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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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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

時序早已深冬。

蝶屋廊下的雪落了又積、積了又融,反反覆覆,已是數月光陰。

診療室的門,像一道劃不開的界線,將裏面的人與外面的他,隔在兩個世界。

義勇依舊是那副模樣——比從前更沈默,更冷淡,更像一尊沒有溫度的冰雕。

他不再與人交談,不再參與多餘的應酬,柱合會議上永遠在最角落,垂著眼,一言不發。

曾經的寡言,如今已演變成徹底的自我封閉。

執行任務時,他是冷靜到可怕的水柱。

巡視、斬鬼、報告,每一項都完成得完美無缺。

速度更快,刀勢更穩,那片在絕境中悟出的止水領域「凪」,已然爐火純青。

任何攻擊靠近他周身一寸,都會在瞬間被消解,空間扭曲也好,血鬼術突襲也罷,再也無法傷他分毫。

可這份強大,沒有讓他輕松半分。

反而讓他更恨——

為什麽不能早一點悟出來?

為什麽偏偏要等到螢陷入沈睡之後,才悟出這該死的防禦?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任務結束後,他便會到蝶屋,坐在廊外那級早已被他坐得熟悉的臺階上,背靠著冰冷的廊柱,一坐便是一整夜。

醫護隊員勸過,隊員們勸過,誰也勸不動。

他只是用那副平靜的語氣,重覆一遍又一遍:

“我在這等她。”

等什麽?

他自己也不知道。

——

這一天,風雪比往常更烈。

呼嘯的北風卷著漫天飛雪,打得人臉頰生疼。視線所及,只剩一片一望無際的白。

義勇結束了一樁調查任務,渾身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風凍得發硬,正在沿著山道返回。

就在穿過一片覆雪松林時,他驟然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的雪道上,站著兩個身影。

一個紅發少年,臉上帶著燒傷的疤痕。他的面前,有一個少女,氣息分明不是人類——是鬼。

他正在抵擋鬼的攻擊。

義勇沒有多餘的言語,手中的日輪刀便帶著淩厲的風,朝著少年面前的鬼揮去。

在他的認知裏,鬼就是鬼,無論外表如何,無論是否傷害過人,都終將淪為吞噬人類的怪物,沒有例外。

“不要!”名為炭治郎的少年嘶吼著,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撲上前,“她是我妹妹!彌豆子她還有意識!她沒有傷害任何人!求你,放過她!”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倔強,有絕望,有不甘,還有一種近乎愚蠢的堅持。

義勇站在原地,墨藍色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見這一幕的剎那,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水面,轟然炸開。

像極了。

像極了那個明明自身難保,卻依舊要擋在他身前的螢。

像極了那個明明害怕得發抖,卻依舊不肯放棄的自己。

像極了當年那個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卻什麽也做不到的、無能的小孩。

炭治郎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冷到刺骨的威壓。

義勇緩緩擡手,握住了腰間的日輪刀。

動作很慢,很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可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是連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風暴。

他看著眼前這個拼命想保護鬼化妹妹的少年,看著那副明明害怕卻不肯屈服的模樣,所有積壓了數月的痛苦、自責、悔恨、不甘,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化作一句句冰冷而尖銳的呵斥。

“不要讓他人把握生殺予奪的權利!”

——不要像我一樣,把生死交給執念,把守護的責任,丟給一個還需教導的少女。

“不要悲慘地趴在地上!”

——不要像我一樣,在愧疚裏自我放逐,在悔恨裏跪地求饒。

“如果這種事能行得通的話!你的家人就不會被殺了!!”

——如果軟弱有用,如果逃避有用,如果一味沈浸在過去有用,姐姐就不會死,錆兔就不會死,螢,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為什麽!”

一聲低吼,震得四周雪粒簌簌落下。

“你剛才要擋在你妹妹身前?!你以為那就是保護她了嗎?”

——我也以為,我是在保護她。我以為我把她帶在身邊,我以為我能夠護住她,就足夠安全。

“為什麽你沒有舉起斧頭?為什麽讓我看到你的後背!”

——為什麽你不更強一點?為什麽不更狠一點?為什麽要把最脆弱的後背,暴露在危險面前?

——為什麽我沒有更強一點?為什麽我沒有早點悟出「凪」?為什麽我要讓她看見我的軟弱,讓她為我賭上性命?

“你的失策導致了你妹妹被搶走!”

——是我的失策,導致了她就那樣倒在我的面前。

“我可是連你和你妹妹一同刺死也是可以的!!”

這句話落下,風雪仿佛都靜止了一瞬。

義勇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

他說的是炭治郎。

可每一個字,都是在對他自己宣判。

他恨眼前這個少年的無力。

更恨那個和少年一樣無力的自己。

他恨少年只能用身體擋在親人面前。

更恨自己,連用身體擋住危險都做不到,反而要讓珍視之人反過來保護他。

炭治郎被罵得渾身顫抖,眼眶通紅,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能聽出,眼前的劍士不是在憤怒,而是在——

痛苦。

那是深入骨髓、無法解脫的痛苦。

義勇緩緩擡起刀,把刀刃對著彌豆子,語氣沒有一絲溫度:“鬼,必須被斬殺。”

眼看刀刃就要落下,炭治郎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猛地擡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舉起斧頭朝著義勇撲了過去——他明知自己根本不是面前劍士的對手,卻還是想拼盡全力,再護妹妹一次。

可剛剛的對峙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剛碰到義勇的衣袖,眼前便一陣發黑,身體一軟,直直地暈倒在地,重重摔在泥濘裏。

彌豆子見狀,像是被徹底刺激到,猩紅的瞳孔裏閃過一絲慌亂與憤怒,她猛地從沖了出去,死死撲在炭治郎身上,將他護在身下。

義勇揮刀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墨藍色的眸子裏,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見過無數惡鬼,見過它們吞噬人類時的貪婪與殘忍,見過它們失去理智後的瘋狂與暴戾,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只鬼——明明有著惡鬼的氣息,明明被本能驅使,卻拼盡全力保護著一個人類。

他沈默了片刻,一刀打在彌豆子的後頸。

彌豆子的身體一軟,瞬間失去了意識,倒在了炭治郎的身邊。

他松開了握住刀柄的手。

他可以斬殺眼前這對兄妹,就像他曾經無數次斬殺惡鬼一樣幹脆利落。

但是他沒有。

因為他從少年身上,看見了那個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絲希望的自己。

看見了那個守在蝶屋廊下,明明絕望到極致,卻依舊不肯離開的自己。

義勇靜靜地站在風雪裏,看著眼前的少年,沒有任何表情。

剛才那一番嘶吼,耗盡了他數月來壓抑的所有情緒。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這只克服了本能的鬼......說不定,會帶來什麽不同。

義勇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相擁的兄妹。

許久,對著醒來的炭治郎說道:“你去狹霧山腳下,去找一位名叫鱗瀧左近次的老人。”

說罷,他沒有再看炭治郎和禰豆子一眼,轉身一步步繼續走向另一個方向。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無聲無息。

了結此事後,他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再次坐下。

裏面的人,依舊沒有心跳。

而他,依舊在自我懲罰的深淵裏,越陷越深。

「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因為我而倒下。」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日夜懸在心頭。

廊下的人影,一動不動,與這片深冬的雪,融為一體。

他會等。

一直等。

等到她睜開眼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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