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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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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點

蘇蘅忽然一頓,像是剛想起什麽事來:“母親起身了嗎?”

霍昭擡眼看了看天色:“她向來隨性,你不必特意去請安。”

“頭一日總歸還是要去的。”蘇蘅略一思忖,唇角微微揚起,“趁時辰還早,我做些點心帶過去吧。”

霍昭微怔:“什麽點心?”

“桂花糕。”蘇蘅輕聲問,“不知母親可喜歡?”

霍昭看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你做什麽她都會喜歡的。”

話音未落人已往廚房去了,把霍昭一個人晾在原地。

廚房裏的人見少夫人忽然駕到,俱是一楞。

竈臺前正忙活的劉廚娘一見蘇蘅動手系圍裙,趕緊擦了把手迎上去。

“少夫人要用什麽,吩咐老身一聲便是,哪用得著您親自動手?”

“不必麻煩,我自己來。”蘇蘅走到案板前,四下看了看,“可有桂花醬?”

“有有有,去年秋天漬下的,甜味兒正好。”

劉廚娘轉身從櫃子裏捧出一只瓷罐,擱在她手邊,又笑吟吟道:“這醬是老婆子親手腌的,您先聞聞——”

蘇蘅揭開蓋子,一股甜潤潤的桂花香霎時散開來。

她低頭嗅了嗅,滿意地點點頭:“真香。”

劉廚娘便守在一邊,看她揉面、調醬、入模,動作行雲流水,忍不住嘖嘖稱讚:“少夫人這手藝,一看就是正經練過的。”

蘇蘅輕輕搖頭,語氣裏帶著點自嘲。

“我這點手藝,算不得什麽。在蘇家的時候,做出來的點心幾乎沒人動。”

“怎麽會沒人動呢?”劉娘子不解。

“父親總是忙得腳不沾地,母親怕甜,妹妹又嫌膩口。”

蘇蘅說著,嘴角微微一彎,也不知是笑還是無奈。

劉娘子正要接話,忽地“哎呀”一聲——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立著一個人影,登時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手腳麻利地往旁邊退開,不再作聲。

不一會兒,整間廚房都漫開了甜絲絲的熱氣。

蘇蘅將糕從蒸籠裏取出來,一塊塊碼進白瓷碟中。

糕體金燦燦的,上面零星綴著幾點桂花醬,在熱氣裏微微發亮,看著就惹人垂涎。

她端起碟子,剛轉過身——險些撞進一個人懷裏。

霍昭不知什麽時候又折了回來,悄沒聲息地站在她身後,正垂著眼看她手裏的碟子。

“你——”蘇蘅往後仰了仰,“你怎麽來了?”

“路過。”霍昭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

蘇蘅將碟子遞過去:“嘗嘗?”

霍昭低頭看了看。那幾塊桂花糕模樣算不上齊整,勝在色澤討喜,桂花醬亮晶晶地點綴其上。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沒吭聲。

蘇蘅定定地望著他,心裏像被一根細線牽著,越收越緊。

(如何?)

(好吃麽?)

(甜不甜?會不會太膩?)

(他吃慣了府裏大廚的手藝,該不會嫌我這糕點太粗吧?)

(——他怎麽還不開口?)

(好吃便說好吃,不好吃便說不好吃,悶著不吭聲算怎麽回事?)

霍昭又咬了一口,嚼了半晌,咽了下去。

“尚可。”他道。

蘇蘅的心微微一沈。

(尚可。他說尚可。)

(——那便是不怎麽樣了。)

“哦。”她垂下眼睫,伸手去端那碟子,“那我留著自己——”

霍昭的動作比她快。

他伸手將碟子往自己面前一拉,緊接著又拿起一塊桂花糕。

“我說尚可,”他嘴裏塞得滿滿當當,聲音含混不清,“又沒說不好吃。”

蘇蘅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著他。

他低著頭,正專心對付第二塊糕,兩腮鼓得圓滾滾的,活像只偷嘴的松鼠。

蘇蘅瞧著他這副吃相,默默把手縮了回來,就站在一旁看他吃。

霍昭連吃了三塊,總算停下來,擡眼掃了她一下。

“老盯著我做什麽?”

“沒什麽。”蘇蘅移開目光,唇角卻不由自主地翹了翹,“既然味道一般,你怎麽還吃個不停?”

霍昭頓了一下,別過臉去:“……餓了。”

蘇蘅瞥見他耳根悄悄泛了紅,笑了笑,沒有說破。

不多時,碟子裏剩下的幾塊桂花糕便被霍昭一掃而光。

他擱下碟子,不慌不忙地拿帕子擦了擦手,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好像剛才一口氣吞了大半盤糕的人根本不是他。

“走罷,”他開口,“你不是要去給母親請安?”

