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步

關燈
進步

和李霽山一起學習,是一件相當令人愉悅的事情。

在學習時遇到的大部分的問題,李霽山都能解答。還有少數的問題,李霽山會在解答後再去電腦上確認一遍,但通常他的第一遍解答都沒有問題。

用周明松的話來說就是——他的好兄弟的大腦堪比圖書館。

李霽山自然是不讚成的——我只看過一些書,不知道的東西還有很多,也不值得盲信。

周明松覺得李霽山太謙虛,林青雲則覺得,就是因為李霽山讀了很多書,所以他更加知道他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不知道的。

因為周明松老老實實在學習,林青雲於是也能有更多時間借用電腦看一些優秀的攝影作品。

林青雲周末的日常變得豐富而規律,學習,聽音樂,看照片,玩游戲,看書,看電視。

時間就如同沙漏裏的沙子一點點地漏下去,日影漸移,光陰緩慢流轉,夜晚變得越來越長,深秋逐漸轉變為初冬。

成績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一,林青雲的數學小測考了滿分,被數學老師當作榜樣在班裏好好表揚了一番。

“這套卷子很有難度,林青雲同學最後一題的解法很巧妙,大家要多多向考高分的同學學習啊。”

有同學在下面交頭接耳:

“林青雲之前的數學有這麽厲害嗎?”

“她上次小測數學也考得挺好的吧……”

“最後一題我看都沒看。”

“她真厲害!”

林青雲就坐在座位上收獲了眾多欽佩的目光。

那一刻,好像一直沖擊著她的瀑布突然被凍結,她攀上懸崖,望見怒放的薔薇、蒼翠的高山和藍色的大海。

就像一粒粒的砂礫堆成沙堆,誰也不知道是哪一粒砂礫的加入使沙堆成為沙堆。林青雲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努力促成了她最終的進步。

但是一切就是這麽自然地發生了,第一學期的第三次月考,林青雲第一次進入了年級前二十。

林青雲,第16名。

她的名字也變得金光閃閃。

俞宛妙和她一起看成績,看見她的分數後很認真地恭喜她。

“我們青雲真厲害。”

“我們妙妙也很厲害!”

兩個女孩笑成一團。

在她們身後,有人似乎無法忍受這種快樂的氣氛,生硬地出聲打斷:“你們能不能安靜一點。”

林青雲回頭,看見忿忿不平的高芬。她臉色漲紅,似乎已經忍受了很久。

她很是有些莫名:“可是大家都在講話啊,我們為什麽不能講。”

好幾個同學也都回頭莫名地看著她。

高芬有些難堪,她低著頭,強撐著繼續說:“不過是一次成績而已,有什麽好炫耀的。”

林青雲困惑歪頭,“你要是真覺得只是一次成績,為什麽會覺得別人在炫耀,”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很愛吃陳醋嗎,為什麽總是這麽酸?”

高芬更難堪了,卻還是直直地杵在原地:“我不愛吃醋,也沒酸。年級前二十很了不起嗎!”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跑出人群。

留下一堆同學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麽辦好。

有人似乎和高芬關系不錯,想為她辯解:“林青雲你別生氣,高芬這次沒考好心情不好所以才這樣的。”

林青雲轉頭在成績單上找到高芬的名字,248名。

林青雲看著那位“好心”的同學,想說點什麽,俞宛妙卻先她一步開口:“那她也不應該否認別人努力的成果呀。她沒考好,不是我們的錯。”

說完她便拉著林青雲回座位上。

“妙妙你生氣了?”林青雲歪著頭看她。

俞宛妙一楞,“你不生氣嗎?”

“生氣啊。只是我都沒怎麽見過你生氣欸,你脾氣那麽好,好像不會生氣一樣。”

俞宛妙柔柔地彎起眼睛:“我的好朋友被別人這麽說了我肯定要生氣呀,尤其是,我還知道她為了這個成績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林青雲心臟一軟,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拉著俞宛妙的手:“妙妙,謝謝你。你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俞宛妙笑起來:“你也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青雲。”

正樂著,聽見熟悉的聲音,林青雲擡起頭來。

“你這次數學最後一題怎麽寫的?”岑朝站在她的座位旁邊,笑吟吟地看著她。

林青雲於是把自己的數學答題卡拿給他看。

岑朝略略看了,不住地讚嘆:“聰明啊,我都沒想到這種解法。”

“朝朝。”

“嗯?”

