前那點別扭折磨了她一晚上,她早上說的時候語氣平淡但其實有一點委屈的意味,只是她不該說的。

剛開始,大家只是拿葉熙被鎖的事開玩笑,後面多了尤新枝舍友的消息,幾個福爾摩斯圍在一起一推算,便知道了他們是一起被鎖的,意味完全不同了。

直到大課間班主任把尤新枝和葉熙一起叫到了辦公室,徹底坐實了這個推斷。

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帶著金絲邊眼鏡,頭發盤得整整齊齊,比上學期的班主任更嚴格,整個年級都知道她的兇名,班裏的同學都很怕她。

她端正地坐在辦公椅上,拿筆敲了敲桌子,語氣平平:“昨晚怎麽回事,說吧。”

尤新枝也有點怕她,她語氣越平,越有壓迫感,整個人的氣場像一座大山,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尤新枝低著頭,手在身前交握,無意識地絞著手指。

葉熙開口答道:“不好意思老師,做題太入迷了沒聽到保安大叔的喊聲,下樓就發現被鎖了。”

“呵,”班主任冷笑了一聲,“葉熙,你,做題入迷?”

葉熙笑了:“老師,您怎麽對學生有偏見啊?”

“別給我嬉皮笑臉的,葉熙,我不是對你有偏見,我是了解你,你這小子但凡把心思多放一點在學習上,我也不會這麽頭疼。”

“對不起老師,事實如此,我還記得我昨晚寫的是數學老師布置的最後一道大題。我從昨晚開始就對學習上心了,您放心好了。”

班主任拿筆敲他的手,忍無可忍地說:“你先給我閉嘴,我問尤新枝。”

尤新枝被她點了名,整個人下意識抖了一下,她上高中前一直是老師最偏愛的學生,被老師叫到辦公室也是因為表揚,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情況。

“老師,對不起。”

班主任看到她的表情,嘆了口氣:“你老實告訴我,你們有沒有早戀?”

尤新枝擡頭看著她,認真地搖了搖頭。

葉熙在旁邊接話:“老師,您看人這麽準,新枝同學看上去像是會和我早戀的樣子嗎”

“尤新枝是不像,你看上去就像有八個女朋友!”

“冤枉啊老師,”葉熙語氣委屈極了,“我可是一個都沒有,以前也沒有。”

“少給我裝!”

“真的沒有!”

“得了,你先回去吧,我跟尤新枝單獨聊聊。”

“別啊老師,”葉熙語氣放軟,“要是因為我的問題讓您誤會了好學生,我會過意不去的。我給您抄一百篇古詩詞行嗎,我以後一定會註意時間,不再被鎖了,我也一定把心思放學習上。”

“你還護上了是吧?還說沒談?”

“老師您的邏輯不對吧,就是因為沒談才要解釋,要是談了我就坦然承認了。”

班主任不耐煩地朝他揮了揮手:“你先出去。”

“對不起老師,我們真的沒有談戀愛,請您不要誤會尤同學。”

“得了得了,我單獨跟尤新枝聊聊。”

葉熙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就剩下尤新枝一個人,她緊張地後背開始冒冷汗,結結巴巴地跟班主任道歉。

班主任再次嘆了口氣,沒有再板著臉,語氣放輕了一些:“本來按照規定,我是要找家長的。”

尤新枝立馬擡起了頭,慌張地對班主任說:“對不起老師,我爸媽……他們不方便過來,求您不要找他們。”

“你和葉熙的家庭情況,我都很了解。”

尤新枝沈默了。

“尤新枝,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班主任擡頭打量她,“正常來說,你上學期的成績進不了現在這個班,你上學期的班主任單獨找學校把你調了進來,她說你進步很快,是個非常有潛力的孩子。”

