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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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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蘇蘅早早便到了綢緞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坐進櫃臺撥算盤,而是吩咐王掌櫃沏上一壺好茶,備幾碟細點,把鋪子後頭那間小廳拾掇了出來。

“王掌櫃,”她交代道,“今日若來了熟客,便請到後頭喝茶。”

王掌櫃心裏納悶,但見她神色認真,便應聲去張羅了。

不到半個時辰,第一位客人便登了門。

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姓周,四十來歲,圓臉盤,愛笑,是鋪子裏的老主顧。

她相中了一匹秋香色的妝花緞,蘇蘅親自陪著挑選,一面比劃料子,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周夫人,”蘇蘅像是隨口一提,“您家府上離長公主那處別院不遠吧?聽說那邊近來在修園子?”

周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左右望了望,湊近些壓低聲音:“蘇娘子,這話可不好在外頭說。”

蘇蘅眨了眨眼,也把聲音放低了:“怎麽?我就是好奇。那園子修得可真是氣派,上回打門口路過,瞧見那對石獅子,比皇宮門口的都大呢。”

周夫人嘆了口氣,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可不是嘛。那園子圈的地,原先住著十幾戶人家,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宅子。長公主一句話,全給趕走了。有一戶死活不肯搬,老太太被人從屋裏拖出來,摔斷了腿,沒幾天就去了……”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住了口,像是猛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蘇蘅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這世道,百姓不容易。”

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話題,又聊起那匹料子的花色來。

等周夫人走後,蘇蘅把方才聽到的幾句話記在一張小紙條上,悄悄塞進了袖中。

接下來幾日,蘇蘅照方抓藥。

工部侍郎的夫人、太常寺卿的續弦、翰林院掌院的兒媳……一位接一位貴婦被請到鋪子後頭喝茶。

蘇蘅不提長公主,只聊京城裏的新鮮事、各府的家長裏短、誰家的園子修得別致。

話頭自然流轉,總會拐到長公主身上——畢竟,滿京城就數她的“新鮮事”最多。

有人說她硬占了一處溫泉莊子,原主告到順天府,案子遞上去便石沈大海。

有人說她門下的人在通州圈了上千畝地,逼得農戶賣兒賣女。

還有人說,她府裏養著一群“門客”,明面上是清談雅士,暗地裏替她收賬、逼債、甚至動手打人。

蘇蘅一一記下。

人名、地名、時間,能問到的,全問到了。

夜深人靜,她坐回桌前,把這幾日從貴婦們嘴裏零零碎碎聽來的消息,一條一條理了出來。

——通州圈地,原主張家,老太太摔斷腿沒了。張家還有沒有人活著?(周夫人說的。)

——長公主府趕出來的管事,姓周,住南城。(李夫人提過一嘴。)

——城南溫泉莊子,原主姓李,案子遞到順天府便沒了下文。(王夫人閑聊時漏出來的。)

她把這些名字和地址端端正正寫在紙上。

這些還不是證據。

但順著這些線頭,總能摸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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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蘇蘅到了鋪子。

她沒有照例坐進櫃臺看賬,而是把王掌櫃叫到後頭,掩上了門。

“王掌櫃,您在南城住了幾十年,認不認得這麽一個人——去年冬天被長公主府趕出來的管事?姓什麽來著……”

王掌櫃想了想:“您說的是老周頭吧?姓周,原先在長公主府管過庫房。後來不知得罪了哪位,被攆了出來,如今在南城開了間小雜貨鋪,日子緊巴得很。”

蘇蘅心頭一跳。

“你認得他?”

談不上認得,我家那口子跟他家那口子有些走動。”王掌櫃壓低聲音,“少夫人,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蘇蘅沒有遮掩,把沈鏡的事簡單說了幾句。

王掌櫃默然片刻,嘆了口氣:“少夫人,老周頭那人,膽子小。您讓他站出來作證,他怕是寧死也不敢。”

“我不需要他作證,”蘇蘅說,“我只想問他一句——他在長公主府管庫房的時候,可曾見過什麽東西?地契、賬冊、往來書信……什麽都成。”

王掌櫃沈吟了一下,點點頭:“我試試。讓我婆娘去跟他婆娘聊聊,先探探口風。”

蘇蘅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

“王掌櫃,這銀子給老周頭。不是買他,是買個安心——告訴他,只要他願意開口,我保他周全。”

王掌櫃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蘇蘅,伸手接了過去。

“成。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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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王掌櫃帶來了回音。

老周頭手裏,藏著一本賬冊——是他當年在長公主府管庫房時偷偷抄下來的。

上面一筆一筆記著長公主府這些年收了多少田莊、多少鋪面、多少銀錢進項,有些是買來的,有些是“收來的”——說白了,便是白拿。

當年老周頭之所以被趕出門,就是因為有人發覺他在暗地裏抄賬冊。

他連夜逃出來,好歹保住了命,也保住了那本冊子。

“他肯拿出來嗎?”蘇蘅問。

王掌櫃搖了搖頭:“他怕。怕長公主知道了,怕自己活不到明天。”

