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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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陸深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一整眼,第一眼是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角落處有幾團黴漬。

然後就是鼻息間刺鼻的消毒水味,熏得他頭暈,胃裏隨即湧上一股酸腐味,陸深急忙翻過身,對著垃圾桶幹嘔了幾聲。什麽東西也沒吐出來,可喉嚨裏卻像是吞了一把刀,痛得他渾身都出了一層細汗。

吐完,也終於清醒了。

身旁滴滴作響的監護儀不斷提醒著他身在何處。

陸深無力地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盯著上方的輸液瓶,醫院的門隔音不好,外面的爭吵聲清晰可聞,聲音落在陸深的耳朵裏,卻嗡嗡的,仿佛堵了一層棉花。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才停歇下來。

隨後有人推門進來,是一個護士,看到他醒著,對方“呀”地叫了一聲,“你醒啦?”

陸深遲鈍地擡眼看向她,被他盯著,對方臉頰有些泛紅,她小心翼翼地給他調整輸液器,又給他掛上一瓶新的液體。

陸深聲音沙啞,問,“我怎麽會在這裏?”

“你暈倒了,路人替你叫的救護車……”想了想,護士又看了他一眼,有些緊張地小聲補充道,“你就是那個很有名的歌手吧?你放心,我們不會把你在這裏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陸深沈默了一瞬,然後垂下眼,回,“謝謝……”

或許是他的回應太冷淡,又或許是他的表情寫著漠然,小護士臉上有些悻悻然,她加快動作,將換下來的液體放進托盤裏,一點沒耽誤,連忙往外走,“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這兩瓶液體輸完就好了。”

人撤出去,“哢噠”一聲,替他關上了門。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

陸深在醫院躺了大半天,下午恢覆了力氣後,便立刻給自己辦了出院手續。

離開時,那個小護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找他要個簽名,他本想拒絕,可轉眼看到對方工牌上的名字時,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收回。

最後還是簽了名。

“謝謝你,我有個朋友特別喜歡你,她一直在等你回到舞臺上,加油啊!”

小護士收好那張紙,真心地祝願道。

陸深勉強地扯了下嘴角,沒再說話,轉身便走。

他身後,有人在叫那個小護士,“曾珍,主任叫你去他辦公室。”

“好,我馬上就去……”

小護士好像還說了句什麽,可陸深已經走遠,聽不到了。

陸深在醫院門口攔了車,剛坐上,電話就響了。

他一邊拿起手機,一邊朝司機說著地址。

然而下一秒,在看清那個電話號碼後,他的聲音瞬間堵在了喉嚨口。

鈴聲繼續響著,震動仿佛順著他的指尖顫到了心裏。

他動作僵硬,片刻後,才滑動接聽鍵……

“你在哪裏?”對面的聲音冷冷傳來。

“我在……”陸深喉間一哽,聲音發得很艱難。

而對面的人連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冷冷地落下一句,“給你半個小時,立刻回來”便毫不猶豫掛斷了電話。

手機還貼在他耳邊,聽筒裏卻只剩下“嘟嘟嘟”的機械聲。

陸深緩緩放下手,眼睛木然看著副駕駛的座椅,一時沒有任何動靜。

“帥哥,你去哪裏啊?”出租車師傅久久沒等到他的回答,終於不耐煩的出聲。

而陸深許久後,才回答,“……去如意莊園。”

*

如意莊園在城郊,是北市知名的豪門小區。

小區安保嚴密,進出的外來車輛皆要盤點重重手續,出租車司機嫌麻煩,說什麽也不願意開進去。

最後把陸深丟在了小區門口。

陸家的別墅在最東邊,徒步走進去大概需要十分鐘。

到家時,陸深已出了一層薄汗,分明身體發著熱,可一跨進別墅的大門,卻仿佛有一股浸人的寒意從背後升起。

家裏很安靜,諾大的別墅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空氣中隱約傳來一股冷冷的茶香。

是那個人喜歡的味道。

聞到這個味道,陸深的心跳幾乎漏跳一拍,他重重地深呼吸幾次,隨後,才擡步往裏走。

走進客廳,那股味道更加明顯,只是依舊不見半個人影。

很安靜,安靜到他幾乎能聽清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繼續往裏走。

而下一秒,他的呼吸一滯,整個人頓在原地。

沙發深處,坐了個黑色的影子。

“31分26秒。”黑影微微挪動了一下,冷聲道,“你超時了,我很不滿意。”

