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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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蒙西快速線路隧道塌陷事故傷亡慘重，宋氏集團開盤股價暴跌……”
“上百名群眾聚集在陸氏集團大樓下，現場拉起橫幅，要求立刻給出事故發生原因，部分遇難者家屬情緒激動……”
陸氏大樓第78層的集團大會議室裏，此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滿臉凝重地看著屏幕上的新聞報道，空氣都仿佛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段新聞報道結束，陸深掐掉了影像。
他坐在幕布旁邊的位置，掃了一眼人群，“這段新聞是半小時前發出的實時報道，想必大家都看過了。如果還沒來得及看新聞的，今天來公司的時候也總該撞上了。”
今天的衣服是許蓁親手給他挑的，正黑色的西裝配上煙灰色的領帶，壓迫感十足，能很好掩蓋他臉上蒼白的病氣。他語氣淡淡的，但越是如此，越顯得氣氛凝重，“距離發布會僅剩不到30小時，作為事故發生後臨時上任的負責人，由我來主持這次會議，這次會議的主題很簡單——‘事故調查及追責’。”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這個項目的所有資料已經提前發到眾位的公司郵箱了，在座各位應該提前查閱過了。如果還沒來得及看的，沒關系，接下來項目部、工程部、質管部等多個部門將會逐一匯報。今天這場會議調查組的人也在會上，作為北市的老牌信譽企業，我代表公司承諾，一定會給受害者家屬和大眾交出一份真實、誠懇的調查結果。”
陸深說完朝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兩位身著制服的調查人員點了點頭，隨即才說道，“會議開始。”
整個匯報流程足足持續了近三個小時，調查組對每個環節都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問詢，每份文件的經手人、每筆款項的到賬時間都一一記錄了下來。
等到最後，除了陸炎、陸深及幾位公司董事，會議室所有人都好似渾身被水淋過一遍，內衣已經完全濕透了。
隨著最後一個部門結束問詢，調查組的工作也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陸深親自起身將兩位工作人員送出門去。
眼看著二位調查人員終於離開，會議室裏的眾人正要松一口氣，返回的陸深卻再次開口，“好，會議第二部分現在正式開始。”
底下瞬間傳來一陣議論聲，某個項目負責人站起來提問，“陸總，會議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陸深並未直接回答他，而是遙遙朝他壓了壓手掌，示意他坐下，“有誰還記得我說過的會議主題是什麽？”
不等他提醒，投影幕布上“事故調查與追責”幾個大字已經顯露出來，下面的人不約而同地心裏一驚。
果然下一秒就聽到陸深開口，“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是誰？”
沒有人想到陸深會突然發難，事實上，陸深從進入陸氏集團開始，就飽受爭議。
一開始，他是作為一個娛樂明星被大家所熟知，沒有人想過他竟是陸氏集團的太子爺。在他剛進入陸氏集團的時候，因為他的雙重身份，許多人還是對他十分忌憚的，但後來這種忌憚又親自被陸炎粉碎了。
陸炎高調地將陸深帶進集團，在許多人都以為他是在培養接班人的時候，他卻開始從各方各面對陸深進行打壓，直到陸深公開與陸炎斷絕父子關系。眾人才知道這對名義上的父子其實關系已經惡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雖然近期陸深在公司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可聽到他這句話，在座的大部分人還是下意識看向陸炎。
以往的會議，一向是陸炎的一言堂，從來沒有人敢在他出席的會議以這樣的姿態說話。
可意外的是，這一次陸炎卻沒有任何表態。他坐在會議室首位，恰巧落在幕布投映的陰影中，難以看清他臉上的情緒。
眾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陸炎的任何指示，底下頓時傳來一陣絮語，片刻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陸總，我……我是項目總負責人。”
陸深並不在意底下的討論聲，他徑自將目光移到男人身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項目部的部長是吧？我沒待過項目部，可據我所知，陸氏集團明文規定，一個項目從立項開始，需要過經過三方實地考察，還有雙層審核，才能通過。何況這是政府部門的項目，前期準備和競標中標時間只多不少。我記得上一個和政府部門合作的項目，前後足足花費了一年半時間才正式落地開工。煩請陳部長解釋一下，怎麽這個項目就這麽特殊，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已經開工了。難不成眾位都有未仆先知的能力，項目還沒立項就提前把一切準備都做好了？”
