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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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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下)

入秋以來,三月的身體突然出現了異常。

起初只是晨起時的乏力,偶爾會心悸氣短,可沒過多久,癥狀便愈發嚴重——咳聲漸起,有時甚至會眼前發黑,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身體時好時壞,好時能勉強在庭院裏走幾步,壞時便只能臥病在床,連進食都成了奢望。

消息傳回武田本家,家臣們頓時人心浮動。

“武田姬身染重病,恐難再打理家族事務。”

“景元公子已然行元服之力,聰慧過人,不如上書請求三月大人將手中的事務,盡數交由景元公子處理,也好讓她安心休養。”

“是啊,武田家不可一日無主心骨,景元公子是正統繼承人,理當挑起大梁。”

這些話,像細密的針,紮在三月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日漸衰敗,可她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被剝奪所有的話語權。

三月沒有反駁。

她看著床前一臉擔憂的弟弟景元,輕輕點了點頭:“好,都交給你了。”

景元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紅:“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打理家族事務,不會讓你失望,的。你安心養病,一切有我。”

不久後,景元正式繼承家主之位。

可繼位後的景元,卻仿佛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是那個黏著她喊“姐姐”的乖巧弟弟,而是推行起了嚴酷的苛政——加重賦稅,壓榨領地百姓,對稍有反抗的家臣,便處以重罰。

往日裏溫和的眉眼,變得淩厲而冷漠。

三月臥病在床,聽聞這些消息,心中滿是不安。

她派人去請景元,想問問他為何要這般行事,可景元卻總是以“事務繁忙”為由推脫,偶爾前來,也依舊是那副乖巧模樣,笑著說:“姐姐,我這都是為了我們啊,只有這樣,才能讓族人敬畏,才能擴張勢力,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

三月覺得,眼前之人,已經有點陌生了。

她的身體,依舊時好時壞,醫師們輪番前來診治,卻都束手無策,只能開些湯藥,維持她的性命。

“三月大人的身體,怪異得很,脈象紊亂,似是中毒,卻又查不出毒源,我們……無能為力。”醫師們的話語,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三月最後的希望。

這日,緣一依舊像往常一樣,來到別院看望她。

他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默默坐在床邊,看著她咳得渾身顫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擔憂。

他沈默了許久,語氣無比篤定:“您是中毒了。”

三月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震驚:“中毒?可醫師們說……”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通透世界。”緣一打斷她的話,聲音低沈,“你的肺部和肝臟已經出現了陰影,這不是疾病能夠導致的。”

“通透世界......是?”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但是請您相信我!”緣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三月的心,瞬間沈了下去。

她仔細回想,自己平日裏的飲食、湯藥,都是侍女精心打理,從未有過異樣。

隨後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侍女,帶著熏香與湯藥,秘密前往鄰郡,尋找一位隱居的老醫師。

幾日後,侍女傳回消息,帶來了一個讓三月心碎的真相——她常用的熏香中含有一種罕見的草藥,本身無毒,可與她湯藥中的幾味藥材相遇,便會產生劇毒,長期吸入與服用,會慢慢侵蝕五臟六腑。

“是熏香……”三月的聲音微微發顫,“景元送來的熏香。”

而那熏香,並非什麽安神香,只有與她的湯藥相沖,才會產生毒性。

她從未懷疑過,日日放在書房與臥室,久而久之,便習慣了那股香氣。

與此同時,心腹也傳來了關於景元的消息:他近日頻繁與一名神秘人見面,行蹤詭秘,且暗中調動了大量兵力,似是在籌劃著什麽。

三月坐在床前,手中握著那一小包熏香,渾身冰冷。

她不願相信,那個從小黏著她、依賴她的弟弟,會對她下此毒手。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他。

她派人去請景元,這一次,景元沒有推脫,很快便來了。

別院的書房裏,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三月看著眼前的弟弟,他穿著華麗的冠服,眉眼間滿是上位者的淩厲。

“景元,這熏香,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對嗎?”三月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景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帶著一絲理所當然:“是我。姐姐,我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三月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淚水與失望,“讓我中毒,讓我身體衰敗,讓我不得不交出手中的事務,這就是你說的為了我好?”

