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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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

最後,兩人就著蘑菇醬勉強吃完了午飯。

不知道是因為太餓還是因為前面食物的對比,林青雲覺得蘑菇醬格外的香,比她之前吃過的任何拌飯醬都要香。

“我覺得我們可以帶一點蘑菇醬回去,別的地方好像不賣這種蘑菇醬。”

“嗯,”李霽山拿起罐子,看了看生產地,“川西這邊生產的。”

“多買點是不是有優惠?”

李霽山笑起來,“青雲,杭城還是有東西吃的。”

林青雲吐吐舌頭:“……我這不是餓怕了嘛。”

吃完休息的時候,林青雲想著背包裏好像沒位置放罐頭了,又想到放不下還有行李箱,然後,她猛地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我們行李箱裏是不是還有泡面?”

空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像是原子彈爆炸後的羅布泊。

兩人無言對視良久。

“我忘了。”

“我也忘了。”

兩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放著現成的由成熟的人類工業制造的口味豐富且鹹淡剛好的泡面不吃,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多能吃苦一般硬是就著一罐冰冷的蘑菇醬吃完了一碗粗糙的白飯,末了還要誇蘑菇醬味道奇絕……

一整涼風吹過,兩人宛如雕塑般僵在原地。

兩人相對無言,這樣的畫面簡直像是卓別林的默片一樣幽默。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兩人都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止不住。

“你說……為什麽我們沒人想起來回大巴上看一眼?”

“可能因為蘑菇醬太好吃吧,”李霽山忍笑道。

“哈哈哈哈哈……”

回到大巴上時林青雲還是止不住笑,笑到李霽山都忍不住挑眉。

“這麽好笑嗎?”

林青雲點點頭,一雙大眼睛裏滿是揶揄,“只要一想到聰敏如你居然和我一起犯蠢了,就覺得很好笑。”

李霽山輕輕彈她腦門,無奈道,“我也是人,會犯蠢不是很正常。”

她卻認真搖頭:“認識你這麽多年,我從沒見過你犯蠢。你永遠都那麽冷靜理智,從不出錯,像一個精密的電腦一樣。”

“電腦會出bug,人也一樣。”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補充道,“也可能是海拔升高,我的大腦有點缺氧。”

“嗯。”林青雲憋著笑點頭。

末了,她止了笑,額頭抵上他的胸口,溫柔道:“真好呀,我更了解你一點了。”

李霽山一頓,沒說話,只彎起眼睛,垂首吻了吻她的發頂。

林青雲在車上又睡了一覺,再醒來時他們已經到了若爾蓋草原。

車窗外,天空碧藍,草原金黃,白色的氈房點綴其間,牛群在遠方緩緩爬行。叫人感覺到天地遼闊,無所阻礙。她聽導游感慨,才知道前一段路在下雨,原本以為這個行程得取消,結果草原雲層雪白,陽光燦爛。

導游讓大家下去自由活動,同時提醒大家海拔很高,千萬不要跑。

林青雲先是拍了些照片,又看到有地方可以騎馬,便躍躍欲試地拉著李霽山上前。

“李霽山,你騎過馬嗎?”

他點點頭。

“我還沒騎過呢。”

李霽山笑起來,主動接過她的相機,“去吧,我給你錄像。”

她付過錢,借牧民的力上了馬,看著在一旁認真錄像的李霽山,笑了笑,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到了李霽山頭上。

他的額發被壓下,眉眼便顯得更加深邃漂亮。

“我現在比你高欸。”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李霽山扶了扶帽子,啞然失笑。

牧民牽著韁繩帶著馬兒往前,草原濕潤,草地便一踩一個馬蹄印,她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因為視角變高,草原顯得愈發廣闊。她想象著自己騎著馬浪跡天涯,只覺得胸中豪情萬丈。

可惜幻想未能持續太久,馬兒很快停了步,她借牧民的力從馬上跳了下來。

三十塊只能騎這麽久了。

她還有些意猶未盡,牧民在此時指了指旁邊的氈房,說可以去裏面拿照片。她想起剛剛上馬時一個藏族小夥舉著相機給自己拍了張照,便興味盎然地鉆進了氈房。氈房內部很明亮,東西不多。小夥坐在電腦前,見她進來,便將她的照片遞給她看。

“二十塊一張。”小夥的普通話不是很標準,帶著濃濃的口音。

林青雲看完照片陷入沈默。

照片裏這個頭發亂得像雞窩笑得像傻子的人真的是她嗎?這個飽和度真的是實景嗎?還有照片上用藝術字寫的“拍攝於美麗的若爾蓋草原”更是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上世紀的照相館裏拍的照……

她看了看小夥,又看了看照片,欲言又止。

朋友,你這個攝影技術基本可以告別攝影界了。

但是她看著小夥年輕的臉龐和透著清澈靦腆的眼睛,還是什麽都沒說。

雖然照片已經打印出來,她還是試探性地問道:“我可以不要嗎?”

