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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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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得很快。

其實考完的時候,林青雲就大致知道自己考得怎麽樣了。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或許是因為上了五年級的緣故,這次的語文作文批卷比之前都要嚴,她自認為寫得不錯的作文最後只拿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分數。

讓她有些意外又不意外的是,李霽山考得很好——年級第一。在作文批卷嚴苛的情況下,他的語文甚至拿了99分。因為語文的巨大優勢,他和第二名之間幾乎是斷層式的差距。

他果然,非常聰明。

趙老師對此感到非常滿意,並在班上大肆誇讚李霽山。

林青雲坐在下面,首先想到的是,大城市的教育質量果然要比小地方強很多啊。就算是隔壁班常年拿年級第一的同學,也考不出這樣漂亮的總分。

但是,好像也不完全是老師的功勞?

她回頭看了一眼李霽山,他波瀾不驚,並沒有因為趙老師的誇獎而露出什麽特別的表情。

也不是所有在大城市念書的人,都像他一樣聰明並且擅長學習吧。

趙老師誇完李霽山後,就開始對考吊車尾的同學進行警示:“你們已經五年級了,小升初考試馬上就要來了,同學們啊,要有危機感!某些成績靠後的同學啊,如果你們多花一些心思在學習上,怎麽會是這樣的分數呢?你們再繼續這麽墮落下去的話,進了十中就根本沒有上進的機會了!”

十中是安餘最差的初中,進了十中的話,就很難考上普通高中了。

鄒靜好低著頭,默默攥緊攤在桌面上的試卷,試卷上的“51”鮮紅醒目。

林青雲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是受吳玥的影響,鄒靜好這次考得很差。雖然她之前的成績也不太好,但數學總能及格,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不過吳玥這次成績也下滑得很嚴重,常年前十的人這次滑出了班級前二十……

林青雲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子,思考著要怎麽和媽媽打電話。

回去的路上林青雲有些心不在焉,盡管周明松的世界發生了短暫的地震她也沒有分出神去笑話他。

“餵,林青雲!明明是我沒考好還遭遇了好兄弟的欺騙,你這個年級第二有什麽好不開心的?”

林青雲沒理他。

周明松又自顧自地嘟囔:“就算你要和你媽媽交差,這個分數也夠了吧……”

他聲音不高,但林青雲還是聽清楚了。

半晌,他那不靈光的腦子不知道搭上了哪根筋,語出驚人:“你不會是在嫉妒李霽山吧?”

林青雲終於給了他反應——一記白眼。連素來溫和的李霽山也有些無言地看著他。

周明松後知後覺自己的話有些過分,於是撓撓頭,乖乖閉嘴。

直到林青雲撥通媽媽的電話,她的腦海中還是盤旋著周明松的那句“你不會是在嫉妒李霽山吧?”

當然不是嫉妒,而是比嫉妒要覆雜幽微得多的情緒。

這種感覺就像,她是一座普通無名山上的一棵樟樹苗,她每天淋雨曬太陽,不緊不慢地生長,成功地長成了山上最茁壯的幾棵樹苗之一。於是她沾沾自喜,安於現狀。但某一天,有人從其他的地方移植過來一棵被悉心照料過的榕樹苗,她才第一次見識到,有人定期管理、自身條件優越的樹到底可以長得多麽高大茂盛。

也許是慚愧,也許是向往。

這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李霽山大概是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榕樹只會在這裏短暫地生長一段時間,終有一天會被再度移植,成為高大茂盛、參天蔽日的城市景觀。

聽筒裏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餵”。林青雲一下將紛雜的思緒收回。

“媽媽,我們期中考試了。”

“青雲考得怎麽樣呀?”媽媽的聲音經過傳輸,有些微的失真。

林青雲如實相告。

“嗯……已經很不錯了。好好學習,下次努力考第一名。”