這短短一段話，一下就說出了方才整整3個小時調查內容的關鍵所在。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死一般寂靜的會議室格外明顯。
陳部長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一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而他卻在陸深責問的第一時間下意識往某個方向看去。
“陳部長，你看哪裏呢？”陸深開口打斷他，他一眨不眨的盯著陳部長，語氣顯得有些咄咄逼人，“怎麽？這個問題你回答不上來嗎？還需要找幫手幫你回答嗎？“
“項目……”陳部長被他那眼神盯著，心裏有些發毛，“項目前期考察，是項目部集體完成的。審核流程也是按照公司規定走的，每一層都有相關負責人簽字確認。至於為什麽周期會縮短這麽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會議桌首位的方向。然而陰影中的陸炎紋絲不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陳部長頓時心裏一沈，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裏冷到了外。
“說下去。”陸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陳部長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此時此刻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除了一個人。
準確說，從他試圖向他求助的時候，對方就直接閉上了眼睛。跟了那個人那麽多年，他如何不懂對方的意思……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好像被砂紙打磨過，顯出一絲粗啞和一種幾近絕望的疲憊。
“陳部長，不要急，好好說。你也知道這次事故的嚴重性，要是哪個環節沒有說清楚，那問題就大了……”陸深的話很是低沈，聽在耳中卻又似乎夾雜了些許其他的意味。
陳部長看著他那雙眼睛，“陸總經理是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只是提醒一下陳部長，調查組暫時離場但不代表調查已經結束了。我提的這個問題，調查組早晚會發現，而到時候可沒那麽多時間來給你想要怎麽解釋。一場事故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公司也需要給公眾和所有遇難者一個交代。我可以給你很多次機會，可群眾和警方大概不會再給你更多機會了，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他這句話一下子讓陳部長從迷茫中清醒過來，恍然間，他好像隱約又聽到了那群遇難者家屬憤怒的聲音，“殺人償命”、“抓起來”、“嚴懲不貸”等詞眼一個一個往他腦子裏鉆。
是啊，這一次的事故影響已經全面擴大，集團的責任不可推卸，也勢必要有人犧牲。而他是項目總負責人，中間如果有任何流程出了問題，他一定是第一個被追責的。而公司，一定不會保他，至於那個人……
陸炎禁閉的雙眼已經說明了一切。
終於，陳部長在經歷了內心無數次煎熬後，開了口，“周期縮短……是因為陸董親自批示了‘特事特辦’。”因為恐懼，他的牙齒都仿佛在顫抖，他沒看陸炎的表情，只是低著頭，一字一句地說，“當時陸董說，這個項目他已經關註了很久，政府方面的負責人也是我們既往合作過的，所以在程序方面可以適當‘優化’。因為這個項目比較趕時間，所以前期考察壓縮到了不到兩個月，三方實地考察合並為兩方，雙層審核也……”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因為個人主義，導致整個項目前期實地考察失查，繼而釀成此番大禍。
會議室裏震驚的聲音瞬時炸開，討論聲不絕於耳。有幾個集團董事聞言朝陸深的方向看了看，與他暗自交換了幾道視線，隨後又不動聲色坐了回去。
陸深等到討論聲漸漸低沈下去，才緩緩將目光落在陸炎身上。陰影中，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陸董，”陸深的聲音不高，卻成功壓過了其餘的所有聲音，“陳部長說的是事實嗎？”
沈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無數道視線投向陸炎，可他卻仿佛未曾察覺，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轉過頭與陸深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陸炎才終於動了。他微微向前傾身，從陰影中露出半張臉，一明一暗的對比，襯得他的表情更加詭譎。
