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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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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在床上躺了五日,渾身的骨頭都快躺酥了。

其實第三日她便想下地,只是霍昭不讓。

他每日出門前必來瞧她一眼,回來後又來瞧一眼,像點卯似的,雷打不動。

“我好了。”第四日她說。

“沒好利索。”他說。

“我鋪子裏還有事——”

“有王掌櫃盯著。”

蘇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這是把我當瓷娃娃了?)

(——我不過是暈了一回,又不是摔碎了。)

(……罷了,再挨一日。)

躺著實在無事可做。

賬本翻膩了,話本子也看完了,連窗外的麻雀都數了三遍——統共七只,裏頭有一只腿腳不大靈便。

(總得尋個事做。)

(他救了我,我總該表表心意。)

(買來的沒意思,現學什麽也來不及——)

(繡個荷包罷。)

(雖說我針線活計拿不出手。)

(……橫豎躺著也是躺著。)

她喚青杏取了繡線和一塊藕荷色緞子,就著床頭支起繡繃,穿針引線。

青杏湊過來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到底沒忍住。

“少夫人,您繡的這是……”

“鴛鴦。”蘇蘅低著頭,耳根泛紅。

青杏默了一默。

她盯著那緞面上兩團歪歪扭扭的物什,端詳了好一陣,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那兩團東西跟“鴛鴦”二字扯上幹系——

一只像落湯的鴨子,另一只像……像被秋風吹散了的蒲公英。

“哦……”青杏艱難地點了點頭,“鴛鴦啊。真、真別致。”

蘇蘅擡起頭瞥了她一眼。

“想笑便笑。”

“青杏不敢。”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青杏慌忙抿住唇,可肩膀還是止不住地抖。

蘇蘅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

(醜便醜罷。)

(他若嫌棄,便還給我,我自己留著用便是。)

這麽想著,針腳又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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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了整整兩日。

蘇蘅對著那塊緞面端詳了又端詳,終於死心了——實在沒法再改了。

那對鴛鴦瞧著還是像鴨子。

但好歹……兩只鴨子挨得頗近,頭碰著頭,倒像是在喁喁私語。

(罷了。)

(再繡下去,鴨子怕要變成大鵝了。)

她把荷包收好,藏進枕頭底下,只等霍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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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蘇蘅總算可以下床了。

她梳了頭,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坐到桌前,鋪開賬本。

筆拿起來了,卻一個字也未寫。

她盯著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滿腦子想的卻是枕頭底下那只荷包。

(今晚他回來便給他。)

(——怎麽開口呢?)

(“給你的”?太直接了。)

(“隨手繡的,不想要便丟了”——這個好。顯得我不上心。)

(……可我心裏明明很上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合上賬本,起身往鋪子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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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昭回來的時候,蘇蘅已經在屋裏了。

她坐在桌邊,手裏端著一盞茶,像是在等他。

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茶盞裏的水面輕輕晃著,映出燭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回來了。)

(——荷包還在枕頭底下。)

(現在給他?還是吃完飯再給?)

(吃完飯吧。現在給太刻意了。)

(……可吃完飯他就要去洗漱了,萬一他洗漱完直接睡了呢?)

(那就現在給。)

(不行,太緊張了。)

她正糾結著,霍昭已經走進來了。

“用過飯了嗎?”他問。

“用過了。”蘇蘅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她自己都察覺到了,趕緊低下頭喝茶。

霍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去洗漱了。

蘇蘅趁他不在,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荷包,攥在手心裏,藏在袖子裏。

手心的汗把荷包洇濕了一小塊,她又趕緊拿出來,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塞回袖中。

(冷靜。)

(冷靜冷靜冷靜。)

(不就是送個荷包嗎?又不是送命。)

(——可他萬一不喜歡呢?)

(不喜歡就算了。反正我心意到了。)

(……可我還是希望他喜歡。)

她深吸一口氣,又徐徐吐出。再吸一口,再吐出。

霍昭洗漱歸來,在她對面落座。

今夜他倒沒有立刻翻書,而是望著她。

蘇蘅被那目光瞧得不自在,微微側過臉去。“看什麽?”

“你臉紅了。”

“熱的。”

“十月的天,熱?”

蘇蘅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我穿多了,不成麽?”

霍昭嘴角微微一動,沒再說什麽,拿起桌上的書翻開。

蘇蘅坐在對面,手指在袖中攥著那只荷包,攥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

(說呀。)

(趁現在就說。)

(——再不說他可要看一宿的書了。)

“霍昭。”她開了口,聲音有些發幹。

霍昭擡起眼。

蘇蘅從袖中摸出那只荷包,擱在桌上,推了過去。

動作快得像在扔一塊燙手的炭。

“給你的。”她說,眼睛盯著桌面,死活不肯看他。

霍昭低頭望去。

藕荷色的緞面,上頭繡著兩團——他仔細辨認了一番。

“……鴨子?”他問。

蘇蘅的臉“唰”地紅了。“是鴛鴦!”