這個班的學生一半是差了一點分進重點班的尖子生,一半是家裏有點關系的富家子弟。師資條件完全是按照重點班一樣配置的。

而尤新枝是這個班裏唯一一個既沒有成績,又沒有背景的學生。

尤新枝揪著校服下擺,沒有接話。

“我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班主任神色有些疲憊,“我教書這麽多年,比誰都清楚現在的教育資源差距有多大,你想要靠自己拼過這些用錢砸出來的優等生,你就得心無旁騖。”

班主任這番話說得誠懇極了,尤新枝有些動容:“嗯。”

“葉熙這孩子除了成績不上不下,各方面確實都很優秀,家境好,長得帥,性格好,會哄人。但是你不要被他的光環迷住,你現在被迷住了,就會被困在這裏。”

沒有人會比尤新枝更清楚她跟葉熙的差距,她從來沒想過,她會跟他在一起。

“不是老師有偏見,老師長到這個年紀,教過這麽多學生,我見的太多了。家庭差距太大總是不合適的,你們見過的東西,以前的經歷,以及相處時的消費觀,方方面面都會有鴻溝,這些差距它會在學生時代被無限放大,你明白嗎?”

尤新枝頭更低了一些:“嗯。”

“你們現在還需要依靠家裏,這些摩擦都是不可能避免的,也是擺脫不了的,你有這麽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和他磨合這些問題嗎?”

“老師,我沒想過要跟他談戀愛。”

實際上,她也不認為葉熙會喜歡她,她一頭心思撲在學習上,總是為此焦頭爛額,性格沈悶無趣,比她優秀的喜歡葉熙的女孩太多了,她從來沒想過。

“我看得出來你沒想過,但我還是要給你打個預防針,葉熙人好,做朋友可以,不要跟他談戀愛。”

“知道的。”

“如果你們還有以後,等你工作了,經濟自由了,有能力擺脫家裏的窘迫,完全成為你自己,他要是還喜歡你,你再來考慮這件事。”

尤新枝搖了搖頭。

她完全不認為她和葉熙會有以後,他們就是在完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偶爾相交但終歸會平行。

“談戀愛女孩子付出的代價總是更大一些,更何況你家裏還不能給你兜底,所以慢一點,謹慎一點,先為自己活一段時間,明白嗎?”

“嗯。”

“我帶的上一屆有兩個孩子,”班主任靠在椅背上,帶著一點悵然,“他們兩個本來成績都穩上985,結果高考前半年開始談戀愛,最後兩個人都只上了普通本科。談戀愛那半年我是親眼看著他們的成績一點點往下掉,急得我那半年都沒睡過好覺。”

她擡頭看向尤新枝,

“你不要去賭,你沒談過戀愛,你不知道自己談戀愛會是什麽樣子,確實有人談戀愛後兩個人一起努力考了好大學,但這樣的人太少了。你們還太年輕,還學不會控制情緒,到最後總會演變成互相拖累。談了戀愛,註意力就會放在對方身上,你不要賭這個,明不明白?”

“明白的。”

“尤新枝,你很聰明,心思純凈,我希望你有燦爛的前程,別讓老師失望好嗎?”

“嗯,謝謝老師。”

“回去吧。”

尤新枝走出辦公室,葉熙仍然等在辦公室外,看到她出來,自然地走到她身邊,輕聲跟她道歉:“對不起啊,害你被老師誤會。”

“沒關系,我們也不是故意被鎖的。”

葉熙似乎想到什麽,沒有立馬接話。

老師辦公室在教室對面,要穿過空中連廊,上課時間還有五分鐘,時間還夠。

葉熙忽然開玩笑地問她:“你之後不會故意疏遠我吧?”

莫名被葉熙戳中了心思,尤新枝有一瞬的怔然,沒說話。

“沒必要吧,”葉熙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本來就沒什麽,他們越是懷疑,我們越是要坦蕩不是嗎?”

