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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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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合一)

她側臥在床的靠裏一側,身姿玲瓏,給沈清疏留了大半位置。

沈清疏吹滅蠟燭,慢慢地挪到床邊,躊躇了一下,極其小心地上了床,在另一側輕輕地躺下。

其實她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跟林薇止有關的事兒吧,怎麽說呢,就是能讓她進退兩難。

四周昏暗,只有從窗外洩進來點點月光,沈清疏偏頭望過去,隱約能看見她後腦勺的輪廓。

“你睡了麽?”她輕聲問。

沒有聽到回答,她便也翻了個身,背對著林薇止。禁錮了多天的四肢終於得到了解放,在心裏舒服地喟嘆了一聲,還來不及想不太多,就已沈沈睡去。

聽到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規律,林薇止才慢慢轉過身來。第一次和其他男子睡一張床,即便這個人是她名義上的夫婿,她還是難免有些不安和忐忑。

她用目光勾勒著沈清疏的背影輪廓,明明她這麽老實,可以說心無雜念,幾乎秒睡。可林薇止心裏卻莫名地又有點生氣,她難道就沒有一點吸引力嗎?

她伸出食指在沈清疏背上悶悶地點了一下,動作很輕,就像蜻蜓點在荷葉上歇腳,一觸即離,隔著薄被,沈清疏沒有任何反應。

末了又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她收回手,閉上了眼睛,耳根不自覺地有些微微發熱。

夜色深沈,靜謐無聲。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光線變幻間,清晨的第一道陽光從窗縫漏了進來。

這一覺睡得比往日稍晚了一點,沈清疏睜開眼,望著床頂的帷幔,呆楞了十幾秒才清醒。

她眨眨眼,先偏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很好,和昨晚沒什麽偏差,她和林薇止還是井水不犯河水。

林薇止還沒醒,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面朝著自己。

她睡著的時候,要乖巧可愛多了,十分規矩的側臥,下巴陷在薄被裏,只露出半張精致的臉,仿佛被造物主細細雕琢過,一分一毫都恰到好處。晨光落在上面,顯得過分靜謐而溫柔。

長發如緞,似流水一般披散在枕面上,有幾縷散亂地貼在臉上,沈清疏手指顫動了一下,很有替她捋開的沖動。

安靜的早晨,只偶爾響起窗外鳥雀的嘰喳聲,沈清疏發了一會兒呆,才戰勝床的拉力,戀戀不舍地起身穿衣。

她到庭院中讀了幾節書,林薇止便也起來了,兩人結伴去正堂吃早餐。

路上,沈清疏覷著她的神色,小心地問:“你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不適應?”

“還好,你呢?”

“我很好,多謝了。”今日起來,終於不再靈魂出竅,腦子是她的腦子,腿也是她的腿了。

“本來就是你的床。”林薇止點點頭,沒有多說。視線不動聲色地轉到她身上,見她神色好了許多,心裏也安然了一些。

之後每晚,兩人都睡在一起,中間隔著一臂還多的距離。

每日呼吸相聞,雖則關系還是有些生疏,到底也比之前好了許多,偶爾亦能說笑幾句。

這天傍晚,丫鬟傳稟開膳之後,沈清疏左等右等也不見林薇止出來。為顯恩愛,兩人一向是一道過去。

她今天也沒說要出門啊?

沈清疏走到臥房門口,見林薇止的婢女笙寒候在門口,有些疑惑,“娘子人呢?”

“姑爺稍等,”笙寒恭敬地福了下身,“我家姑娘身子不適,這會兒才起身。”

“身子不適,中午吃飯不還好好的麽?”

“這個……”笙寒咬著唇,臉上爬上幾縷緋色,羞澀得不知道怎麽說好。

“怎麽回事?”沈清疏更覺莫名其妙了,她繞過笙寒,直接推門進去,繞過屏風,見林薇止站在床邊,只著白色裏衣,另一個婢女鸞影正扶著她穿外衣。

“哪裏不舒服?”沈清疏走至近前,見她捂著腹部,披散著發,幾縷雜亂的發絲被冷汗黏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貝齒輕咬著下唇,唇瓣暗淡無血色,整個人都憔悴至極,也是嚇了一跳。

林薇止擡眸瞥她一眼,沒說話。

“跟祖母說一聲,我今日犯懶,就不過去吃了,讓膳房那邊送過來。”沈清疏對跟進來的笙寒吩咐一聲,又轉向林薇止,伸出手去探她的額頭,“要不要請大夫?”