景元的臉色沈了下來:“我不想讓你過於辛苦!姐姐,你本就該好好待在這別院,不用操心家族的瑣事,武田家的一切,有我就夠了!”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三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我只是想讓你屬於我,只屬於我一個人。乖乖待在這別院,做我一個人的姐姐,不好嗎?

為什麽非要去管那些煩心事,為什麽非要在我面前,依舊擺出一副姐姐的姿態?”

“你瘋了!”三月用力掙紮,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景元,我是你姐姐,武田家是我們共同的家族,你怎麽能這麽做?你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

“我沒變!”景元嘶吼著,眼神瘋狂,“我只是想讓你留在我身邊!既然你不肯乖乖聽話,那就只能這樣做!”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推開,一群精銳武士沖了進來,紛紛拔刀,圍在了書房四周。

“姐姐,別怪我。”景元松開她的手,語氣冰冷,“從今日起,你就安心待在這別院,我會派人好好‘照顧’你,不會讓你再出去,也不會讓你再插手任何家族事務。”

三月看著他,淚水無聲滑落。

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弟弟,早已不是那個她熟悉的景元了。他已經變得偏執、瘋狂、不擇手段。

她被軟禁在了別院,四周都是重兵把守。

昔日安靜愜意的別院,如今變成了一座華麗的牢籠,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心。

絕望與傷心,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唯一的親人,竟然成了傷害她最深的人。

就在她萬念俱灰之際,緣一悄悄來到了她的房間。

他避開了守衛,從秘道潛入,看著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三月:“您有什麽吩咐嗎?如果需要我動手,那便不會有任何閃失。”

三月看著他,眼中泛起一絲微光。

“緣一先生,你先幫我查清楚景元到底在籌劃什麽,讓我先想想怎麽做。”

“好。”緣一點頭,沒有多言,轉身便再次從秘道離開。

幾日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傳來了消息——三月的未婚夫,今川氏的少主,今川晴信。

今川氏與武田氏世代聯姻,三月與今川晴信自幼定下婚約,只是因為事務過於繁忙,兩人遲遲未能成婚。

今川晴信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三月被軟禁、身中劇毒的消息,派人送來一封密信,信中說,他願意出兵,救三月離開武田別院,幫她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但代價是,三月嫁給她之後,需將武田氏的部分兵權,交由今川氏掌控,且三月不得再插手武田氏的事務。

三月看著密信,陷入了沈思。她知道,今川晴信野心勃勃,他並非真心想救她,只是想借著她的名義,吞並武田氏的勢力。

可眼下,她被軟禁,身體日漸衰敗,除了依靠緣一與今川晴信,她別無選擇。

最終,她決定假意同意。

她回信給今川晴信,答應他的條件,讓他盡快派人前來接應。

可奇怪的是,今川晴信派來的人,每次試圖接應,都會在途中遭遇鬼怪的襲擊,盡數慘死。

三月心中泛起一絲異樣。

武田氏的領地,雖會有鬼怪出沒,卻從未有過這般密集的襲擊。

這絕非巧合。

就在這時,緣一再次回來,帶來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

“家主在與鬼勾結。”緣一的語氣冰冷,“那個與他頻繁見面的神秘人,是一只上弦之鬼。

家主答應給那只鬼提供活人,讓他煉出一支由鬼組成的劍士軍隊,用來擴張勢力,鎮壓反抗他的人。

那些不同意他勾結鬼、反對他苛政的家臣,已經被他盡數斬殺,屍體都被用來餵養鬼怪了。”

三月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她怎麽也想不到,景元竟然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勾結惡鬼,殘害族人,只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三月喃喃低語,淚水再次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沈默,不能再任由景元胡作非為,否則,整個武田家,都會毀在他的手裏。