尤新枝覺得葉熙的邏輯有點怪,但聽起來似乎又有點道理。

“就坦坦蕩蕩地處成朋友,要是刻意避嫌還以為我們被班主任棒打鴛鴦了。”

“餵……”尤新枝聽不得這些,“你能不能不要亂用詞。”

“我只是想先跟你說一聲,”葉熙往教學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淡淡的,“現在回去,估計全年級都是關於我們的謠言,控制不了的。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流言。”

尤新枝還沒來得及想這方面的事,她不喜歡被人討論,也不喜歡成為話題中心,但是和葉熙有關的事總是難以避免。

尤新枝有點煩惱,悶悶地說:“我還是要離你遠一點。”

葉熙語氣無奈:“平時在班裏就差劃分楚河漢界了,還不夠遠?被鎖在樓下純屬意外。”

尤新枝低頭往回走,沒說話。

“怎麽樣才算遠?連話都不能說?”葉熙繞到她身前攔住她,低頭問她,“你真的要刻意避開我?”

尤新枝緊張地往四周看了看:“你幹嘛?”

“能不能先做朋友?”尤新枝想要繞開他,又被他攔住,“我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你怕什麽?”

“你好煩……”

“你回答我我就讓開,要不要做朋友?”

“不要。”

“唉……”

尤新枝沒理他,慌忙繞過他快步回了教室。葉熙跟在她身後,雙手插兜,看上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們進門的時候,班上所有同學同時停止了動作,朝他們看了過來。臨近上課時間,老師站在講臺上,她察覺到異樣,也跟著他們的視線看了過來。

尤新枝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回到了位置上。

過了一會,鈴聲響了,老師開始正式上課。

尤新枝強迫自己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老師講的課上,坐姿端正,緊緊盯著老師的動作。

課上到一半,她同桌拍了拍她,給她傳了一張便利貼:你跟葉熙是怎麽回事啊?

尤新枝莫名有些煩躁,沒有回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她同桌又壓低聲音問了她一遍:“你真的和葉熙早戀了?”

“沒有。”

尤新枝聲音比平時更冷,她同桌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尤新枝拿起水杯準備去打水,剛剛大課間都沒來得及打水,她渴了一節課。

黃沁走了過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尤新枝心裏的煩躁蹭蹭地往上冒,忍著情緒,生怕黃沁會追問她跟葉熙的事。

黃沁問她:“昨晚怎麽被鎖在樓下了?”

“就是做題忘記了,沒聽到大叔的喊聲,”尤新枝氣極了,加快了腳步,“你們能不能不要再問了?”

黃沁楞了一下,上前追上她的腳步:“怎麽了?”

“我就是做題忘了時間!我沒有和葉熙早戀!你們別再問了!”

尤新枝崩潰了,沒有控制好音量,站在走廊附近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尤新枝眼眶紅了,悶不吭聲走到飲水機旁打水,低著頭垂著頭發試圖擋住臉,快步回了教室。

她趴在桌子上,捂住了耳朵。

好煩,好煩,真的好煩。

為什麽永遠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們在背後是如何挖苦她的,灰姑娘的故事早就過時了,耀眼的王子還是要門當戶對的公主才相配,而不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連晚上沒有回寢室都會被遺忘的小透明。

她本來就沒有奢求,她只是想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不想參與任何人的劇情。

黃沁在她位置旁邊蹲下,輕聲安慰她:“對不起,我不是要問你這個。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尤新枝忍著眼淚沒有哭,她就是很煩,情緒悶在心裏橫沖直撞,難受得想吐。

黃沁彎腰抱住了她:“別哭了,以後晚修下課我都等你一起走,不會再被鎖住了。我只是擔心你昨晚害怕。”

尤新枝本來沒想哭的,但是黃沁的安慰讓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有很輕的小聲抽噎。

黃沁抱著她輕柔地給她拍背。

班上的同學完全沒預料到故事的發展,錯愕地看了看尤新枝,又朝葉熙看了過去。

葉熙坐在角落,收斂了慣常的笑意,表情很淡,一言不發地看著尤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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