林薇止向後躲了一下,沒躲開,沈清疏溫熱的手心貼著額頭,只感到一股冰涼之意,很是擔心,揚聲喊道:“負鞍,快去請個大夫來。”

“不用請大夫,”林薇止無奈地撥開她的手,疼得皺緊了眉頭,卻還是攔住她,神色裏帶了幾分羞赧之意,“我躺一躺就好了。”

“那怎麽行,不能諱疾忌醫啊。”沈清疏還要再勸,卻被林薇止羞惱地橫了一眼,眼波流轉間,似嗔似怒,她不禁呆了一下。

電光火石之間,沈清疏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結合著兩個丫鬟的表情,哪裏還不知道林薇止是什麽地方不舒服。

她十八歲分化成alpha之後就沒有再來過月經了,穿越之後,這具身體也許是受她影響,也一直沒來過,所以她才沒有及時反應過來。

唉,也怪她太遲鈍,沈清疏摸摸鼻子,幹咳兩聲,把剛過來的負鞍打發走,“不用請大夫,去燒壺熱水,再拿個暖爐來。”

“啊?”這大熱的天兒,他沒聽錯吧?負鞍轉頭看了眼外面,有些發懵地確認,“少爺,拿暖爐來做什麽?”

“讓你去拿就快去!廢話那麽多幹什麽。”沈清疏也有些尷尬。

“是,我馬上去。”負鞍一溜煙兒的跑了。

“還是去床上躺著吧,”沈清疏轉過身,走到林薇止面前,自然地又替她把穿了一半的外衣除去。她低頭解著衣帶,盡量小心地不觸碰到少女纖細的腰肢。

林薇止看著她頭頂的青玉冠,也有些發怔,她從未曾見過男子伺候女子穿衣。

笙寒和鸞影對視一笑,默契地出去關上了門。

沈清疏扶著她躺下,給她掖好了被子,不經意間和林薇止對視上,她墨玉一般深邃的眸子沈靜地看著她。

沈清疏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先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不一會兒,負鞍把暖爐拿了過來,銅質的暖爐,巴掌大小,裏層填了碳,外層裹著隔熱的罩子,拿在手裏,正合適的熱量源源不斷地傳出來。

沈清疏掀開被子一角,把暖爐塞進去偎在她腹部。又要了溫水,打濕布巾替她拭汗。

過得一陣兒,膳房送膳過來,她候在床邊,見林薇止眉頭松了些,才問:“還用得了飯麽?”

“沒胃口。”林薇止闔著眼,輕輕搖了搖頭。

“那要喝水麽?”

“不要~”

“多少用點吧,”她這會兒似乎比平時幼稚些,語調懶懶的,沈清疏故意逗她,“不然嘗嘗我做的。”

“你還會做飯?”林薇止睜開眼睛,臉上帶了幾分興味,“你會燒什麽菜?”

“我白開水燒得一絕。”沈清疏一本正經。

“……”

林薇止被她逗笑,腹部都沒那麽疼了,她捧場道:“好吧,就嘗嘗你燒的白開水。

沈清疏便找了紅糖來碾碎,沖了一碗紅糖水,端到床邊,扶著林薇止坐起身,便要用勺子餵她。

“又不是手斷了,我自己來。”林薇止白她一眼,接過碗,直接就著碗沿喝了。

沈清疏接過空碗,不知怎麽想起前世那個直男梗,忍不住笑了一聲。

“怎麽了?”林薇止奇怪地看她。

“沒什麽,”沈清疏搖搖頭,又笑了一聲,“多喝熱水。”

林薇止不明所以,應了一聲又躺下了。

沈清疏獨個用了晚膳,時間還早,她見林薇止皺著眉頭,疼痛難眠,頗有些不忍心。想起以前她受傷病痛時,沈佩璃會給她念書,她聲音放的很低,溫溫柔柔的,不多時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於是忖了忖問:“我去給你尋本書來念,會不會好一些?”

