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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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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呼

蘇蘅醒來時,腦子像浸了層薄霧。

頭頂是繡帳,鴛鴦成雙,她怔怔望了許久,才恍然認出——這是霍府的臥房,是她的床。

(我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怎麽在床上的?)

(好像……暈倒了?)

(我居然暈倒了。)

(這次是真暈了......)

她想撐起身,四肢卻軟得像散了架,使不上半分力氣。

太陽穴突突跳著,腦袋沈沈的,喉嚨幹得發緊。

(大約是嚇著了,又著了風。)

(——不對,不是嚇的。我沒怕。)

(……還是怕了一點點的。)

(但多半是吹風的緣故。)

指尖微微一動,這才覺出右手被人握著。

那手掌寬大,骨節分明,掌心覆著一層薄繭,溫熱而熟悉,緊緊貼著她的肌膚,仿佛本就該長在那裏。

她偏過頭去。

霍昭坐在床沿,腦袋靠著床柱,雙眼輕闔,像是睡著了。

他眉心輕擰,唇線抿得緊緊的,臉上凝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此刻終於松下來,卻還留著被勒過的印子。

他攥著她的手,攥得那樣緊,仿佛一松手,她就會不見似的。

蘇蘅望著那只手,又擡眼看他。

(他守了一整夜?)

(這人不是最會打地鋪麽?寧可睡地上也不肯挨床的人,竟坐著睡了一夜。)

(……他的手好暖。)

(比玉佩還暖。)

(比什麽都暖。)

她沒有抽回手,就那麽任他握著,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天色已亮,日光穿過窗欞,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睫毛很長,睡夢中微微顫動,像蝶翅輕扇。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向來刮得幹凈利落,今日卻顧不上。

(他是不是一夜沒合眼?)

(……這個傻子。)

她正出神,霍昭的手指微微一動。

她慌忙閉上眼。

(別醒別醒別醒——)

(——不對,我為什麽要裝睡?)

(大概是還沒想好說什麽吧……)

(……罷了,裝都裝了。)

霍昭醒了。

他猛然擡起頭,像從噩夢中掙脫出來,隨即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還握著她,沒有松開。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許久,仿佛在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望向她的臉。

蘇蘅闔著眼,呼吸輕勻,睡得正沈的模樣。

霍昭凝視了她片刻,伸出右手——那只一直握著她、尚帶著她體溫的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

蘇蘅感到他掌心溫熱的氣息覆上來,熨帖而舒適。

她忍著沒動。

他的眉心舒展了些許,又端詳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低低喚了一聲:“蘅兒。”

蘇蘅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叫我什麽?)

(——蘅兒?)

(他從沒這樣叫過我。)

(他叫我“蘇蘅”,叫我“你”,有時連稱呼都省了,直接說正事。)

(——可方才他叫的是“蘅兒”。)

(是我聽岔了?)

(還是根本沒醒,還在夢裏?)

(……掐自己一把。)

(不行,一掐就穿幫了。)

她硬撐著沒動,心跳卻已經擂成了一面鼓。

霍昭又喚了一聲,這回聲更輕了,像是怕驚落枝頭的露水。

“蘅兒。”

蘇蘅的睫毛輕輕一顫。

(又、又叫了。)

(不是夢。)

(他真的這麽喚了。)

(——可他為什麽要喚?)

(哦,他當我睡著呢。)

(他不知道我醒著。)

(……那我到底要不要睜眼?)

(不行,睜了多難為情。)

她正進退兩難,霍昭忽然松開了她的手。

她心裏猛地一空,還沒來得及失落,便感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額頭——還是那只右手,溫溫熱熱的。

“燒退了。”他低聲自語,嗓音啞得像砂紙蹭過粗石。

接著,他的手從她額前滑下,極輕極慢地撥開她額角散落的碎發。

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薄胎瓷器,指尖擦過她的眉梢,帶著微微的顫。

蘇蘅的心跳一下躥到了嗓子眼。

(他在做什麽?)