蘇蘅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碟子,又瞥了一眼他那張強作淡然的臉,忍不住彎了彎唇。

她轉身又盛滿一碟桂花糕,端著走到他身側,並肩往前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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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仍是空空蕩蕩。

門簾掀開,一個丫鬟探出頭來,見了兩人,連忙行禮:“少爺,少夫人。夫人起了,正在梳頭,煩請二位稍候片刻。”

蘇蘅微微頷首,在客座上落了座。

她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

霍昭瞥了她一眼,挨著她身旁坐下。

坐姿便沒那麽講究了——往椅背上一靠,一條腿伸得老長,姿態甚是隨意。

蘇蘅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霍家的規矩……霍家的規矩……霍家哪有什麽規矩。)

她正襟危坐,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裏間傳來腳步聲,門簾再次掀開。

霍夫人走出來,面上還帶著初醒的慵懶。

瞧見蘇蘅,她眼睛一亮,笑著走過來。

“蘅兒來了?怎的起這般早?”

蘇蘅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給母親請安。”

霍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瞇瞇道:“好孩子,昨夜睡得可好?”

蘇蘅臉頰上悄悄浮起一層薄紅:“……睡得很好。”

“那便好。”霍夫人拉著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蘅兒啊,我跟你說個事。”

蘇蘅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臉鄭重:“母親請講。”

霍夫人瞧她那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來:“別這麽緊張。我就是想告訴你——往後用不著這麽早來請安。”

蘇蘅一楞。

(不……不用來了?)

“咱家沒這規矩。”霍夫人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很。

“我每日睡到巳時才起,你那麽早來請安,我在裏頭躺著,你在外頭等著,也是無趣。你只管睡你的,想何時起便何時起,想何時來便何時來,不必拘著。”

蘇蘅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不必請安?)

(每日都不必請安?)

(——這……這妥當麽?)

霍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道:“我活了這麽些年,最煩的就是那些虛禮。一家人天天請什麽安?又不是上早朝。你有那個工夫,不如多睡會兒,把氣色調養好,比什麽都實在。”

蘇蘅嘴角微微一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

(這個說法……倒真是實在得很。)

“多謝母親。”她輕聲說。

霍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蘅忽然想起什麽,忙將旁邊那碟桂花糕雙手捧了過去。

“母親,這是我今早做的桂花糕,您嘗嘗。”

霍夫人接過來,拈起一塊送進嘴裏,嚼了兩口,眼睛倏地亮了。

“好吃!”她連聲誇道,“甜而不膩。蘅兒這手藝,真不錯。”

蘇蘅松了口氣:“母親喜歡便好。”

“喜歡喜歡。”霍夫人又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忽然扭頭看向霍昭,“昭兒嘗過了沒有?”

霍昭正懶洋洋地靠著椅背,聞言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蘇蘅倒是實話實說:“他方才已經吃完一碟了。”

霍夫人一聽,挑了挑眉,目光在蘇蘅臉上轉了轉,又落到霍昭身上,嘴角一點一點地揚了起來。

“昭兒,”她慢悠悠地開口,“你不是向來不愛吃甜的嗎?”

霍昭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蘇蘅也是一楞,扭頭看向他。

(不愛吃甜的?)

(——他不愛吃甜的?)

(那剛才一整碟桂花糕,是誰吃了個精光?)

(他——)

四道目光齊齊落在霍昭身上,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了一片。

他別過臉去,語聲生硬:“……偶爾吃一次也無妨。”

霍夫人“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臉上帶著一種促狹的笑意。

蘇蘅坐在一旁,臉頰也跟著燙了起來。

心裏頭像是被人塞了一團軟乎乎的棉花,鼓鼓囊囊的,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霍夫人看看兒子紅透的耳朵尖,又看看兒媳泛著紅暈的臉龐,笑得合不攏嘴。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道:“蘅兒啊,你往後多做些。昭兒不愛吃甜的,但他愛吃你做的。”

“娘!”霍昭的聲音猛地高了半度。

“怎麽了?我哪兒說錯了?”

霍夫人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你不是把一整碟都吃光了嗎?”

霍昭被堵得啞口無言。

索性站起身,丟下一句“我去書房了”,轉身便走。

那背影,怎麽看都有點像落荒而逃。

蘇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不禁彎了彎嘴角。

霍夫人瞧著她笑,也跟著笑起來。

她拍了拍蘇蘅的手,壓低聲音:“蘅兒,我跟你說,昭兒這孩子,自幼便是這般。嘴上說的一套,心裏想的是另一套。他說不愛吃,那便是愛吃;他說一般,那便是好得不得了。你記住這個,往後便明白了。”

蘇蘅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輕聲應道:“……記住了。”

霍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饜足地瞇起眼。

“這桂花糕真好吃。蘅兒,下回多做些,我也愛吃。”

“好。”蘇蘅笑了,“下回多做些。”

(不過——下回可以少擱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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