林薇止有些訝異,擡眼瞧她,她凝視著自己,眼波帶笑,琥珀色的瞳孔在燈下恍若琉璃一般透亮,無端地給人一種深情的感覺。

她心中一動,偏頭移開了視線,“隨你。”

沈清疏便去書房尋了本話本來念,她坐在床邊,燭光映照著她半邊溫潤的臉龐,聲音清朗,抑揚頓挫的,不像是在念話本,倒像是在念聖賢書。

林薇止聽著聽著卻有些走神,她體質偏寒,每次來葵水都腹痛如絞。母親也幫她請了名醫調理,這兩年其實已經沒有之前那麽痛苦了。

她母親、她父親的姬妾、她的嫂嫂,她也是見過的,不要說輕巧的葵水痛,就是大病在床,她的父兄也最多就是延請大夫,多探問幾次罷了。

這個人卻親力親為,餵她喝水,逗她開心,這會兒還坐在這兒念話本,她心裏不免生了一絲感動。

只是,她不可抑止的想,這閨閣之中的隱秘之事,他一個年輕男子,為什麽對這些這麽熟悉?

他也曾為其他人這麽做過嗎?是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之前他想解除婚約,婚後也不肯碰自己,是否也是因為那個人呢?

一念至此,不知怎麽的,林薇止心中竟莫名有些不舒服,再看沈清疏,又覺得沒那麽順眼了。

沈清疏要是知道她這會兒在想什麽,肯定要大呼冤枉了。弄個暖寶寶,泡杯紅糖水這種操作,在後世誰能不知道啊,這都是基本操作。

這邊念話本,念著念著,沈清疏忽然有些卡殼了,她隨手一拿,沒料到這是個情愛故事,中間剛好有一段男女主人公親密的戲份。

這讓她怎麽念?也太羞恥了吧。

她瞄了一眼林薇止,不料她也正盯著自己,兩人視線對上,林薇止漆黑的眼眸裏含了幾分笑意,“念啊,你怎麽不念了?”

“咳,”沈清疏清清嗓子,直接跳過了中間那一段,“他從廟中出來,卻見一道白色人影立在雨中,心中一驚。”

“不對,”林薇止打斷她,挑了下眉,“不連貫,中間那段你為什麽不念?”

沈清疏跟她打商量,“這段少兒不宜,就跳過吧。”

“怎麽少兒不宜,”林薇止卻不願意放過她,她忍著笑強調,“我們都成婚了,不算少兒。”

“……”

“那你自己看,我不念。”沈清疏把書遞過去。

“不要,”林薇止卻不接,語調軟軟的,不自知地撒嬌,“我就要你來念。”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沈清疏郁悶地收回手,翻到那一頁,定了定神,心想,誰怕誰?

後世網絡上什麽都有,一段小黃/文而已,她難道還會比不過林薇止?

她忍住心裏的窘迫,接著念道:“這風雨交加的夜裏,感受到彼此炙熱的吐息,他手掌搭在她瘦削瑩潤的肩上,稍一用力,便交疊倒在那枯草叢中,他伸手去解腰間帶子,以口相就,一疊地吻著她濕潤的眼……”

沈清疏只覺臉上越來越熱,幾乎要燒起來,看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麽,這麽念出來真是羞恥度爆表。

不行,她還是念不下去。

沈清疏在中間頓住,去看林薇止,見她笑意吟吟,完全沒有打斷的意思,猛地合上了書。

“就這樣吧,今天就念到這兒,你早點睡。”她站起身來,也不等林薇止回話,幾步邁到門邊,不見了人影。

她動作太快,林薇止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禁有些失笑,沈清疏念得含糊,其實她都沒註意聽她念的什麽,只是看著她的臉越來越紅,紅得要滴血似的,覺得格外有趣。

怎麽會有這樣的男子呢?

