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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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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

不到半刻鐘,紙門被輕輕拉開,桐生綾子走了進來。

看到螢站在屋內,綾子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恢覆了平時溫柔賢淑的模樣,輕輕屈膝行禮,“螢小姐,您怎麽會在這裏?可是有什麽吩咐?”

螢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雕零的茶花樹。

“夫人,”她語氣平和,“你不用再演了。”

綾子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您在說什麽?綾子……聽不懂。”

“你不必再裝了。”螢的目光銳利如刀。

“夫人,你之前說,你不懂藥理,也從未接觸過藥材,是嗎?”

綾子聲音依舊鎮定:“是,妾身不懂這些。”

螢一針見血地說道:

“可是老家主生病的時候,你卻知道如何用藥。另外,在展示藥渣的時候,你剛才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輕撚了三下——那是醫師辨識藥草、確認藥性的習慣性動作。還有,你聽到黃芪與朱砂相克時,眼神沒有半分意外。”

螢輕輕擡眼,“一個完全不懂藥理的人,不會有那樣的反應。夫人,你其實……一直都懂,只是從頭到尾,都在裝作不懂。”

“你算準了她的恨,我猜你捏住了她最致命的軟肋,讓她心甘情願成為你的刀。藍火惡犬詛咒是你偽造,秀次病情日漸加重是你暗中推波,今天這場戲,全是你一手布下的局。”

螢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從一開始,你就把我和富岡先生都算計進去了。你賭我們沒有實證,賭我們不會毀掉這個早已敗落的家族。”

綾子沈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點頭,眼底的柔弱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漆黑:

“是。我賭贏了。”

“我知道,”螢繼續說道,“所有證據,所有動機,所有嫌疑,全都指向她。你從頭到尾,沒有碰過任何一樣東西。”

綾子的指尖,輕輕蜷縮起來。

“你將那個本該被送走的孩子留在身邊。”螢的聲音微微低沈,“阿清為了女兒,大概率會行動。”

“……”

綾子靜靜地站著,眼淚從她的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眼淚,不是表演。

是壓抑了十幾年的痛苦、委屈、絕望與掙紮。

螢平靜地看著眼前又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

“是。”

綾子輕聲承認,

“一切都是我做的。”

室內一片安靜。

綾子輕輕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新舊交錯的傷痕。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賢名在外。有一天,我外出游玩遇到秀次,他那個時候,是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

只可惜那個時候我沒能看清他的偽裝,十六歲時,我嫁入桐生家,從那天起,我就不再是綾子了,我只是桐生家的媳婦。”

綾子垂下頭,“要是沒有遇見就好了。”

“剛開始,我們感情很好,可是沒過多久,他摔斷腿後,性格就越發奇怪,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關起門來就對我惡語相向。我沒有告訴任何外人。

華族的家醜,不能外揚。”

“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次,我看見,他居然……也開始那樣對待孩子。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和我一樣,活在地獄裏。”

“秀次暴躁又無能,他只會毀掉桐生家。”

“我什麽都沒有,我沒有任何依靠,我只有孩子。有一天我在想,或許未來的家主也不一定得是秀次。”

“我必須活下去。”

她的聲音裏,只有一片悲涼。

螢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能理解這份被逼到絕路後的孤註一擲。

“我從未想過要傷害無辜的人。”綾子輕聲道,“那兩味藥,是我借他人之口透露給阿清的,但我會保她的女兒一世平安。這是交易,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

螢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這四個字,讓綾子猛地一怔。

螢的記憶回到前夜——

廊下月色如水。

富岡義勇站在螢身側,目光沈靜地望著遠方,忽然開口:

“真正的兇手是綾子。”

螢點了點頭,隨即猶豫了一會,“富岡先生,即便我們知道綾子是真兇,我的建議是,不去揭發她。”

義勇的眼眸轉向她:“理由。”

螢一字一句,情理兼備:

“第一,我們沒有任何直接實證,揭發她,阿清依舊會頂罪送死,正義根本無法實現;

第二,她布下的證據鏈很完美,官府只會認定阿清是兇手,我們空口無憑,只會引火燒身;

第三,桐生家本就在走下坡路,老家主已然久臥病榻,一旦再爆出主母借刀殺人的醜聞,這個家會徹底崩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她還有一對兒女,姐姐七歲,弟弟五歲。這樣小的年紀,又是破敗的沒落華族,沒有父親,再失去父母庇護,一定會被被覬覦財產的人盯上。兩個孩子獨自活在這亂世裏,一定會非常艱難。”

義勇聽到這裏,微微睜大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對姐弟身上,眼底似有觸動。

他比誰都清楚,無依無靠的孩子,在這世間寸步難行。

螢的聲音微微放緩:

“我們是斬鬼人,不縱容罪惡,但不負責斬斷人間的罪惡。”

沈默許久,他只吐出一個字:

“好。”

螢緩緩擡頭,看向眼前的綾子。

“揭發你,沒有意義。”她說出了那個說服義勇、也說服自己的理由,“桐生秀次該死,動手的是阿清。桐生家已經破碎,無辜的孩子不能再失去母親。正義不會到來,只會帶來更多悲劇。”

“現在,老家主也臥病在床,再沒有能折磨你的人,也再沒有能傷害孩子的人。”

綾子怔怔看著她,許久,才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釋然與感激。

螢走到紙門前,伸手拉開。

溫暖的陽光傾瀉而入,照亮了整個房間。

“夫人,不要再回到過去的黑暗裏。”

綾子微微屈膝,以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和一個幸存者的姿態,無聲致謝。

她直起身,擡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田石小印,是她常年貼身攜帶的印章之一。

她上前一步,將印章輕輕放進螢的掌心,指尖微頓,聲音輕而鄭重:

“這是我的私印,它等同於我本人。日後無論你遇上何等難事,只要持這方印來找我,我會答應你一個要求。”

螢握緊掌心的石印。

“願二位一路平安,萬事順遂。”

兩人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不必言明,

心照不宣。

螢沒有回頭,緩步走出房間。

廊下,義勇早已等候在那裏。

“結束了?”

“嗯。”螢點了點頭,眼底帶著一絲疲憊,“結束了。”

宅邸內,綾子緩緩站起身。

她擦幹眼淚,整理好衣襟,撫平褶皺,重新戴上那張完美的面具。

“人心,比鬼更難斷。”鬼這種生物可以一眼看透,可人心藏著的東西太多,或許比十二鬼月的招式更難看破。

“但是,”螢擡頭望向晴空,“正義未必只有一種模樣。”

義勇側眸,“你是說,不揭發,也是正義?”

“是。”螢點點頭,語氣無比認真,“鬼殺隊的正義是斬鬼,可人間的正義,不是只有定罪與懲罰。”

她頓了頓,望向義勇,眼底帶著溫柔:

“讓有罪的人承擔後果,讓無辜的人得以活下去,讓破碎的家不至於徹底毀滅——這,也是一種正義。”

義勇側過臉看著她,沒有反駁。

“富岡先生,”螢忽然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做,是在偏袒私情?”

義勇輕輕搖頭:

“你沒有錯。”

隨後,他補充道,

“師父說……

處世不必極端,守心即可。”

螢頓了頓,望向義勇,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

“不過,就算是偏袒私情……義勇先生也允許了不是嗎?”

義勇別開她的視線,沈默了片刻,才低聲應了一句:

“……我不覺得。”

兩人並肩前行,而真相,永遠留在了這座山林裏,成為無人再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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