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雨歸城亂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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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雨歸城亂江山
京郊西直門外三十裏，斷魂谷。
暴雨如註，沖刷著這片常年不見天日的幽深峽谷。寧王私養的3000死士營便蟄伏於此，如同藏在暗處的毒蛇獠牙，隨時準備向京城註入致命毒液，隨時準備向京城註入致命的毒液。
然而今夜，這處絕密的死營，卻迎來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聽風閣的暗網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以極其恐怖的效率切斷了斷魂谷與外界的三條密道。寧王安插在谷外的十二處暗哨，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割斷了喉嚨。沒有喊殺聲，只有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以及屍體倒在泥水中的沈悶聲。
當外圍的眼線被徹底拔除，峽谷入口處的拒馬前，出現了一道玄黑色的身影。
陸長風單騎立馬於暴雨之中，手中倒提著一桿重達八十斤的破陣霸王槍。暗金色的槍尖在雨幕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槍尖所指，正是死營那扇厚重的精鋼大門。
“主上，聽風閣的火線已經鋪設完畢。”驚雲渾身濕透，從暗處掠出單膝跪地，“但谷內死士皆服用了變異的‘共生毒’殘渣，不知痛覺，力大無窮。您心脈有傷，若強攻……”
“撞門。”陸長風的聲音嘶啞而冷酷，聽不出半分情緒。
他的眼底沒有對這3000死士的忌憚，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急需尋找突破口發洩的瘋狂。那串纏繞在沈寧腕骨上的沈香木念珠，就像是一條生長著倒刺的藤蔓，死死勒在他的心臟上，每一秒都在收緊。他需要殺戮，需要用最慘烈的破壞，來堵住胸腔裏那個漏風的血洞。
“轟——！”
數根包著鐵皮的巨木在玄甲衛的推撞下，狠狠砸在精鋼大門上。
門破的瞬間，無數雙目赤紅的死士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野獸，踩著同伴的身體悍不畏死地沖殺出來。
陸長風沒有防守。他一夾馬腹，黑色汗血寶馬猶如一道閃電撞入敵陣。霸王槍借著馬勢橫掃而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連成一片。最前方的五名死士直接被狂暴的勁力抽飛，胸骨盡碎，狠狠砸在石壁上。
雨幕被暗紅染透。長槍過處，骨裂聲比雷鳴更刺耳，陸長風甚至沒看一眼死在槍下的亡魂，他仿佛在重覆一種機械卻殘忍的動作，將那些堵住他情緒的血肉，通通碾成泥。
一名死士拼著被長槍貫穿的代價，撲向陸長風的戰馬，手中的短刃直逼他受著重傷的心脈。陸長風竟不避不閃，左手猛地探出，猶如鐵鉗般死死掐住那名死士的脖頸。
他看著對方那雙因為藥物而失去焦距的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裴辭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憑什麽？憑什麽他死了還要霸占著她的手腕？憑什麽自己連觸碰她衣角的資格都沒有！
“哢嚓。”
五指收攏，死士的頸骨瞬間被捏成齏粉。陸長風將屍體如破麻袋般甩出，霸王槍在掌心翻轉，槍出如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將圍上來的刺客一一釘死在泥濘裏。
他不要命的打法讓身後的玄甲衛都感到膽寒。敵人的刀刃劃破他的玄甲，在他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上留下新的傷痕，他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痛覺仿佛被徹底剝離，他只需要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殺戮。
“點火。”
當死營的陣型被陸長風單騎鑿穿，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隱在崖頂的聽風閣暗衛射出數十支火箭。預先埋設在谷內的火油被瞬間引燃。
火油爆裂的“劈啪”尖銳聲響，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瞬間拉扯開他腦海中最深處的防線。鐵銹味在雨中迅速散開，混著令人作嘔的焦油與皮肉燒焦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疼。
漫天的火光跳躍著，倒映在陸長風驟然緊縮的瞳孔裏。太和殿那場紅蓮業火的記憶如海嘯般反噬，濃烈的焦木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他的身體在馬背上不受控制地發出了劇烈的戰栗，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
“寧寧……”他下意識地喃喃出聲，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仿佛看到了那抹在火海中被燃燒殆盡的月白衣角。
PTSD帶來的巨大恐慌幾乎要將他溺斃。
兩名漏網的死士抓住這個破綻，從火墻後躍出，毒刀直取他的後頸。
“主上！”
就在驚雲驚呼的瞬間，陸長風猛地咬碎了舌尖。劇痛讓他換回了一息的清明。他沒有回頭，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劍，不是刺向敵人，而是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腿！