“陳部長，”他的聲音低沈又冷肅，聽在耳朵裏，莫名有些令人發毛，“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替我做決定的？”
陸炎從陰影中走出來，他那雙狹長而精明的眼睛此時微微瞇著，眼神中是化不開的晦暗，看得陳部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項目部的職責是什麽？”陸炎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是執行。是落實。是把公司的決策變成現實。我批示‘特事特辦’，是要求你們在保證質量和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效率。我什麽時候說過可以壓縮考察流程？我什麽時候說過可以跳過雙層審核？”
即使他走路的姿態有些滑稽，即使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一開口，就透出絕對的威嚴。
“陸董，當時您……”陳部長急急地開口。
“當時我什麽？”陸炎厲聲打斷他，“我當時說得很清楚，所有流程必須合規，只是在時間上要抓緊。你是項目負責人，具體執行是你的事。陳部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能拿出我幹預項目部流程的證據嗎？”
陳部長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他不能。可如果沒有他的授意，他區區一個項目部長，哪裏來的權利能夠打通公司上下？
他環顧四周，發現剛才義憤填膺大聲聲討的所有人，此時都低下了頭。
這個道理沒人不知道，可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或者說，在陸炎長久以來的微壓下，不敢有人站出來，不敢有人質疑。
他又看向陸深，可此時陸深卻只是盯著陸炎的背影，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陳部長只能頹然地收回視線。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陸炎重新坐回椅子上，陰影再次將他籠罩。他沒有再看陳部長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事件調查結果就是這樣，事故調查書據實書寫，一切相關人員按公司規定處理。”
短短兩句話，陸炎便又重新掌握的會議的主動權，分明是問所有人，可卻唯獨看著陸深，“還有人有異議嗎？”
陸深收回視線，他英俊的側臉顯出一絲冷漠。
片刻的寂靜後，陸炎開口，“那就散會。”
會議室的眾人如蒙大赦，沒有人敢看那劍拔弩張的二位，也沒有人關心癱坐在椅子上的陳部長。
很快，除了三人，會議室就清空了。
“如何，現在失望嗎？是不是以為能憑這件事拉我下臺？陸深，你太異想天開了。”陸炎視陳部長而不見，直接走到陸深位置旁，居高臨下看著他。
“啪”一聲，陸炎一掌拍在桌面上，“想跟我鬥，你算個什麽東西？！”
陸深好似沒聽到他的話，徑自推開椅子從容不迫地站起來。頂著陸炎的視線，他甚至還分心松了松領口，隨後看向隔著數排座位已然攤成一團軟泥的男人，“陳部長，還沒清醒嗎？散會了，該走了。”
說完，他就直接轉身往門外走去。
徹底的、完全的無視。
陸深的態度直接將陸炎的怒氣激發到了一個頂點，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平靜的表情，雙目怒瞪，嘴角隱隱抽搐，“陸深！你給我站住！”
陸深的背影停滯一瞬，但隨即就像什麽也沒聽到一般，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跟在他身後的，是如一具行屍走肉的陳部長。
陸炎眼睜睜看著二人走了出去，整個人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他腳步輕輕一動，是想要跟出去的姿勢，可下一秒卻頭一昏，整個身子直接摔進了寬大的椅子裏。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嘭！”劇烈的碎裂聲從身後傳來，即使沒在現場，但也能猜到那人此時氣成了什麽樣子。
陸深此時終於停下腳步，但卻不是轉身往回走，而是等到陳部長跟上來之後，轉眼看著他。
後者低著頭跟在後面，差點撞上陸深，“陸……陸總經理。”
“想好了嗎？”陸深淡聲道。
“什……什麽？”
“我剛剛在會上說的，這麽快就忘記了？”陸深看了他一眼，“看來陳部長對這個機會也不是很珍惜嘛。”
被他這一眼掃過，陳部長瞬間就明白了陸深在說什麽，“可是……剛剛陸董……”
“我問的是你，提別的人做什麽？”
“您的意思是……”