另一邊,沈清疏逃到書房,把書放回去,過了好一陣兒才冷靜下來。

真是的,她就這麽落荒而逃了,為什麽一個十□□的小姑娘可以那麽淡定,她兩世加起來都三十了還這麽慫。

早知道念什麽話本,四書五經它不好嗎?還附帶催眠效果呢。

四下寂寂無聲,沈清疏糾結半天,暫時不想回去,就在書房又看了陣兒書,直到月上中天,估摸著林薇止睡了,才悄悄回房。

她輕聲推開門,走到床邊,見林薇止乖乖地閉著眼睛,果然已經睡了,她還不忘挪到床的裏側,貼心地給她留了半邊。

沈清疏撐著枕頭,打量了她一陣,也許是腹痛難忍,即便在睡夢之中,她也還微皺著眉頭。

好半天,沈清疏伸手撫平她眉間褶皺,輕輕地揉了一下她的發漩。

她脫了外衣上床,聽著身邊人淺淺的呼吸聲,也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翌日起來,林薇止似乎忘記了昨晚的那件事,再沒有提起來過,讓沈清疏松了口氣。

今日她的身體也好多了,沒有昨日那麽疼痛,能正常地行走坐臥。

繞是如此,沈清疏還是下意識地照顧她。只不過林薇止對她的態度有點捉摸不透,一時好,一時壞的,讓她有點摸不著頭腦,只當她是月經期間,情緒陰晴不定。

聖旨頒下來好幾天,禮部的章程也擬定了。今年鄉試還是定在八月,各省考官還在商議,為防止行賄舞弊,一般七月底才會公布。

最近京城士子間的文會也多了起來,國子監的人本來就愛辦文會,逮到恩科還不得趕緊多辦幾場。

沈清疏其實不太愛參加這類文會,說什麽交流文章和讀書心得,其實完全是互相吹捧揚名,純粹是在浪費時間。

好吧,也有文會經常要做詩的緣由,科場上作詩都夠她受的了,幹什麽還要自己找罪受。

到了鄉試,詩賦所占比重非常低,完全不會影響到她中舉。

但她去鄭先生那裏請教的時候,剛好碰上孟柏舟和幾位師兄,面子上抹不開,稀裏糊塗地就被拉去了。

這會兒她不得不坐在這裏,喝著茶水,默默聽著幾位師兄高談闊論。

人還是挺多的,有十多個,沈清疏打眼一看,能認出大半,估計今年都要下場的。

他們在茶樓要了一個大雅間,說是茶樓,但經常給這些士子服務,其實和秦樓楚館也差不多。

“清疏,是不是還是不習慣。”孟柏舟見她一直不說話,湊過來問。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過來的,”沈清疏露出不怎麽讚同的神色,勸誡道:“柏舟,鄉試在即,你本來基礎就差些,更該多花點時間在讀書上面才是,文會什麽時候不能參加呢。”

“我今年恐怕中不了,等明年吧,”孟柏舟搖搖頭,“我參加文會也是為了多結交一點人脈。”

他示意了下最上首,“那是禮部左侍郎的孫子,各地主考官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知道了。”

“主考官偏好固然有一定的影響,但中不中還是要看你的學識。”沈清疏皺了下眉,感覺孟柏舟走了歧途。

主考官早晚要公布的,考前大都能打探到,區別大概只在於能不能及時買到主考官的著作研讀。

“唉,我知道,我也不只是為了他,你看在坐的,哪個不是官宦子弟,”孟柏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祖父身體愈發差了,侯府也許很快就要分家了。”

“老侯爺上次秋獵不還去觀禮麽?”沈清疏有些詫異。

這代肅寧候是先皇時期封的,已經快八十歲了,稱得上長壽,身體一向健朗。

孟柏舟不答,苦笑了下,“清疏,我可真羨慕你,你爹就你一個兒子,誠意伯的爵位唾手可得。”

侯府裏,孟柏舟的爹雖是嫡子,卻是繼室所生,排行第五,幾乎沒有繼承爵位的可能性。

沈清疏一下有些不知說什麽好,分家以後,孟柏舟就不是侯府的小公子了,而他爹能繼承的財產,也許還不到十分之一。

加上今年恩科的壓力,同窗們中舉有望,他難免會感到苦悶。

“你努力一些,明年肯定能中,”沈清疏斟酌著安慰道:“那樣即便侯府分家,靠你自己也沒問題。”

“嗨,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孟柏舟收斂了神色,笑了一聲,“我就是最近被鄭先生罵多了,忍不住發發牢騷,你別放在心上。”

他舉起酒杯,“喝酒。”

沈清疏和他碰了一下杯,見他不願多談,也沒再多說。

大家都長大了,有了各自的煩惱,她又何嘗不是呢?