“可以,不想要就不要,”小夥點了點頭,語氣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一樣自然。他伸出手,準備接照片。

她卻反倒楞住了。

“那我能給這張照片拍照嗎?”

小夥點了點頭,目光回到電腦上,不再看她,像是在說請自便。

林青雲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應了。

她在問出第一個問題時,已然做好被宰的準備。卻沒想到,生長在草原上的人民如此坦率直白,說不要就可以不要,說自便就是真的自便。

她擅長於婉轉和迂回的心忽然被草原上生長出的淳樸震住,原來直來直去是如此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霽山恰在此時進了氈房,見她發楞,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怎麽了?”他問。

林青雲看了看他手上的相機,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照片,搖了搖頭。

她朝小夥揚起一個微笑:“請問怎麽付錢?”

*

走出氈房,李霽山遲疑一瞬,還是問她為什麽把這張照片買了下來。

她便將剛才的事情說了。

“你知道剛剛我是什麽感覺嗎?”

李霽山牽著她的手,問:“什麽感覺?”

“感動。像是我第一次學到,兩點之間線段最短一樣。”

有的東西言語無法表達,那是更宏大的,關於信任,關於草原,關於人類的感受。但林青雲看著李霽山透徹的眼睛,知道他明白了。

他笑著給她戴上帽子,沒說不值得也沒說她想多了,只是說:“嗯,是很好的紀念。”

再回到大巴上,林青雲已經不再困倦。

她靠著李霽山的肩膀,看著窗外風景變幻。大巴進入最後一段險峻的盤山公路,導游提醒大家海拔的陡然降低可能也會導致高反。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因為暈車,林青雲居然真的有點想吐。

她問李霽山有沒有不舒服,他搖搖頭。隨後他便擔憂地蹙起眉頭,緊張地問她怎麽樣。

“一點點想吐,應該是暈車。”

李霽山卻沒被她的這句話安撫到,反而愈發緊張起來。

好在九寨溝景區已經不遠,下了大巴後,林青雲原地緩了緩便恢覆了正常。

她還打趣李霽山太緊張,被他不輕不重地彈了腦袋。

他抿了抿唇,眸色很深,“要是真的是高反可不是開玩笑的。”

林青雲吐吐舌頭,受教般地點點頭。

晚飯是一頓豐盛的牦牛肉火鍋,林青雲吃到第一口熱氣騰騰的牦牛肉時,感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埋頭苦吃時,頗有幾分餓了好幾天的難民架勢。

飯後是一場熱鬧的篝火晚會,林青雲和李霽山先是坐在人群中,然後很快被拉到了跳舞的隊伍裏。大家圍著盛大的篝火起舞,一起唱歌,一起說“紮西德勒”。明亮溫暖的“電篝火”在脈脈夜色中,營造出了與真實篝火一般的幸福與熱鬧。

在人群歡欣起舞的間隙,林青雲偏開頭,看見李霽山的眼睛裏有很柔軟的笑意。戀人的眼睛裏,閃爍著比今夜的篝火更燦爛的光芒。

一個幸福的夜晚。

*

“也有傳說說是一位仙女在此沐浴,才形成了九寨溝……”

坐在景區的擺渡車上,林青雲光顧著看窗外美不勝收的景色,完全沒註意聽車內廣播的激昂女聲在說什麽,但是聽到“仙女”這個詞,她還是收回視線,專註地聽了一會兒。

註意她的動作,李霽山笑起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喜歡聽故事呢。”

林青雲不好意思地笑笑,偏過頭問他:“你聽到前面那一段了嗎,我只聽到女神什麽的,光顧著看窗外了。”

李霽山點點頭,溫聲道:“傳說九仙女是地神之女,因為父親閉關修行,她們化身為蜜蜂學習開山門法術,為拯救被妖魔毒害的九寨溝,她們變作飛龍歷經磨難,最終降服妖魔,撒下綠寶石使得山川恢覆生機,並與藏族小夥子結為夫妻,形成九個部落,所以叫‘九寨溝’。”【1】

他的聲音清潤動聽,宛如林間清溪。

道路兩旁樹木高大濃密,樹影深深,車子裏並不多麽明亮,反而透著些幽綠的暗,坐在車內便也像是坐在在森林的血管裏。窗外,宛如綠松石的海子不時在森林的縫隙裏一閃而過。林青雲在這樣的環境下聽李霽山講仙女的故事,她只覺得或許這真是神明賜許之地也說不定。

“你有沒有考慮過兼職當播音員?”林青雲彎起眼睛,問道。

李霽山失笑。

“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不去當播音員好可惜啊。”見他害羞,林青雲湊到他面前,繼續道。

李霽山嘆了口氣,用兩根手指抵住她的額頭,輕輕將她亮晶晶地看著他的眼睛轉開。

“你想聽什麽,我隨時可以說給你聽。”

他貼著她的耳朵,拉長了調子,說得暧昧而意味悠長。

林青雲霎時想到了些不可言說的東西,紅了耳根。

想要的效果達到,他靠回座位上,輕笑出聲,“青雲,我有一份工作就夠了。”

完蛋,李霽山什麽時候這麽會拿捏她了。還是說大學霸的學習能力超強,在說情話和調戲戀人上都是如此天賦異稟?