“緣一先生,”三月擡起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不能再坐以待斃。我要和景元站在對立面。”

“今川晴信那邊,雖然野心勃勃,但他的勢力,確實能成為我的助力。我們可以與他暫時聯手,裏應外合,再擊潰景元的鬼劍士軍隊。”

緣一點頭。

三月立刻寫信給今川晴信,約定好裏應外合的時間——三日後深夜,今川晴信出兵牽制武田氏的兵力,緣一負責擊潰鬼劍士軍隊,三月則在別院內部接應,趁機控制景元。

三日後,深夜。

今川氏的軍隊如期而至,與武田氏的兵力展開激戰,喊殺聲震天動地。緣一則獨自一人,闖入了景元秘密訓練鬼劍士軍隊的營地。

那些鬼劍士,皆是被鬼怪附身的武士,失去了理智,只知殺戮,力量遠超普通武士。

可緣一站在他們面前,卻毫無懼色。他拔出日輪刀,日之呼吸的氣息轟然爆發。

——【日之呼吸·壹之型·圓舞】!

劍光如烈日般綻放,瞬間便斬殺了數只鬼劍士。

緣一的動作快如閃電,每一刀都精準無比,日之呼吸的招式淩厲而霸道,那些看似強悍的鬼劍士,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鬼的嘶吼聲、刀刃的碰撞聲、屍體倒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與此同時,三月趁著別院守衛空虛,在侍女的幫助下,強撐著身體,來到了景元的書房。

景元正站在地圖前,籌劃著擴張的計劃,看到三月突然出現,臉上滿是震驚與憤怒:“姐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景元,收手吧。”三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決絕,“你勾結鬼,殘害族人,推行苛政,你這樣做,只會毀了武田家。”

“收手?”景元冷笑一聲,眼神瘋狂,“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武田家會在我的手裏,變得更加強大,我會成為這亂世的霸主!”

他說著,便要拔刀,可早已埋伏在門外的今川氏的武士,立刻沖了進來,將景元死死按住。

三月看著被按在地上、依舊瘋狂掙紮的弟弟,心中滿是痛苦。

她舉起刀,刀尖對準了景元的心臟,可手卻不住地顫抖。

這是她的弟弟,是她的親人。

哪怕他傷害了她,哪怕他作惡多端,她也始終下不了手。

“姐姐,你殺了我吧!”景元嘶吼著,“我絕不會認輸!”

三月閉上眼,淚水滑落,緩緩放下了刀。

她的聲音沙啞,“挑去手筋,壓入大牢吧。”

景元的鬼劍士軍隊,被緣一盡數擊潰,那只勾結他的上弦之鬼,也被緣一斬殺。

武田家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可三月的身體,卻愈發衰敗。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越來越微弱。

就在眾人都以為,三月快要油盡燈枯的時候,府上突然來了一位神秘的老醫師。

他須發皆白,眼神矍鑠,自稱能醫治三月的病。

醫師為三月診治了許久,她確實有所好轉,但是很快,她的身上出現了奇怪的現象。

——她開始懼怕陽光。

醫師開始另尋良方,查詢典籍。

終於,有一天,他向三月說道:“大人的病,想要痊愈,難如登天。但並非毫無希望,我的這劑藥方,來自古籍上的記載,可暫時穩住小姐的性命,書中所言,懼怕陽光是正常現象,想要克服,還差一味藥引——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眾人皆是一楞,從未聽過這種花。

醫師點頭:“此花生於陰陽兩界的交界處,極為罕見,晝閉夜開,能解世間奇毒,也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這種花,太過稀有,尋常人,根本找不到。”

而緣一聽到“青色彼岸花”這五個字,身體微微一怔,眼底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

他沈默了許久,緩緩開口:“我見過這種花。我曾經看到過。”

——在他死去的妻子,詩的墓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緣一的身上。

“那裏或許,還有青色彼岸花。”緣一看向三月“我現在就出發,前去尋找。”