媽媽的聲音幾乎是在一瞬間就低了下去,在那一刻,林青雲心中有根繃著的弦應聲斷裂。

如果是往常,林青雲或許會說她會努力,但是今天她莫名不想粉飾太平。

“你要怎麽樣才滿意呢。”她的聲音也低下來。

話筒的另一端沈默了一會兒。

“青雲,我當初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能擁有和我們不一樣的人生。你還年輕,你還有無限可能。我現在對你嚴格要求,是希望你不要以後像你爸爸一樣,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我只是希望你長大以後不需要依靠別人,在你看到想要的娃娃的時候,可以自己給自己買下。”

林青雲楞了楞,那一刻,回憶的潮水沾濕了她的眼睫。

“如果你堅定地向往平凡而安適的生活,並且能為之負責永不後悔,我會尊重你。”

“你不是在讓我滿意,是在讓未來的你自己滿意。”

林青雲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麽了,只是記得最後媽媽說她還有工作要忙就草草掛了電話。

林青雲還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名字的寓意,林青雲,淩青雲,是美好的期許。

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這個名字也像鎖鏈,緊緊地拽著她,不允許她松懈。

直到今天,媽媽告訴她,其實鎖鏈的另一端,一直在她自己的手裏。

她有些恍然。

爸爸還有爺爺奶奶對她的要求從來都不高,她每次給爸爸打電話時爸爸永遠問的是她最近開不開心,爺爺奶奶也從來不因為成績波動責罵她。

只有媽媽會在電話裏表達不滿。

林青雲有時怨有時恨,但是,其實完全只是因為媽媽害怕她重蹈覆轍吧。

那些困惑、痛苦在一瞬間就有了答案。

她從房間走到院子裏,圍墻之外,天空廣大,殘陽如血。

*

期中考試後,林青雲如她所願的換了座位。

她的同桌從鄒靜好變成了尹盈,她的座位也從前排調整到了教室的中後排。李霽山和周明松的座位被調到了前排,鄒靜好的座位則調整到了後排。

在安餘,秋天的生命常常被冬天奪襲,於是冬季漫長而冰冷。

某一天,氣溫驟降,林青雲便換上了冬季的厚外套。

而冬天最令她最討厭的一點,就是要被迫穿上很多件衣服。冬天的早晨是痛苦而綿長的,雖然她每次都不想穿這麽多,但是每次都拗不過奶奶,於是她像套上層層冰冷的盔甲一樣套上一件件衣服。

秋衣秋褲毛衣馬甲,再搭配上厚重的褲子和外套,林青雲常常有種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衣服勒死的感覺。

到了教室,她脫下帽子圍巾還有手套,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變得臃腫不堪,一個個都捆成了粽子——除了李霽山。

大家都臃腫如積雪壓枝的松樹,而他輕盈簡潔若迎風展翼的鶴。

“你不冷嗎?”

冬日寒冷的早晨,天還沒完全亮。來的人不多,教室的燈沒全開,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皮膚像新雪一樣白。

他搖搖頭,彎了彎眼睛:“你的臉很紅。”

“被風吹的。”林青雲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

視線轉移到他的衣服上。簡單的黑色和簡潔的設計,在大家都穿得花裏胡哨五彩繽紛的教室簡直是異類。

林青雲註意到他的羽絨服上印了一小串英文字母,她不認識,於是多看了一會兒。

李霽山卻錯以為她是不相信自己,於是朝她伸手:“我的手是熱的。”

林青雲沒多想,就把手搭了上去。他的皮膚柔軟而溫熱,確實是不冷。

然後,她倏然感到一絲不對,迅速地收回了手。低頭對上了李霽山略帶一絲怔忪的眼睛。

周明松恰好在此時進了教室,他大喇喇地走到李霽山的座位旁,然後自然地拍了拍林青雲的肩:“林青雲你凍傻了嗎?傻站在這幹嘛?難道你們倆在聊什麽有趣的不帶上我?”

“李霽山你的耳朵怎麽這麽紅?發燒了嗎?”

然後空氣詭異地沈默了。

周明松有些摸不著頭腦。

“被風吹的……快上課了,你快坐下吧。”李霽山開口。

林青雲掙脫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周明松看著她的背影,撓撓頭,還是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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