酒過三巡,席上士子都有了幾分醉態,坐在上首的那位拍拍手,說了兩句,伺候的小廝立馬機靈地去叫人。

不一會兒,雅間門打開,進來一群姑娘,環肥燕瘦,一應俱全。

沈清疏神色無奈,這也是她不想參加文會的原因,這不就是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吃喝玩樂嘛。

她眼觀鼻鼻觀心,木楞楞坐在席子上不動,還是有姑娘上趕著往她面前湊。

沒辦法,這群人之中,上首的最有權勢,沈清疏則是長得最俊。

“公子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喝茶呢?”穿青衣的姑娘在她身邊款款坐下,纖纖素手執著酒壺倒了杯酒,柔婉地舉杯湊到她唇邊。

又來了,沈清疏理都不理,她知道,這些人都是饞她身子。

第一次她還驚慌失措,現在已經可以非常淡定了。

喝酒是不可能喝的,她這酒量,三杯就倒,不省人事,那還了得。

“公子只喜歡喝茶?”那女子笑一聲,柔媚勾人,身子柔若無骨地貼在她身上,往她耳間吹氣,“我餵公子喝怎麽樣~”

沈清疏一把推開她,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現在的女子真是越來越不矜持了。以前至少還會多聊幾句才貼上來。

“公子怎麽推人家?”那女子還不罷休,剛要靠過來,沈清疏忽然站起身。

她這下有些突兀,好幾道目光都看過來,沈清疏拱了拱手致歉,“周公子,在下新婚不久,怕娘子怪罪,今日不便留在這裏打擾各位雅興,我能否先行告辭。”

上首的年輕人笑笑,“無妨,是我欠考慮了,清疏自便,下次再邀你一起。”

“多謝周公子。”

沈清疏看旁邊的孟柏舟,他醉眼迷蒙,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一個人走了。

旁邊的女子一直幽怨地看著她,沈清疏不為所動。她連她的臉都沒有看清,只記得她穿了身青衣,比較起來,還是她娘子穿得更為好看。

這席間的大多數人,其實都已經成親了,有的可能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但在這些讀書人口中,這都是很正常的風雅之事。

她前世看書上說,“一個十八九歲沒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中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宮的數目。”現在看來,有女朋友的也差不多,有了一個想要兩個,有了兩個就想要更多。

她現在是男子身份,平日裏同窗說起這些,總讓她心裏有些膈應。她上輩子,早就是一夫一妻制,alpha和omega互相標記後就會忠誠對方,洗去標記的痛苦讓人們對婚姻更加慎重。

盡管她回到了一千年前,她還是堅持著自己的準則。

回伯府的路上,沈清疏剛好經過了京城著名的點心鋪子,她進去打包了兩樣點心,分別是劉氏和何氏愛吃的。

想了想,又順便給林薇止打包了一樣,以免顯得她偏心。

回府之後,她先給長輩送過去,才回自己的院子找林薇止。

這會兒還是上午,平時這個點她基本在書房,不會跟林薇止照面。

好在房間就那麽幾間,林薇止陪嫁了幾大箱書,西廂房給她收拾了一間做書房。

鸞影就守在書房外面,沈清疏走過去敲門,裏面應了一聲。

她推門進去,這還是她第一次來這邊,書房是林薇止的風格,布置得雅致簡潔。房間右側開了一扇窗,采光很好,靠墻的兩面書櫃擺滿了書,一套檀木的黑漆桌椅,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

桌椅之後是一面屏風,繡著精致的花鳥蟲魚,隱約能看見後面擺了一張休息的軟榻。

“你來做什麽?”林薇止站在桌後,穿著件寬松地天青色薄裙,袖子挽在身後,素手執著象牙桿的毛筆,略略擡眸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描畫。

“給你帶了份點心,趁熱吃。”

