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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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天之後,許蓁整整在醫院躺了兩周。

“低血糖這病聽著輕,但其實比高血糖更致命,年紀輕輕的,別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了,你看你這些指標,膽固醇、甘油三酯、尿酸全都超標,還有你這心電圖,竇性心動過速……”

住院期間,悠悠來過兩回,不知道這丫頭是不是在阿志那裏聽說了什麽,來了之後,楞是一個問題沒敢問,光是殷勤地跑上跑下給她買飯買菜、扶她去上廁所,眼看著剛扶著許蓁躺下,她又端著果盤往外走了,許蓁再傻也明白過來,這丫頭是有事瞞著她呢。

“行了,別洗了,你過來坐會兒。”

果不其然,聽到她的話,悠悠身體僵了下,隨即有些拘謹地坐到她旁邊。

許蓁越過她的肩膀,看了會兒窗戶外面的小花園,不知是不是秋天到了的緣故,花壇裏已有不少嫩黃嫩黃的野菊花結上了花苞。

“是出什麽事兒了嗎?”她低聲問。

悠悠臉色變了變,佯裝不解道,“啊?什麽出事?沒有啊。”

許蓁悶聲笑,“就你這半吊子演技也想騙我,你真當你蓁姐蠢啊?”

悠悠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錯了,蓁姐。”

“家裏的事?還是工作的事?”

悠悠頓了頓,“……都不是。”

“哦,”許蓁轉過頭,看著頭頂上方的鹽水瓶,“那就是陸深了。”

“他怎麽了?”她的聲音很輕,就像是不經意問出口。

悠悠偷偷看著她的臉色,除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病態外,看不出其他的異樣。

她猶豫許久,本來想等許蓁出院再告訴她這事兒的,可眼下她問了,悠悠也不知道該怎麽瞞。

最終還是說了。

“陳導昨天聯系公司了,說電影男主要定陸深哥,讓他再去見一見其他的投資人……”

許蓁面上一喜,“這麽快?那約好時間了嗎?不行……等我出院了,一定要再請陳導吃個飯……”

悠悠看她這樣,更不忍心把話說完了。

許蓁餘光瞟到她的表情,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麽了?這不是好事嗎?苦著臉幹嘛?”

悠悠不敢看她,一咬牙一狠心,把剩下半截話說了出來,“可是陸深哥拒絕了!”

病房裏沈寂了片刻,然後只聽得許蓁的聲音像是沒有靈魂一般,飄飄忽忽的。

“什麽意思?”

“陸深哥說他不演那部電影。”

這是悠悠省略過的話,而原話是“這電影,誰談的誰去演,總之我不去。以後她給我接的資源全都推了。”

其實多可笑啊,這些年他的商務、綜藝、影視哪個資源不是許蓁給他談的,現在卻變得這樣冷漠。悠悠光是想到許蓁聽到這句話的反應,都覺得難受。

“哦,這樣啊。”她輕飄飄地答。

過了會兒,嘴角現出一抹苦笑。

有些自暴自棄地問,“還有什麽事兒一並說了吧。我聽說秦總把安悅調回來了?”

悠悠心裏“咯噔”一聲,心知今日是什麽也瞞不住了。

“是……是的。”

“他們打算什麽時候通知我?”

悠悠:“我不知道。但是安……姐已經開始跟活動了。”

許蓁笑了一聲,這笑短促又戛然而止,悠悠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不久後,許蓁疲憊地翻了個身,“好了,你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了。”

“悠悠,謝謝你,你能提前把這些事告訴我。但是以後你就別來了吧,我都不帶陸深了,你老往我這兒跑,影響不好。”

悠悠突然就有些委屈,帶著哭腔說,“蓁姐,等你出院了我就去申請繼續跟著你,不管你帶誰,咱們重新開始吧!”

許蓁沒再說話。

只是等悠悠走後,空曠的室內傳來一陣隱約的啜泣聲。

幾天後,許蓁出了院。

老老實實地待滿了兩周,甫一走出醫院大門,入目便是滿城的秋意。

街道上兩周前還綠意盎然的銀杏樹一夕之間變得金燦燦一片,金黃色的葉片鋪滿了街道,被穿上秋裝的行人踩過去,發出“嚓嚓”的聲音。

許蓁打車回家。

她獨立賺錢後就從家裏搬了出來,一開始只是租房住,後來有了錢,便直接把那個房子買了下來。

那房子在三環內,交通便利,離公司也近。

可今日許蓁卻回了那個久不踏足的“家”。

忘江名邸是北市數一數二的富人區,安保性能高,許蓁久不回來,臉都生了,差點在小區門口被保安攔下來。

許家的別墅是進門後的第16棟,磚紅色的樓頂格外醒目。別墅前有一個小花園,以前許蓁媽媽還在世的時候總愛折騰著種些百合和郁金香,花都是不好種的,花期也短,大部分時間花園都荒廢著,許蓁還記得小時候她經常和媽媽一起手忙腳亂地給花園除草。