對方的語氣很平靜,卻隱約有種瘆人的寒意,陸深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裏,面色白得發青,說不出一個字。

時間好似停滯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沒有得到回應的黑影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窗外陽光燦爛,可屋內卻有些昏暗,高大的歐式拱形雕花窗戶隔絕了大部分的光線,只有一絲透過窗縫漏進來。

那絲陽光在黑影處一閃而過,也終於顯露出黑影的真面目。

那人長了一張與陸深七成相似的臉,只是輪廓更加冷硬,鼻梁上架了一副細絲眼鏡,眉眼間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便是陸深的親生父親,陸炎。

陸深看著那張總是出現在自己夢中的臉,眼皮狠狠顫動一下,他抿緊唇,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陸炎依舊坐在那裏,他看著陸深的眼神,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聲音很低很沈,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聽著卻讓人生寒。

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終於停下,只是這一次,陸炎終於站了起來,隨後一步一步朝陸深走來。

直到這時,他的身形才完整露了出來。高大寬闊的身形與陸深也很像,初夏天裏,他依舊穿著厚實的黑色毛衣和絲絨長褲,右手捏了根黑金色的拐杖。行走間,陸炎左側的褲腿微微抖動,隱約有什麽東西在反光。定睛一看,那褲腿裏竟是一根鋼管!

陸深垂著頭,看著陸炎殘缺的那條腿出神。

小時候,他最怕看陸炎的這條腿,因為每次不慎看到,都會招來一頓非人的折磨。

陸炎不是個好父親,或者說,他根本沒資格叫做父親。從年少時被繼父毀掉一條腿後,他的內心便開始變得陰暗,他一生沒想過結婚,更沒想過繁育後代。

陸深是意外的產物,他的競爭對手在一次商業酒會上給他下了藥,設局讓他與一個女人發生了關系。

那個女人是個小明星,收了競爭對手的錢辦事,而在他許給她更大的好久後,自然倒戈,後來他借此扳倒了競爭對手,而那個女人拿了他的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想到,那時候她已經懷孕了。也沒想到,她會生下那個孩子,自己卻死於產後大出血。

孩子,對陸炎而言,不是驕傲,而是屈辱。更何況,這個孩子還是一個愚蠢女人貪婪的產物。

從見到尚在繈褓中的陸深開始,陸炎就沒打算給他一個健全的童年,他有數百種方式來折磨他,有數百種方式折斷他的翅膀,讓他關在籠中,當一只鳥。

可是後來,他又後悔了。他開始不願他只當一只鳥,他要讓他甘願匍匐在地,當一只被他放出去咬人的狗。

可是,如果一只狗,開始咬主人了,那就太不乖了……

陸炎拄著拐杖,步子邁得很慢,拖鞋摩擦在地上,發出“呲呲”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陸深心中幾乎是生理反射般萌生出了懼意,他的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叫囂著逃跑,可身體卻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終於,陸炎走到了他跟前。

陸深其實比他要高出幾公分,可莫名的,卻仿佛有塊巨石壓在他背上,讓他不由自主地彎下頭顱。

“怎麽,才一年不到,你就忘記當初求我的時候承諾過什麽了?需不需要讓我覆述一下,你當初說的話?”

陸炎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陸深身形一抖,“我……沒忘。”

“沒忘?”陸炎漆黑的眼睛看著他,“你最好是……”

“城東那個項目怎麽樣了?”

陸炎終於挪開視線。

而陸深腦子裏繃緊的那根弦終於松開,他盯著地面,小聲說,“見過住建局的人了,但……形勢不太好,安博的人也在爭取。”

“劉忠那個人,心眼多,估計是在故意吊著你……”陸炎的註意力成功被轉移,他緩緩踱步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不過那個項目很重要,我們必須拿到手。想辦法,給安博找點麻煩……”

陸深:“我馬上去辦。”

他的溫順成功滿足了陸炎的控制欲,也因而獲得了一句,“好了,你走吧。明天集團大會,你跟我一起去。”

陸深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回了句,“好”,便立刻轉身,可還沒走出一步,陸炎卻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盯著陸深身上的衣服,眉心緊皺,“你昨晚……又去見許蓁了?”

陸深沈默了片刻,低聲回,“……是。”

陸炎的表情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目光一粒,“以後不準去了。”

不等陸深回話,接著他便用命令的語氣,冷聲道,“我希望,像幾個月以前那種因為她來求我這種事,只會發生一次。”

“陸深,你懂的,當狗最重要的就是無條件服從於主人。”

“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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