沈清疏其實也不太明白她的心理,明明可以讓丫鬟轉交的。也許是剛才在茶樓有些辣眼睛,想過來洗洗眼睛吧。

“先放那兒吧。”

沈清疏把點心放在桌上,走到她旁邊,打眼一瞧,見她正在畫一幅山水畫,畫中以大片大片的留白表現煙波浩渺,遠山層巒疊嶂,水中倒影若隱若現,一只孤鴻,一艘漁船,似見漁翁垂釣,正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意境。

她字還可以,毛筆畫卻完全不行,這會兒看林薇止畫畫看得津津有味,心中十分佩服。

林薇止也沒趕她,全副心思都在紙上。只是過得一陣兒,忽然有一縷脂粉香氣被她的嗅覺捕捉到。

她停了筆,直起身來,凝視著沈清疏。

“怎麽不畫了,”沈清疏還沒察覺到不對,摸摸臉,有些疑惑,“看我幹什麽?”

這會兒林薇止已經確認脂粉氣就是她身上的,她闔了下眼,左手握住微涼的桌沿,眉頭挑了半邊,心底有些微妙的不悅,“你剛才去了哪裏?”

“嗯?去了鄭先生那裏,怎麽了?”沈清疏想了想,實話實說。

“哼,”林薇止眉目間似罩了一層清雪,冷笑了一聲,“好好想想。”

就是鄭先生那裏啊,沈清疏茫然,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冷臉。

哦,對了,她忽然想起來,補充道:“還去了文會。”

“文會,”林薇止重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她,“夫君還真是好興致。”

“不不不,我是被硬拉去的,什麽也沒幹,就喝了杯茶,不信你聞,一點酒味也沒有。”沈清疏終於反應過來,慌張地擺手解釋,她可不會在外面亂來。

林薇止哼了聲,不再理她,又繼續低頭作畫,沈清疏訕訕地站在一邊,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犯了錯的感覺。

她站著不動,林薇止又擡起頭看她一眼,神情冷淡,“走開。”

沈清疏退了兩步,站遠了一點,有些尷尬,“又怎麽了?”

林薇止慢條斯理地換了一枝小狼毫,遞給她一個嫌棄的眼神,“你身上有難聞的味道。”

“啊?不會吧,我昨晚洗過澡的,”沈清疏有點臉紅,擡起兩邊袖子,左右嗅了嗅,疑惑道:“我聞著沒有什麽味兒啊。”

她偏頭看正在磨墨的笙寒,想得到一個讚同的眼神,笙寒偷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那好吧,我去洗澡換身衣服。”

沈清疏窘迫地站了幾秒,又細心聞了一遍,頂著林薇止看過來的目光,似乎真的聞到了一點汗味,只覺無顏見人,紅著臉腳步匆匆地出去了。

等沈清疏身影遠了,笙寒笑嘻嘻調侃道:“姑娘醋壇子翻了。”

“醋什麽醋,”林薇止沾了點深墨,白她一眼,“我就是見不得他們男子,做些低俗的事還要借著文會的名頭。”

她只是有點生氣,鄉試在即,沈清疏居然還跑出去鬼混。偏偏說真話沒人信,笙寒臉上掛著奇怪的笑,一幅我看穿了你的樣子。

林薇止無奈地搖下頭,眼角餘光又瞥到沈清疏留下的糕點,猶豫了一下,吩咐了笙寒一句,“這糕點我不想吃,你拿去和鸞影分了吧。”

“啊?唐記的糕點要排很久隊的,”笙寒覺得有些可惜,笑著勸說道:“姑爺特地送過來,一片心意,姑娘至少嘗一口吧。”

糕點用黃油紙包著,笙寒解了麻繩展開,一股熟悉的甜香味撲面而來,她有些驚喜地叫道:“呀,是姑娘喜歡的松子百合酥呢。”

她小心地把糕點托到林薇止眼底下,笑瞇了眼,“姑爺肯定是去特意打聽了姑娘的喜好。”

林薇止執筆的手頓住,長睫垂下,盯著筆尖出神,不置可否。

笙寒覷著她的臉色,大膽地取了一塊遞到她唇邊,“姑娘,嘗一口吧。”

林薇止瞪她一眼,似是無奈,還是接過來吃了。

百合的清香,松子的醇厚一齊在口腔裏蔓延開,鹹香可口。

笙寒期盼地看著她,“姑娘覺得怎麽樣?”