他沒有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武田宅邸,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腳步匆匆,帶著一絲急切,也帶著一絲希望——這是這位有恩於他的女性唯一的生機。

自他走後,不過短短數日,三月的身體,便接二連三出現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奇怪反應,像是有什麽陌生又可怖的東西,在她的血脈裏蘇醒,一點點蠶食著她原本的神智。

最先出現的,是對食物詭異的渴求。

往日裏,她偏愛精致的餐食,可如今,擺在面前的熟食再香,也勾不起她半分食欲,反倒看著案板上新鮮的生肉,心底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

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可那股沖動越壓制,越洶湧。她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眼底滿是驚恐與無措,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出這般可怖的念頭,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欲望。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躲在屋內,不敢觸碰任何肉食,可身體裏的渴望,卻從未消減,反而愈發強烈,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而比想吃生肉更讓她絕望的,是面對活人時,腦海裏不受控制的嘶吼。

往日下人送來新鮮的蔬果,熟悉的聲音傳進耳中,她會滿心感激地開門,可此刻,感受到門外溫熱的活人氣息,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腦海中,一道陰冷又貪婪的聲音,不斷回蕩,一遍又一遍,刺耳又瘋狂:

吃了他……吃了他……血肉能填滿你的空虛……

那聲音不屬於她,卻牢牢掌控著她的神經,令她感到崩潰。

老醫師細細診脈,又翻看了珍藏的古籍,沈吟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大人莫急,古籍上有載,此等異象乃是體內邪祟欲動卻被壓制之兆,並非全然壞兆,還需最後一味藥煎成湯藥服下,或許能有轉機。”

三月的嗜血欲望越來越強烈,她能清晰地預感到,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強撐著清醒的片刻,召集了在武田家分家的表弟——武田信忠。

信忠為人正直,頗有才幹,是三月為數不多信任之人。

她將武田家的家主之位,正式托付給了信忠。

除此之外,她為緣一留了一筆錢和一封介紹信。

七日後,緣一回來了。

他渾身沾滿了塵土,衣衫破舊,臉上帶著疲憊——他的手中,捧著一束青色的彼岸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而美麗。

可令人絕望的是,湯藥服下後,三月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好轉,反而陷入時長時段的沈睡,而且時間越來越長。

偶爾醒來,也只是眼神渙散,連緣一的身影都認不清了。

醫師搖了搖頭,嘆息道:“如果這味藥沒有用,老身也無能為力了。”

緣一坐在三月的床邊,握著她冰冷的手,沈默不語。

他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悲傷與無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月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終於有一天,午後的陽光透過紙窗,灑在三月的臉上,溫暖而柔和。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難得地清醒了許多。

她看著坐在床邊的緣一,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緣一先生,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緣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您感覺怎麽樣?”

“我很好。”三月輕輕搖頭,眼神溫柔,“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緣一先生……”

“我有一個願望,你能滿足我嗎?”

“萬山無阻。”

他靜靜地回望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最深的記憶裏。

三月撐著起身,目光越過朦朧的光影。

“我可以再看一次,你的......舞劍嗎?”

“我想再看一次。”

緣一直視著她,眼眶微紅。

“好。”

他站起身,走到別院的庭院裏,拔出了日輪刀。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日之呼吸·叁之型·幻日虹。】

劍光如烈日般綻放,耀眼奪目,所過之處,光芒照亮整個庭院,也照亮了窗邊三月的臉龐。

刀刃劃破空氣,如同跳躍的火焰,如同升起的朝陽。

三月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柔和。

“真美啊……”

“緣一先生……”

“要一直……幸福啊……”

她輕聲呢喃,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緣一的耳中。

緣一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向她。

三月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站在庭院裏,久久沒有動。

——他再一次失去了重要之人。

斷了線的風箏,終究沒有歸處。

——

現世。

病床上。

少女猛地睜開雙眼。

這便是——武田三月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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