“陳部長，有句話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陸深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機會就在眼前，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您……要我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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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名群眾聚集在陸氏集團大樓下，現場拉起橫幅，要求立刻給出事故發生原因，部分遇難者家屬情緒激動……”
陸氏大樓第78層的集團大會議室裏，此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滿臉凝重地看著屏幕上的新聞報道，空氣都仿佛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段新聞報道結束，陸深掐掉了影像。
他坐在幕布旁邊的位置，掃了一眼人群，“這段新聞是半小時前發出的實時報道，想必大家都看過了。如果還沒來得及看新聞的，今天來公司的時候也總該撞上了。”
今天的衣服是許蓁親手給他挑的，正黑色的西裝配上煙灰色的領帶，壓迫感十足，能很好掩蓋他臉上蒼白的病氣。他語氣淡淡的，但越是如此，越顯得氣氛凝重，“距離發布會僅剩不到30小時，作為事故發生後臨時上任的負責人，由我來主持這次會議，這次會議的主題很簡單——‘事故調查及追責’。”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這個項目的所有資料已經提前發到眾位的公司郵箱了，在座各位應該提前查閱過了。如果還沒來得及看的，沒關系，接下來項目部、工程部、質管部等多個部門將會逐一匯報。今天這場會議調查組的人也在會上，作為北市的老牌信譽企業，我代表公司承諾，一定會給受害者家屬和大眾交出一份真實、誠懇的調查結果。”
陸深說完朝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兩位身著制服的調查人員點了點頭，隨即才說道，“會議開始。”
整個匯報流程足足持續了近三個小時，調查組對每個環節都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問詢，每份文件的經手人、每筆款項的到賬時間都一一記錄了下來。
等到最後，除了陸炎、陸深及幾位公司董事，會議室所有人都好似渾身被水淋過一遍，內衣已經完全濕透了。
隨著最後一個部門結束問詢，調查組的工作也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陸深親自起身將兩位工作人員送出門去。
眼看著二位調查人員終於離開，會議室裏的眾人正要松一口氣，返回的陸深卻再次開口，“好，會議第二部分現在正式開始。”
底下瞬間傳來一陣議論聲，某個項目負責人站起來提問，“陸總，會議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陸深並未直接回答他，而是遙遙朝他壓了壓手掌，示意他坐下，“有誰還記得我說過的會議主題是什麽？”
不等他提醒，投影幕布上“事故調查與追責”幾個大字已經顯露出來，下面的人不約而同地心裏一驚。
果然下一秒就聽到陸深開口，“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是誰？”
沒有人想到陸深會突然發難，事實上，陸深從進入陸氏集團開始，就飽受爭議。
一開始，他是作為一個娛樂明星被大家所熟知，沒有人想過他竟是陸氏集團的太子爺。在他剛進入陸氏集團的時候，因為他的雙重身份，許多人還是對他十分忌憚的，但後來這種忌憚又親自被陸炎粉碎了。
陸炎高調地將陸深帶進集團，在許多人都以為他是在培養接班人的時候，他卻開始從各方各面對陸深進行打壓，直到陸深公開與陸炎斷絕父子關系。眾人才知道這對名義上的父子其實關系已經惡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雖然近期陸深在公司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可聽到他這句話，在座的大部分人還是下意識看向陸炎。
以往的會議，一向是陸炎的一言堂，從來沒有人敢在他出席的會議以這樣的姿態說話。
可意外的是，這一次陸炎卻沒有任何表態。他坐在會議室首位，恰巧落在幕布投映的陰影中，難以看清他臉上的情緒。
眾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陸炎的任何指示，底下頓時傳來一陣絮語，片刻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陸總，我……我是項目總負責人。”
陸深並不在意底下的討論聲，他徑自將目光移到男人身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項目部的部長是吧？我沒待過項目部，可據我所知，陸氏集團明文規定，一個項目從立項開始，需要過經過三方實地考察，還有雙層審核，才能通過。何況這是政府部門的項目，前期準備和競標中標時間只多不少。我記得上一個和政府部門合作的項目，前後足足花費了一年半時間才正式落地開工。煩請陳部長解釋一下，怎麽這個項目就這麽特殊，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已經開工了。難不成眾位都有未仆先知的能力，項目還沒立項就提前把一切準備都做好了？”