霍昭又看了一眼。“……哦。鴛鴦。”

(他哦了一聲。)

(他哦了一聲!)

(——他心裏肯定覺得像鴨子。)

(……罷了,鴨子便鴨子吧。)

“這幾日躺著沒事,隨手繡的。”

蘇蘅別過臉去,悶悶地丟出一句,“權當謝你那日搭救。不喜歡便扔了。”

霍昭沒吭聲。

他拿起那只荷包,翻過來瞧了瞧背面——背面繡著一個字:“昭”。

筆畫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尤其是那最後一筆,顯然描了又描,墨色的絲線在那裏堆了小小一坨,鼓囊囊的。

他的指腹在那個字上停了停,輕輕蹭了蹭那團鼓起的線頭。

蘇蘅瞥見他的動作,臉愈發紅了。

(他摸到了。)

(——那個地方我繡壞了,描了三遍才勉強像個“昭”字。)

(他會不會嫌我針線活太糙?)

(……他定然是嫌我針線活太糙。)

霍昭將荷包翻回正面,又端詳了一番那兩團“鴛鴦”。

然後,他將它別在了腰間。

蘇蘅一楞。“你——這就戴上了?”

“嗯。”

“不再細看看?”

“看過了。”

“可那是鴛鴦——不,我是說——”蘇蘅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你不嫌醜麽?”

霍昭低頭瞥了一眼腰間的荷包。

“醜。”他說。

蘇蘅的心往下沈了沈,手指在袖中絞了又絞。

(果然。)

(他就說醜。)

(——我早該想到的。)

“但醜得挺好看的。”

蘇蘅怔住了。

她擡起頭望他。

霍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腰間的荷包上,手指輕輕撥了撥下面垂著的穗子。

那穗子也是她編的,紅彤彤的,編得松松垮垮,已有幾根絲線散了頭。

“醜就是醜,好看就是好看。”蘇蘅聲音悶悶的,“‘醜得挺好看’算哪門子評價?”

霍昭想了想。

“就是……”他頓了一頓,“旁人的好看,看過便忘了。你這個醜,看了忘不掉。”

蘇蘅:“…………”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他說忘不掉。)

(忘不掉……應當是誇吧?)

(……罷了,權當是誇。)

她低下頭,嘴角悄悄翹了翹,又趕緊抿住。

“你喜歡就好。”她說。

“嗯。”霍昭輕輕應了一聲。

屋裏靜了下來。

燭火跳了跳,墻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可那兩道影子的邊緣卻挨得極近,近得像是靠在了一處。

蘇蘅盯著那影子看了片刻,悄悄移開目光。

“蘅兒。”

“嗯?”

“荷包上為何繡的是鴛鴦?”

蘇蘅呼吸微頓。

(他問這個做什麽?)

(——他是不是成心的?)

(他自然知道鴛鴦是什麽意思。)

“隨手繡的。”她別過臉去,“鴛鴦的花樣簡單些。”

“哦。這樣啊......”

霍昭沒再追問,低著頭,指腹在荷包上輕輕摩挲。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棱角分明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蘇蘅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跳卻已亂了節奏。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涼了,滿口苦澀。

她皺了皺眉,擱下盞子。

霍昭忽然開口。

“鴛鴦……”他頓了頓,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是成雙成對的意思罷?”

蘇蘅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緊了。

(他果然知道。)

(——那還問什麽?)

她垂著眼,盯著桌面上那圈圈木紋,像是要從裏頭看出什麽花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蚋。

“嗯。是吧......”

她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淺,像夜風拂過水面,漣漪蕩開,又歸於平靜。

“那我得好好戴著。”他說。

“……隨你。”蘇蘅心中泛起一絲得意,卻不肯掛在臉上。

霍昭沒再言語。

蘇蘅也不作聲。

兩人就這麽坐著——一個低頭看桌面,一個輕輕摩挲腰間的荷包。

燭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過了許久,霍昭站起身來。

“不早了,歇著罷。”

“嗯。”

蘇蘅起身去盥洗。

回來時,霍昭已打好了地鋪。

褥子還是那床薄褥,被子還是那床薄被,與往日並無兩樣。

他躺在地上,面朝房梁,也與往日並無兩樣。

可蘇蘅總覺得,今夜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上了床,面朝裏壁,將被子拉到下頜。

屋裏的光線暗下去,月光穿過欞格,落在地鋪上。

霍昭側過頭,望了一眼床上那蜷著的影子。

她朝墻而臥,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在月色下白得如瓷。

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盯著房梁上那道細縫。

手指摸到腰間的荷包,撫了撫上面那兩團歪歪扭扭的“鴛鴦”,又摸了摸背面那個描了數遍的“昭”字。

嘴角緩緩彎起。

她繡的是鴛鴦。

成雙成對的意思。

——她莫不是在……

他沒有再往下想。

可那個念頭,像一顆落進土裏的籽實,被月光照著,被夜風拂著,安安靜靜地,開始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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