她默默看向窗外,平覆了一會兒心情。

車輛恰在此時從森林裏駛出,世界由幽暗轉為明亮,一塊完整、毫無阻擋的海子就這麽出現在她的視線內。

車內爆發出一陣小規模的驚呼,像是大腦空白時的群體性無意識反應。

與之前猶抱琵琶半遮面式的驚鴻一瞥不同,這片海子完整、連貫,像是向天空坦率地張開了懷抱,湖水是純粹的深藍,宛如一塊純凈的巨大寶石。從車窗望去,像是一幅長長的全景照片。有人拿出手機錄像,有人目不轉睛地貼著窗玻璃,而林青雲第一時間激動地拍了拍李霽山的肩膀:“快看快看快看!”生怕他錯過。

李霽山握住她的手,語含笑意:“我看到了。”

陽光強烈,深藍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宛若碎星。

林青雲如癡如醉地看著湖面,直到那一抹藍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她還久久不能回神。

“好美啊,”她喃喃道。

“是很美,”李霽山溫柔道,回應她的自言自語。

她眸光微動,想起一些很久遠的感受。

大學是她旅行最頻繁的時候,她那時從祖國的西北一路玩到西南,從戈壁灘看到洱海。有時是她自己一個人去,有時她和朋友一起去。但每次看到讓她感動的景色時,她都會想,要是李霽山也在就好了。她想讓他也能看到這樣的景色,想知道他會是什麽表情,想知道他會說些什麽,想和他分享那一刻的感動。

可惜那時候她每次回頭,都不能尋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想到這裏,她偏開頭看向窗外,又緩緩轉回來。

這一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溫柔地註視著她。

她的心臟忽然變得滿滿的。

“李霽山。”

“嗯?”

“李霽山。”

“嗯。”

“真好呀,這次你終於和我一起看了。”她靠著他的肩膀,安心地閉上眼睛。

李霽山微微一怔,隨後吻了吻她發頂。

“我們還會一起看更多風景的。”

*

這趟旅途,兩人的最後一個目的地,是五彩池。

清晨起來坐上離開九寨溝的大巴,晃悠上幾個小時,他們便抵達了黃龍風景區。

五彩池位於山頂,坐了纜車和觀光車後,還有一段不短的上山階梯要走。雖然標明距離是七百多米,但是都是臺階,加上三千多米的海拔,實際爬起來不亞於徒步五公裏。

爬到一半時,林青雲忍不住調侃,“我們也算是在三千多米的海拔共苦了。”

李霽山彎起眼睛,在她背後推著她又上了一個臺階,“剛好也在望江樓公園同甘了。”

林青雲笑起來,牽起他的手,“同甘共苦,好戰友!”

李霽山啞然失笑。

最後,他們相互扶持著走完了這段路。

也許,這會是他們未來相互扶持著走過的無數條路裏最普通不過的一條。

攀至棧道頂端,林青雲轉過身看見完整的五彩池的那一霎,心裏只剩下了難以言喻的感動。

說不清是為美若仙境的自然風光,還是為和她一起走過曲折棧道的戀人。

坐上回程的大巴時,高海拔下的長時間徒步已經將兩人的精力消磨殆盡。

車輛發動後,兩人很快就陷入了昏沈的睡眠。

林青雲再醒來時,車廂裏正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不知哪裏的燈光,時不時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她前座的靠背上。

明暗交替中,她辨別出車上大部分的人都睡得東倒西歪,空氣中仿佛有數不清的瞌睡蟲在飛舞。她偏過頭,看見李霽山靠在她肩上睡正沈。

她靜靜地在座位上靠了一會兒,感受著人群中不同頻率呼吸的共振,某一刻,她想起大海的潮汐。

她有些口渴,便小心地在包裏翻出水。水剩的不多,大概只有兩口。她還沒喝,李霽山便醒了過來。

她有些抱歉,卻看見李霽山緩慢地眨了眨眼,又從自己的包裏拿出水來。

他擰開瓶蓋,遞給她:“喝我的吧。”

林青雲自然地接過,喝了一口,她才後知後覺這瓶水被李霽山喝過。

但是,有什麽關系呢。

李霽山還安順地靠在她的肩上,眼睛裏有些困倦的光。

她心臟軟了軟,遞過水,低聲問李霽山要不要喝。

他搖了搖頭,卻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

“我以後還要來九寨溝。”林青雲低聲說。

“需要我陪你嗎?”他的聲音溫柔,帶著些剛剛睡醒的沙啞。

“當然!”林青雲雙手合十,輕聲道:“快點通高鐵吧,我要看九寨溝的冬天。”

“深秋呢?”他笑著問道。

“也要看。”

“李霽山。”

“嗯。”他以為她只是想叫他,所以應得溫柔而堅定。

林青雲頓了頓,垂眸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又很鄭重:“我們同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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