“演過了。”林青雲笑著說。

岑朝被戳穿也不惱,只是笑,用答題卡輕輕地拍她的頭:“林青雲,你怎麽不配合一下。”

像是羽毛拂過頭頂。

“嗯嗯,好,我特別厲害——”

他又拍她的頭:“你演得太浮誇了。”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說真的,進步很大。恭喜。”

“謝謝你的方法,特別有用。”

“真的?我都是胡扯的。”

“朝朝——”

“哈哈哈。”

*

其實,看到成績的那一刻,她最想與之分享的人,是媽媽。

想告訴媽媽,她進步了,她考進了年級前二十,她可以上實驗高中部的重點班。

她想聽見媽媽說一句:“我們青雲最棒了。”

哪怕媽媽已經告訴她,她最終要滿足的標準只來自於自己。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最想要媽媽的認可。

所以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媽媽打電話。

她如願以償地聽到了媽媽的肯定,但媽媽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忽然開始和她道歉。

她為她曾經的過分嚴苛還有忽視而感到歉疚。

“我那時候總是想在職場上證明自己,所以沒時間接電話,還把嚴苛的要求也放到了你身上。你那時候正是最需要肯定的時候,我卻沒有給你應有的肯定。”

“青雲,對不起,我不是個合格的媽媽。”

一些塵封已久情緒忽然掀開了蓋子,從身體裏最角落的地方跑了出來。她原以為這些情緒早已消失,可是直到媽媽道歉的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的身體一直都記得。

它們並未在她身體裏腐化消失,而是深深地紮根,參與了她的塑造。

眼淚從眼角滑落,先是一顆,然後是河流決堤。

像是要把之前積攢的所有委屈一並哭出來一樣。

*

第二次月考不僅印證了林青雲的努力,也同樣印證了周明松的努力。

周明松在第二次月考榮獲年級第132名,他的父母終於暫時打消了給他報補習班的念頭。

由於“李霽山補習班”的氛圍太好,以致於周明松決定堅持下去,不再墮落。於是他周末還是照常來李霽山家報到。

不過鑒於月考剛剛結束,周明松決定先給自己放個假。

在林青雲和李霽山學習的時候,他就占著電腦玩游戲。

林青雲則繼續認真學習。

她知道高芬的話是出於某種惡意,但是她確實提醒了她,這只是一次成績而已,她並不應該因此而驕傲。

紮紮實實學下去才是她應該做的事。

這是個溫暖的冬日午後,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玻璃照在桌面上。

林青雲戴著耳機寫題,在她身旁,李霽山正在專註地看書。

耳機裏放到一首她很喜歡的歌,她分出神來,看向李霽山。陽光正將他的眼睫染成金色,他的神色平靜,眉眼深邃,某一刻讓林青雲聯想到文藝覆興時期畫作上的神明。

她摘下一只耳機,問李霽山要不要聽歌。

他從書中抽離,眼神懵然一瞬,又很快變得溫和。

他自然地接過耳機戴上,繼續垂眸閱讀。

林青雲一只手撐著腦袋,心思一時順著音樂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麽潛。

你美目如當年,流轉我心間。

……

“好聽嗎?”

李霽山點點頭。

“我喜歡這個歌手的歌。”

李霽山輕輕地笑:“我也很喜歡。”

林青雲忽然有些犯困。

陽光正好的午後,她剛剛取得了學習上的進步,身邊坐著喜歡的人,耳機裏放著喜歡的歌,周明松敲擊鍵盤的聲音有規律地響著,空氣中好像都漂浮著讓人昏沈的因子,李霽山、書桌、窗戶都在林青雲的眼中模糊起來,困意襲來,她順從地閉上雙眼。

只是睡一個午覺,沒有關系吧。

耳機裏的音樂忽然變得格外聒噪,李霽山很快意識到這是一首林青雲很不喜歡的歌。

但是,她向來聽到了就會馬上切歌,怎麽現在還沒有動靜。

他側過頭,才發覺她已經睡著。

女生枕著一條手臂,朝著他的方向側著臉睡著。

他不自覺地笑了笑,關掉了正在播放的音樂。

林青雲在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個相當活潑的人。她總是在思考,總是在說話,眼睛裏總是透露著不符合年齡的敏銳和聰慧。她現在安安靜靜地睡覺,閉上了她總是閃耀著光彩的眼睛,倒像是一只睡著了的小貓,顯得柔軟而富有孩子氣。

李霽山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撥弄她的睫毛的想法,努力將註意力轉移到書上去。

可是日影漸移,他卻沒能再翻一頁。

他的視線再次回到她身上,陽光隨著時間的變化一寸寸地移動,正停留在她眼睛的位置。她的眼窩被陽光照得透亮,猶如一只白瓷小碗。

林青雲不自覺的皺了皺眼皮,似乎很不舒服。

她眼部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很薄,透出皮膚下細小的青色血管。人類賴以生存的陽光似乎突然變成利刃,好像隨時都能劃破她脆弱的血管。

他的心臟輕輕地顫了顫。

李霽山於是將手上的書拿起,為她擋住陽光。

陰影再度覆蓋,林青雲的眼皮舒展開來。

李霽山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卻還是打消了繼續看書的念頭。

周明松結束一局游戲,伸了個懶腰,正想和他的朋友分享他漂亮的戰績,卻看見讓他有些目瞪口呆的一幕。

林青雲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而李霽山拿著他的書為她擋光。

最讓他驚訝的不是李霽山拿書替她擋陽光的行為,而是李霽山看林青雲的眼神。

溫柔而小心,像是在看一件非常重要的寶物。

雖然只有一瞬。

李霽山在註意到他的視線之後就移開了目光,還平靜地朝他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周明松有些呆楞地點頭,內心已經是巨浪滔天。

他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那樣的眼神不會出現在朋友之間——那樣珍視而充滿柔情的眼神。

李霽山,喜歡林青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