“還行吧。”林薇止捋了下鬢發,偏開頭去看窗外。

這邊沈清疏出了門,左聞右嗅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影響,渾身上下都覺得難受起來,趕緊叫了負鞍準備水沐浴。

她狠狠地洗了一遍身上的皮膚,揉搓得都有些發紅。她發誓,她長到這麽大,就沒經歷過這麽讓人羞恥難堪的局面。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有點委屈,她以為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她們已經可以算是說得上話的朋友了,沒想到林薇止這麽不講情面。

就算她身上真的有味道,人家陌生人也不會這樣直白啊,林薇止居然就這麽說出來,真是不講禮貌。

哼,她決定了,她這兩天都不會給林薇止好臉色看了。

到了用午膳時,沈清疏就在書房坐著不動,其實她也不知道想幹什麽,就是不想出去見人。

林薇止等了一陣兒不見她人,就過來叫門,在房門上敲了敲,裏面沒有回應。

“夫君,我進來了。”敲了三次都沒動靜,她想著沈清疏是不是睡著了,幹脆直接推門進去。

林薇止也是第一次過來,兩人竟剛好在同一天踏足了彼此的書房。她望過去,沈清疏就坐在書桌後,兩手持立著書,明顯是清醒的。

她現下穿了件銀白色繡青竹的長袍,竟然真的洗澡換了身衣服,林薇止忍不住彎了下眼,隨口問:“怎麽不應聲?”語氣溫和。

要你管?

沈清疏本來想板著臉,惡聲惡氣地回她。可還沒開口,對上林薇止如水般清澈地眼睛,不知道怎麽的,忽然就有些從心了。

她之前醞釀了半天,最終只僵著臉,幹巴巴地小聲說:“沒,沒聽到。”

林薇止沒想太多,走到桌前。

兩邊書房的大致格局差不多,只裝飾、樣式這些不同。書桌旁邊就是書架,林薇止繞有興趣地湊近了看。

大都是科舉相關的書,各類註疏、詳解、文集什麽的,也有些話本、雜記之類的閑書。

沈清疏忽然想起那天念的話本還在書架上,一時有些尷尬,擔心她看到後再提起那天的事。

她扯了下林薇止的袖子,扯起個笑容催促道:“我們先去用膳吧,祖母她們該久等了。”

“不急,”這一會兒功夫,林薇止就看到好幾本感興趣的書,她眼眸亮晶晶的,指著書架轉頭問道:“我可以借閱幾本來看嗎?”

“可以吧。”沈清疏癟了下嘴,相當地不情不願,都這麽問了,她難道還能說不嗎,她可不是那麽沒禮貌的人!

“咦?”林薇止挑了兩本,又看到一本前代的詩集,正是她沒收集到的。她從書架取出來還沒翻開,一張箋紙從書頁縫隙中漏出來,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林薇止還沒反應過來,沈清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張紙撿起來,又迅速藏到了背後。

“那是什麽?”林薇止轉頭看她,眼睛裏盈滿了興味。

“沒什麽。”沈清疏明顯地移開了視線,兩手在背後緊張地絞在一起。

“沒什麽你藏那麽快,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林薇止微微搖頭,嘴角隱約帶笑,攤開手,“快交出來。”

兩人視線對上,僵持了幾秒,沈清疏肩膀垮下來,無奈地把那張紙箋拍在她手心,一臉生無可戀,“拿去拿去,你要笑就笑吧。”

林薇止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翹,她接過來展開仔細一看,不由楞了一下,隨即陷入了沈思。

好半天,她才有些遲疑地問:“這是什麽?”