(——他在幫我撥頭發。)

(上次在馬背上也撥過。)

(可那是騎馬,風吹亂了。)

(這回沒有風。)

(他就是想撥。)

(……他是不是以為我睡著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那他還挺會的。)

霍昭把手收回去了。

蘇蘅聽見他起身的動靜,椅子在地面上輕輕挪了一下。

她心裏忽然一慌,以為他要走了。

她睜開眼。

霍昭正站在床邊,彎腰去拾掉在地上的帕子。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瞬。

蘇蘅的臉倏地紅了。

霍昭的耳根也紅了。

“……你醒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嗯。”蘇蘅說,“剛醒。”

(其實醒了好久了。)

(——但不能讓他知道。)

(他要是知道那兩聲“蘅兒”全被我聽見了,大概會——)

(……大概會尷尬地四處逃竄吧......)

霍昭撿起帕子,擱在床頭,又坐回床邊。

兩人都不說話。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的啁啾,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

蘇蘅靠在枕上,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

霍昭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帳角上,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霍昭先開了口:“餓不餓?”

“不餓。”

“渴不渴?”

“……渴。”

霍昭起身去倒水,端過來遞給她。

蘇蘅坐起來,接過茶盞,垂首喝水。

霍昭在旁邊守著,那神情仿佛怕她把茶盞摔了似的。

蘇蘅喝完了,把盞遞回去。

“還要不要?”

“不要了。”

霍昭把茶盞放回桌上,又坐回來。

兩人再度沈默。

蘇蘅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指尖。

霍昭望著別處,耳廓還是紅的。

(他方才叫了“蘅兒”。)

(叫了兩聲。)

(——他是不是以為我沒聽見?)

(我要不要告訴他我聽見了?)

(……說出來多難堪。)

(不說……也難堪。)

(那就假裝沒聽見吧。)

(對。假裝沒聽見。)

“霍昭。”她喚了一聲。

“嗯。”

“你昨晚……什麽時辰尋到我的?”

霍昭擡眸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曾料想她會問起這個。“亥時。”

“怎麽尋到的?”

他沈默了一瞬。

“你留了記號。”

蘇蘅眨了眨眼:“你瞧見了?”

“嗯。”霍昭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軟煙羅,雨過天青。你鋪子裏的,京城獨一份。”

蘇蘅怔了怔。

(他認得。)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什麽時候留意的?)

“我沿著你留的料子一路追過去,”霍昭說著,目光落在別處,聲音低了幾分,“追了半個時辰。”

蘇蘅望著他。

他的側臉很平靜,仿佛在說旁人的事。

可她卻瞧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節泛出白來。

“你……”她頓了頓,“你一個人去的?”

霍昭搖了搖頭。

“張副將帶著人在後面。我先到的。”

“你不怕麽?”她問。

霍昭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她。

那目光裏藏著什麽東西——不是責怪,不是後怕,而是一種極沈極重的情愫,像深水之下的暗湧,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早已翻騰不息。

“怕。”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看著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卻微微瞇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這樣坦白地註視。

眼底那層沈沈的東西翻湧上來,不再是暗流,而是幾乎要漫出來的、赤裸裸的後怕。

“……怕你出事。”

後四個字說得更輕,輕到像自言自語。

蘇蘅擡起眼看他,正對上他這副模樣。

她楞了楞,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手指在被底悄悄地絞了絞。

“你守了一整夜?”

霍昭默了默。“……嗯。”

“你一直握著我的手?”

霍昭的耳根又紅了一層。

“……你發熱了。”他悶聲道,“我探探你熱不熱。”

(探熱需要握一整夜?)

(——這人,嘴還是那麽硬。)

蘇蘅看著他紅透了的耳尖,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抿住。

“霍昭。”

“嗯。”

“多謝你。”

霍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一動。“夫妻之間,說什麽謝。”

蘇蘅眨了眨眼:“那我想說,不行麽?”