蘇蘅沈默了一會兒。

“王掌櫃,煩您轉告他——我不是要他出面告狀。只是想借那本賬冊看一看,抄一份。原件還留在他手裏,我絕不帶走。抄完便還,沒人會知道。”

王掌櫃又去了一趟。

這一回,老周頭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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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賬冊的當日下午,霍夫人差人請蘇蘅去了正院。

霍夫人正半倚在榻上,手裏翻著一本薄冊子,見她進來,笑著朝她招招手:“蘅兒過來,給你瞧個東西。”

蘇蘅走上前接過冊子。

那冊子不厚,封皮上什麽字也沒有,翻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人名、日期、數目、地契編號。

“這是……”蘇蘅擡起頭。

“長公主這些年京城圈地的底賬。”

霍夫人的聲音不鹹不淡,“哪一年、哪塊地、原主是誰、她出了多少銀子——有些是強買的,有些壓根沒給錢,直接占了。”

她頓了一頓。

“還有幾樁,是她門下的人打著她的旗號幹的。鬧出人命的也有。那個摔斷腿的老太太,我也記著呢。”

蘇蘅攥緊了手裏的冊子,指節發白。

“母親,這些……您是怎麽拿到的?”

霍夫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活像一只在墻根下曬飽了日頭的老狐貍。

“你以為我天天跟那些夫人喝茶聊天,就只是喝茶聊天?她們嘴裏說出來的,我記在腦子裏;她們沒說出來、但寫在臉上的,我也都記著呢。回來寫下來,攢著,總有一天用得上。”

她看著蘇蘅,目光裏多了幾分深意。

霍夫人把冊子往前一遞,語氣又恢覆了那副懶洋洋的腔調:“拿去給沈鏡。告訴他,這些東西,夠讓長公主疼好幾下的。但能不能扳倒她,還得看他自個兒有沒有本事找到更硬的東西。”

蘇蘅接過冊子,鄭重地收入袖中。

“多謝母親。”

她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蘅兒。”霍夫人在身後叫住她。

蘇蘅回過頭。

霍夫人望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叮囑,也像提醒。

“你幫沈鏡查這些事,我不攔你。但你記住——長公主那人心眼小,睚眥必報。若要成事,必須一擊斃命,讓她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蘇蘅眸光微凝,沈吟片刻,隨即輕輕頷首,語氣平靜而篤定:“我記下了。”

她沒有再多想,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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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又去了沈鏡那間賃來的小屋。

她把這幾日四處搜羅來的東西一並交到他手上——

霍夫人的私記、自己打聽到的零散線索、還有老周頭那本賬冊的抄本。

“沈大人,我能找到的,全在這裏了。”

沈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通州張家、城南李家、還有老周頭——這些人,肯出來嗎?”

“張家那小子還在,”蘇蘅說,“當年他在長公主府門口撞過石獅子,斷了一條腿,如今在通州城外打零工糊口。只要有人去找他,他願意作證。”

沈鏡點了點頭:“我去。”

“城南李家也是,”蘇蘅接著道,“溫泉莊子被占了以後,他們一家搬到了城外。地契原件還在手裏。”

沈鏡擡起頭看著她,目光裏含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不是感激,更像是鄭重。

“蘇大娘子,這些線索,足夠了。”

他站起身,把那沓材料仔細收好。

“剩下的,交給我。”

蘇蘅仍有些不放心:“這些……真能扳倒她?”

“扳不倒,”沈鏡說,“但足夠讓我找到扳倒她的那條路。”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封信遞給蘇蘅。

蘇蘅拆開一看——是一份軍馬交易的記錄。

北疆軍馬,有一部分經長公主門下的商號采買。

采購價比市價高出三成,而那些馬匹的質量,紙上寫著四個字:不堪驅馳。觸目驚心。

“誰給的?”蘇蘅擡眼。

“一個在兵部任職的朋友。”沈鏡說,“他早就看不慣長公主插手軍需,只是一直不敢開口。如今知道我被人構陷,便把這份東西給了我。”

他頓了頓。

“鹽鐵那邊也有線索。長公主的人在河東私販鹽貨,偷逃稅款,數目驚人。這些,是蘇伯父幫我查到的。”

蘇蘅望著沈鏡,心底忽然湧起一股佩服。

(原來他一直在查。)

(——他早就準備好了。)

“你打算怎麽做?”她問。

沈鏡將那沓材料整了整,聲音不大,卻字字沈穩:

“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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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朝堂上炸開了鍋。