“……”

“這是詩啊,一首詩!”沈清疏瞪大了眼睛,非常氣憤,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你管這…叫詩?”林薇止也無語了,這張紙上就寫了幾行字,上下語句毫無邏輯,讀起來也不通順,有的地方還缺字漏字,她看了半天都沒看明白。

恕她直言,這要是詩,那她五歲寫的作品也能叫詩。

“……”

沈清疏這才發現,原來被嘲笑寫詩沒水平已經算是一種另類讚揚了。

她第一次寫詩的時候,找了一本詩集,想要從中仿寫出一首,雖然最後還是沒寫成,但畢竟是第一次,她覺得很有紀念意義,就把那張草稿夾在書頁裏,還經常會拿出來翻看。

誰還沒幻想過自己成為瀟灑的大詩人啊?

“還給我。”沈清疏沒好氣地搶回紙箋,細心折好了夾在書裏,放回了書架上,轉身有些郁悶地道:“好了,這下可以去用膳了吧。”

說完她提腿就走,林薇止見她好像真的生氣了,及時地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語氣溫軟地道歉,“好啦,是我太過份了。”

“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哄人的語氣。

沈清疏轉頭看過去,她臉上是不加掩飾的笑意,眼神清澈柔軟,手指捏著她的袖口,輕輕搖晃。

她忽然覺得耳根有些熱,心裏的那點羞惱一下子就消弭了,其實本來就是她在無理取鬧。

她偏過臉,眼神都不知該往哪兒落,沒說好不好,只輕聲道:“去用膳吧。”

兩人攜手到膳堂,耽擱了這陣兒,老劉氏和何氏都吃得差不多了。

“怎麽今日來得這麽遲?”老劉氏等她們坐下,關切地問。

沈清疏和林薇止對視一眼,吃了口飯,含糊不清地答:“在書房耽擱了會兒。”

老劉氏只以為她在書房看書,臉上都是欣慰,“你讀書也要註意身體。”

沈清疏只得應是。

老劉氏和何氏吃完了,就坐著聊些家長裏短。忽然說到沈佩璃。

“對了,你姐姐產期就在這幾日了。”何氏看著沈清疏,語氣十分歡喜,“這下璃兒就有兩個兒子了。”

“不一定,也許這胎是女孩呢。”沈清疏強笑了下,內心十分警惕,她知道何氏一直有讓她過繼的想法。

先不說昆陽伯府願不願意,她現在二十不到,外人看來年輕力壯,哪裏需要過繼。而等她老了,人家孩子都多大了,又沒什麽感情,何必過繼。

她又不在乎死後的香火。

“你這孩子。”何氏嗔她一眼,也沒有多說。

大夫預料的產期還算準,又過了兩日,下午時分,沈清疏正在書房讀書,昆陽伯府就有人來報,她姐姐沈佩璃羊水破裂,馬上要生產了。

一家人匆忙趕往昆陽伯府,才進了門口,就聽到女子的慘叫聲。

沈清疏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即便沈佩璃已經經過一次了,可這時代,生產對女子來說就是一道鬼門關。

到了產房門口,趙家人也都候在外面,趙易簡正焦躁地走來走去。

沈清疏連忙走到他旁邊,很是不安地問:“現在情況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問題?”

“岳母你們來了,”趙易簡神色松了些,“已經在生了,大夫說這是第二胎,應該沒什麽問題,附近好的穩婆我都請來了。”

“那就好,”何氏雙手合十,閉目祈禱,“老天保佑我的璃兒。”

聽著裏面的慘叫聲,眾人都沒心思說話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產房的門開開合合,不停地送熱水進去,倒血水出來。

即便之前經過一次這場面,沈清疏還是覺得自己的腿有點發軟。

不知過去了多久,太陽落山時,裏面終於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聲,猶如天籟,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門開了,穩婆喜氣洋洋地出來,一張臉笑成了菊花,大聲地說:“恭喜夫人老爺,是位小公子。”

院中氣氛為之一松,沈清疏吐了口濁氣,終於放心下來。

“哈哈哈,好,賞!”昆陽伯捋著胡須大笑,朗聲吩咐道:“管家,這個月府中所有人都多發一個月月錢。”

周圍的下人頓時喜笑顏開,氣氛一片歡樂,就等著穩婆把嬰孩洗幹凈抱出來。

這時,產房裏忽然又傳出一聲慘叫,伴隨著穩婆的驚呼,“不好了,還有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萬字更新,謝謝大家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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