霍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行。”

蘇蘅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想咳嗽,咳了兩聲,臉憋得更紅了。

霍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動作笨拙得很,像在拍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你躺著,”他說,“我去叫人送點吃的。”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霍昭。”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蘇蘅張了張嘴,想說“你別走”,又覺得這話太矯情。

人家守了一夜,也該回去歇歇了。

“……綁匪的事,”她換了個話頭,“查清楚了麽?”

霍昭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查了。”他說,“張副將昨夜審的。”

“是誰?”

“對面鋪子的東家。姓孫。”

蘇蘅皺了皺眉:“果然是他。”

“嗯。鋪子關了不甘心,雇了幾個人想嚇唬你,讓你把鋪子也關了。”

蘇蘅沈默了片刻。

(嚇唬我?)

(——綁了我,關在破院子裏,叫嚇唬?)

“孫家那邊怎麽處理?”她問。

霍昭語氣平淡說道,“人已經送交順天府。綁架勒索,夠他判上幾年的。”

蘇蘅點了點頭。她想了想,又問:“就他一個人?沒有別人指使?”

霍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頓。

“你為何這麽問?”

“就是覺得……”蘇蘅斟酌了一下措辭,“孫家那鋪子不大,關了也就關了,何至於鋌而走險?總覺得背後還有人。”

霍昭頓了片刻。

“張副將審的時候,姓孫的死咬著是自己一人幹的。不過——”他略一停頓,“你說的我也想過,只是眼下還沒拿到實據。”

蘇蘅眉心微蹙。

“你也覺得,興許是有人在背後支使的?”

“不好說。”霍昭道,“但我自會查清楚。”

蘇蘅望著他,點了點頭,心頭忽然像落了一塊石頭,安安穩穩的。

“這件事,”霍昭又開口了,“沒有聲張。”

蘇蘅一楞。

“父親母親不知道,”霍昭說,“府裏上下也沒幾個人知道。張副將那邊,我也叮囑過了。”

蘇蘅怔怔地看著他。

“你……你同他們怎麽說的?”

“說你鋪子裏忙,回來得晚些。”霍昭不鹹不淡地說著,“後來你昏過去了,我讓青杏對外說你累了,已經歇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他們知道了也是白擔心。”

蘇蘅鼻頭一酸。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他哪是單單怕長輩憂心。

他不肯聲張,是怕風言風語傳出去,臟水濺到她身上,壞了她的名聲。

雖說她蘇蘅壓根不在乎這些,旁人愛嚼舌頭由他們嚼去,她又不少塊肉,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可他替她在乎了。

樁樁件件,他全替她想到了。

“霍昭。”她嗓音微澀。

“嗯。”

“你……可真好。”

霍昭一怔,像是沒料到她忽然來這麽一句。

他扭開頭,耳朵尖紅透了。

“……應該的。”他悶聲道。

蘇蘅盯著他那雙紅透了的耳尖,忽然覺得喉間那團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沒了。

不是沒了,是化了——化成一泓溫水,從心口漫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讓她整個人都酥軟下來。

窗外的日頭從欞格裏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暖融融的。

過了好一陣,霍昭才站起身來。

“我去讓人熬碗粥。”

“嗯。”

他邁了兩步,忽然頓住腳。

“蘅兒。”

蘇蘅心頭猛地一跳,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又、又來了?)

(——我可沒睡著啊?)

(他分明知道我醒著!)

(那他怎麽還叫?)

她擡起眼望他。

“嗯?”

霍昭沒有回頭,背對著她立在門口,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

“往後,每日我都去接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蘇蘅坐在床上,望著那扇空了的門,怔了好一會兒。

(每日。)

(他說每日。)

(那就是一天不落,風雨不改。)

(從校場到鋪子,再從鋪子回府,要多繞上好大一段路。)

(他這個人,最煩繞路了。上回不過是多拐了兩條巷子,他眉頭能夾死蒼蠅。)

她慢慢地彎起嘴角,彎得眼角都堆起了細紋,彎得眼睛瞇成了兩道月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嘴角那點弧度,怎麽都摁不下去。

(蘅兒。)

(他叫我蘅兒。)

(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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