蘇尚書、衛國公,連同都察院、六部的數十位官員,聯名遞上彈劾奏章,歷數朝陽長公主十大罪狀——圈地、強占、貪墨、私設刑堂、豢養死士、插手鹽鐵、染指軍馬……

一樁樁,一件件,證人在冊,憑證在案。

沈鏡單獨上了一道折子,將長公主如何構陷自己的前因後果寫得纖毫畢現。

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奏章遞入宮中的那一日,滿朝嘩然。

長公主在寢殿裏摔碎了一整套茶盞,據說碎瓷崩出去老遠,險些劃破宮人的臉。

但這一次,沒有人為她說話。

不是墻倒眾人推,而是證據太硬了——

硬到連她的親哥哥,當今天子,也護不住她。

三日後,聖旨頒下:朝陽長公主削去封號,貶為庶人,幽禁於城外別院,永世不得出。

其名下田產、鋪面、家財,一律抄沒入官。

長公主府上下仆從遣散,門客黨羽交有司嚴辦,為首數人判了斬刑。

沈鏡的罪名,也一並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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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遍京城那天,沈鏡沒去蘇府,也沒去都察院。

他去了蘇蘅的綢緞莊。

門簾一掀,蘇蘅正伏在櫃後撥算盤。

聽見動靜擡頭,見沈鏡站在門口,一襲青衫清清爽爽,腰背挺得筆直。

日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蘇蘅擱下筆,直起身:“沈大人?”

沈鏡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

沒說話,端端正正行了一禮——不是官場上的拱手,是彎腰深揖,久久不起。

蘇蘅一怔:“沈大人,您這是——”

沈鏡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蘇大娘子,這回,多謝你。”

蘇蘅張了張嘴,本想回一句“不必客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望著眼前這個人——宴會上扶過她一把的人,被貶嶺南三年無怨的人,遭人構陷卻不肯連累薇兒的人。

忽然覺得,“不必客氣”四個字太輕了。

“沈大人,”她說,“於情於理,我幫你是應當的。往後您和薇兒好好的,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沈鏡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是一種淡淡的、像卸了重擔的神情:“會的。”

兩個字,很輕,但蘇蘅聽出了底下的分量。她彎了彎嘴角:“那就好。”

沈鏡頓了頓,像想起什麽:“對了,你對面那間鋪子的孫掌櫃,是長公主門下的人。我查過了。他綁你的事,長公主未必知情,多半是他自己借勢胡來。但你往後留個心眼。”

蘇蘅有些意外,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沈鏡看著她,沈默片刻,忽然問:“蘇大娘子,你知道這一回為什麽能成嗎?”

蘇蘅想了想:“因為證據夠硬?”

沈鏡搖頭:“證據再硬,也要有人肯接。長公主的事,朝中上下誰不知道?彈劾的折子不是沒人遞過,都被壓下來了。這回能成,不是因為我們找到的證據比以往多——”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虛空某處。

“是因為聖上不想再忍了。”

蘇蘅神色未變,只輕輕點了下頭。

那神態不是恍然大悟,更像是印證了一件自己早已猜到的舊事。

沈鏡微微一怔:“你……不意外?”

“霍......母親點撥過我,”蘇蘅說,“長公主的事要成,必須一擊致命。我當時只以為是怕她反撲,後來細想——若聖上還想護著她,再致命的一擊也打不進去。所以,不是我們贏了她,是聖上不想讓她贏了。”

沈鏡望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淡淡的讚許:“你比許多朝堂上的人看得都透。”

蘇蘅沒接話,只微微笑了笑。

沈鏡沒再多言,又行一禮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又停下,回過頭:“蘇大娘子。”

“嗯?”

“您和霍將軍,也要好好的。”

蘇蘅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那種只在嘴角彎一彎的克制,而是眉眼俱舒,像冬日裏忽然照進來一束暖陽。

“會的。”她學著沈鏡方才的語氣。

沈鏡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掀簾出去了。

銅鈴叮當響了幾聲。

蘇蘅站在櫃臺後面,望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簾,微微一笑。

(這個沈鏡。)

(——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她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算賬。

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清脆得像春天解凍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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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蘇蘅鋪開信紙,提筆給霍昭寫信。

她將整件事從頭到尾細細寫了一遍,筆法嚴謹,如同在撰寫一份呈堂的案卷。

寫到末尾,忽然停住了筆。

(他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閑事?)

(——不會。他說過,有事就去找爹娘。)

(我找了。還不止找了一回。)

(……他應該會誇我吧?)

(難說。他那張嘴,硬得很。)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教我的,有事找爹娘。我照做了。父親和母親都出了大力。”

寫完後盯著這行字看了看,又覺得太板正了。

於是又補了五個字:“我也幫了忙。”

剛寫完,又覺得這話太厚臉皮,想把“幫了忙”改成“幫了點小忙”——“我也幫了點小忙”?

她咬著筆桿猶豫了一會兒,索性在後面再添一句:“好吧,幫了不少忙。誰讓你不在京城呢,只好我自己來了。”

寫完之後,臉頰先燙了起來。

(這話說得……好像離了他不行似的。)

(——罷了,就讓他得意一回吧。)

她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一筆一劃寫下“霍昭親啟”四個字,端端正正,規規矩矩。

窗外的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來,薄薄地鋪了一地。

蘇蘅坐在燈前,望著那封信,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春天。)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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