這短短一段話，一下就說出了方才整整3個小時調查內容的關鍵所在。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死一般寂靜的會議室格外明顯。
陳部長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一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而他卻在陸深責問的第一時間下意識往某個方向看去。
“陳部長，你看哪裏呢？”陸深開口打斷他，他一眨不眨的盯著陳部長，語氣顯得有些咄咄逼人，“怎麽？這個問題你回答不上來嗎？還需要找幫手幫你回答嗎？“
“項目……”陳部長被他那眼神盯著，心裏有些發毛，“項目前期考察，是項目部集體完成的。審核流程也是按照公司規定走的，每一層都有相關負責人簽字確認。至於為什麽周期會縮短這麽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會議桌首位的方向。然而陰影中的陸炎紋絲不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陳部長頓時心裏一沈，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裏冷到了外。
“說下去。”陸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陳部長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此時此刻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除了一個人。
準確說，從他試圖向他求助的時候，對方就直接閉上了眼睛。跟了那個人那麽多年，他如何不懂對方的意思……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好像被砂紙打磨過，顯出一絲粗啞和一種幾近絕望的疲憊。
“陳部長，不要急，好好說。你也知道這次事故的嚴重性，要是哪個環節沒有說清楚，那問題就大了……”陸深的話很是低沈，聽在耳中卻又似乎夾雜了些許其他的意味。
陳部長看著他那雙眼睛，“陸總經理是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只是提醒一下陳部長，調查組暫時離場但不代表調查已經結束了。我提的這個問題，調查組早晚會發現，而到時候可沒那麽多時間來給你想要怎麽解釋。一場事故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公司也需要給公眾和所有遇難者一個交代。我可以給你很多次機會，可群眾和警方大概不會再給你更多機會了，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他這句話一下子讓陳部長從迷茫中清醒過來，恍然間，他好像隱約又聽到了那群遇難者家屬憤怒的聲音，“殺人償命”、“抓起來”、“嚴懲不貸”等詞眼一個一個往他腦子裏鉆。
是啊，這一次的事故影響已經全面擴大，集團的責任不可推卸，也勢必要有人犧牲。而他是項目總負責人，中間如果有任何流程出了問題，他一定是第一個被追責的。而公司，一定不會保他，至於那個人……
陸炎禁閉的雙眼已經說明了一切。
終於，陳部長在經歷了內心無數次煎熬後，開了口，“周期縮短……是因為陸董親自批示了‘特事特辦’。”因為恐懼，他的牙齒都仿佛在顫抖，他沒看陸炎的表情，只是低著頭，一字一句地說，“當時陸董說，這個項目他已經關註了很久，政府方面的負責人也是我們既往合作過的，所以在程序方面可以適當‘優化’。因為這個項目比較趕時間，所以前期考察壓縮到了不到兩個月，三方實地考察合並為兩方，雙層審核也……”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因為個人主義，導致整個項目前期實地考察失查，繼而釀成此番大禍。
會議室裏震驚的聲音瞬時炸開，討論聲不絕於耳。有幾個集團董事聞言朝陸深的方向看了看，與他暗自交換了幾道視線，隨後又不動聲色坐了回去。
陸深等到討論聲漸漸低沈下去，才緩緩將目光落在陸炎身上。陰影中，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陸董，”陸深的聲音不高，卻成功壓過了其餘的所有聲音，“陳部長說的是事實嗎？”
沈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無數道視線投向陸炎，可他卻仿佛未曾察覺，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轉過頭與陸深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陸炎才終於動了。他微微向前傾身，從陰影中露出半張臉，一明一暗的對比，襯得他的表情更加詭譎。
“陳部長，”他的聲音低沈又冷肅，聽在耳朵裏，莫名有些令人發毛，“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替我做決定的？”