不過現在顯然不需要了。

小花園裏種滿了各種各樣的玫瑰,一年四季都能開花,專門聘請的園丁更是勤勤懇懇,將雜草打理得一幹二凈。

許蓁在花園裏站了幾分鐘,然後才走進去,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生面孔,一個有些胖的中年婦女,一臉提防地看著她。

“你找誰?”

這個情景讓許蓁感到好笑,她看向她的身後,不期然與一雙眼睛對上,對視片刻後,許蓁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又回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我找許先生。”

中年婦女面帶不耐,“有預約嗎?許先生不在家裏談公事……”

“劉阿姨。”話音剛落,便見到她身後有個穿著家居服的男生走過來。

“這是我姐。”男生認真地向她介紹,隨後轉過頭,乖巧地叫她,“姐。”

許蓁輕輕地“嗯”了一聲,越過那個中年婦女跟著他往裏走,“他在嗎?”

也不說是誰,可許知聽明白了。

“在書房。”

“哦,現在可以去找他嗎?”

許知楞了下,然後面色有些尷尬道,“姐,當然可以。”

許蓁頓了頓,最終沒有說什麽。

走上二樓,許蓁輕輕地敲門。

“進來。”

在門口做好了心理建設,她才推門進去。

見到是她,許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冷著臉問,“你怎麽來了……”

來了,甚至不是回來了。

許蓁露出個譏諷的輕笑。

.

“你說什麽?”許巖猛地一拍桌子,“不可能!”

許蓁站在書房裏,低著頭,不說話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當初你和陸深訂婚,那可是你自己同意的,婚姻大事,豈能說不要就不要?!”

許蓁偏頭看向窗外。那是一條人工湖,北市冬天很冷,每年下雪人工湖都會被凍上,以前小時候,許巖偶爾會帶著她去溜冰,那時候許蓁還是愛撒嬌的性子,每回摔了跤都要哭上大半天,非得他哄著才能消停。

那時公司規模還遠遠不及這麽大,許巖工作繁忙,幾乎每個月都會飛一趟國外,能陪伴家人的時間更是少之又少,可許蓁卻覺得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時光。父母健在,闔家團圓,母親去世後的很多年,她再也沒能體會到一個家的溫暖。

許巖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一時也想起了某些回憶,臉上劃過一絲自責,壓下聲音,無奈地問她,“你是不是和陸深出什麽事了?”

“爸,”許蓁突然叫他,後者一楞,隨即臉上有些動容。

大概是十年還是更長時間?

自從他娶了許知的媽媽後,許蓁就再也沒叫過他。

分明是親生父女,卻比陌生人還陌生。

“你還記得我媽媽嗎?”她問。

許巖身子一顫,突然間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怎麽可能會忘,許蓁的媽媽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順理成章地結婚,生下孩子。

結婚前幾年,家裏還是很幸福的,即使沒有現在那麽多錢,也沒有那麽多時間,可善良的妻子也從不抱怨,不管多晚回到家,都會有一盞燈留給他。

可,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心的呢?

或許是生意越做越大,眼前的誘惑也越來越多,金錢、美人、新鮮感,一瞬間的動搖,便成了一生的轉折。

溫柔善良的妻子接受不了丈夫出軌的事實,甚至將這場婚姻視作恥辱,郁郁數月後,突然就走了。留下他和剛剛八歲的女兒。

妻子剛去世的前兩年,他堅持過,為了她,終身不再另娶,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許知突如其來地來到了這個世上。

他已經辜負了一個女人,終究不能再辜負另一個女人。

直到許知出生很久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冷落了家裏的小女兒時,已經來不及了。許蓁不願意再叫他“爸爸”,也不願意和他親近,這個原本屬於她的家,變成一個讓她拘謹不安的酒店。

她願意待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少,最後終於搬了出去。

“爸,如果你還記得我媽媽的話,您能不能替她……給我當一回家長。我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找您,求您了。”

這話一出口,父女兩個,都同時紅了眼眶。

許巖顫抖著站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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