陸炎從陰影中走出來，他那雙狹長而精明的眼睛此時微微瞇著，眼神中是化不開的晦暗，看得陳部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項目部的職責是什麽？”陸炎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是執行。是落實。是把公司的決策變成現實。我批示‘特事特辦’，是要求你們在保證質量和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效率。我什麽時候說過可以壓縮考察流程？我什麽時候說過可以跳過雙層審核？”
即使他走路的姿態有些滑稽，即使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一開口，就透出絕對的威嚴。
“陸董，當時您……”陳部長急急地開口。
“當時我什麽？”陸炎厲聲打斷他，“我當時說得很清楚，所有流程必須合規，只是在時間上要抓緊。你是項目負責人，具體執行是你的事。陳部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能拿出我幹預項目部流程的證據嗎？”
陳部長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他不能。可如果沒有他的授意，他區區一個項目部長，哪裏來的權利能夠打通公司上下？
他環顧四周，發現剛才義憤填膺大聲聲討的所有人，此時都低下了頭。
這個道理沒人不知道，可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或者說，在陸炎長久以來的微壓下，不敢有人站出來，不敢有人質疑。
他又看向陸深，可此時陸深卻只是盯著陸炎的背影，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陳部長只能頹然地收回視線。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陸炎重新坐回椅子上，陰影再次將他籠罩。他沒有再看陳部長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事件調查結果就是這樣，事故調查書據實書寫，一切相關人員按公司規定處理。”
短短兩句話，陸炎便又重新掌握的會議的主動權，分明是問所有人，可卻唯獨看著陸深，“還有人有異議嗎？”
陸深收回視線，他英俊的側臉顯出一絲冷漠。
片刻的寂靜後，陸炎開口，“那就散會。”
會議室的眾人如蒙大赦，沒有人敢看那劍拔弩張的二位，也沒有人關心癱坐在椅子上的陳部長。
很快，除了三人，會議室就清空了。
“如何，現在失望嗎？是不是以為能憑這件事拉我下臺？陸深，你太異想天開了。”陸炎視陳部長而不見，直接走到陸深位置旁，居高臨下看著他。
“啪”一聲，陸炎一掌拍在桌面上，“想跟我鬥，你算個什麽東西？！”
陸深好似沒聽到他的話，徑自推開椅子從容不迫地站起來。頂著陸炎的視線，他甚至還分心松了松領口，隨後看向隔著數排座位已然攤成一團軟泥的男人，“陳部長，還沒清醒嗎？散會了，該走了。”
說完，他就直接轉身往門外走去。
徹底的、完全的無視。
陸深的態度直接將陸炎的怒氣激發到了一個頂點，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平靜的表情，雙目怒瞪，嘴角隱隱抽搐，“陸深！你給我站住！”
陸深的背影停滯一瞬，但隨即就像什麽也沒聽到一般，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跟在他身後的，是如一具行屍走肉的陳部長。
陸炎眼睜睜看著二人走了出去，整個人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他腳步輕輕一動，是想要跟出去的姿勢，可下一秒卻頭一昏，整個身子直接摔進了寬大的椅子裏。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嘭！”劇烈的碎裂聲從身後傳來，即使沒在現場，但也能猜到那人此時氣成了什麽樣子。
陸深此時終於停下腳步，但卻不是轉身往回走，而是等到陳部長跟上來之後，轉眼看著他。
後者低著頭跟在後面，差點撞上陸深，“陸……陸總經理。”
“想好了嗎？”陸深淡聲道。
“什……什麽？”
“我剛剛在會上說的，這麽快就忘記了？”陸深看了他一眼，“看來陳部長對這個機會也不是很珍惜嘛。”
被他這一眼掃過，陳部長瞬間就明白了陸深在說什麽，“可是……剛剛陸董……”
“我問的是你，提別的人做什麽？”
“您的意思是……”
“陳部長，有句話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陸深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機會就在眼前，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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