“嘶——”
劍鋒入肉的尖銳痛楚，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強行壓制住了對火光的恐懼。理智回籠，他拔出帶血的短劍，手腕翻轉，雪亮的劍光在雨幕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半圓。
兩顆頭顱沖天而起，滾落在燃燒的焦木旁。
陸長風拔出左腿的短劍，任由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際那抹翻滾的烏雲，幹裂的嘴唇勾起一個極其可怖的弧度。
三日。
時間剛剛好。
——
京郊十裏長亭。
風雨淒迷，春寒料峭。
沈寧端坐在輪椅上，一襲純黑色的鶴氅將她纖瘦的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鶴氅的領口滾著一圈極其柔軟的銀狐雪火毛，襯得她那張臉越發蒼白如紙。她的雙手隱在寬大的袖擺下，拇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那串沈香木念珠。
十二名聽風閣“天”字號殺手如幽靈般隱在長亭四周的雨幕中，連呼吸都融進了風雨裏。
“閣主，”青雀看著官道盡頭，低聲道，“時辰快到了。”
沈寧沒有說話，那雙如古井般死寂的眸子看著地上被雨水打落的殘枝。
一刻鐘後。
連綿的雨聲中，隱約傳來一陣沈重而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初時極遠，不過須臾，便猶如重錘擂鼓，震碎了十裏長亭的死寂。
一道玄色的殘影劈開雨幕，劈開漫天雨幕，轉瞬便至長亭之前。
到了長亭外三丈處，那匹神駿的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硬生生停在了泥濘中。
陸長風翻身下馬。
他身上的玄鐵重甲被大雨沖刷得冷硬如冰，沒有一絲血跡，也沒有半點硝煙味。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那種令她作嘔的血腥氣，他在西直門外的冰河裏連人帶甲泡了整整半個時辰，直到把縫隙裏的殘血洗得幹幹凈凈，直到心脈的傷口泡得發白潰爛。
他步履略顯沈重地走向長亭。每走一步，左腿的玄甲便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走到輪椅前三尺處，他停下腳步，極其幹脆地單膝跪地。
“聽風閣調令已覆。”陸長風雙手捧起一個用黑漆木盒裝裹的物件，舉過頭頂，“西直門死營，3000人，無一活口。這是死營統領的頭顱。”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嘶吼和冰水浸泡，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寧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那黑漆木盒上，沒有去接，也沒有掀開看一眼。
“知道了。”
殘破沙啞的嗓音在長亭內響起，不帶一絲起伏。
她微微擡起手，示意青雀推輪椅。
就在青雀的手搭上輪椅扶手的剎那，陸長風猛地站起身。他沒有去看青雀，也沒有去管那個木盒。他大步上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沈寧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放肆！”青雀驟然拔劍。
聽風閣的殺手瞬間從暗處現身，十二把淬毒的短刃齊齊指向陸長風的死穴。
陸長風根本沒有理會那些抵在喉嚨上的利刃。他的動作極快，卻又在觸碰到沈寧的瞬間，變得極其輕柔。
他不敢用自己冰冷堅硬的玄甲去硌她。在抱起她的那一刻，他用自己那件相對幹凈的、內裏幹燥的玄色披風，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你做什麽？”沈寧的身體瞬間僵硬。那股屬於陸長風的、夾雜著冰水寒氣與極淡鐵銹味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雨太大，輪椅走不了官道。”
陸長風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雨幕。他的手臂穩得像鐵鑄的，哪怕左腿的傷口正在撕裂般作痛，也沒有半分顫抖。
沈寧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她攏在袖中的手想要掙紮，可剛一動，那串沈香木念珠便滑出了袖口，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陸長風的視線在那串念珠上停頓了一息。
沈寧清晰地感覺到，抱著她的這雙手臂，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幾乎要將她揉碎的恐怖力道。陸長風下頜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劇烈痙攣，青筋在脖頸上根根暴起。
他在極度克制。
克制著想要扯斷那串珠子的瘋狂，克制著想要將她關進暗室的暴戾。
最終，那股恐怖的力道在即將弄疼她的前一瞬，頹然松懈。陸長風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別過臉，強迫自己不去多看那念珠一眼。他抱著她，大步走向那匹黑色的戰馬。
他翻身上馬，將沈寧穩穩地安置在身前。
“退下。”沈寧沒有掙紮。她知道在這荒郊野外，陸長風若是發了瘋，這十二個殺手根本攔不住他。更何況，她現在需要他這把刀。
青雀咬著牙收劍，打了個手勢。聽風閣的殺手瞬間隱入暗處，隨行護衛。
戰馬發出一聲低沈的嘶鳴，在官道上緩緩邁開蹄子。
風雨交加。
陸長風沒有抖動韁繩讓馬狂奔，他怕顛到她右胸的貫穿傷。他用雙手握著韁繩，雙臂如同兩道不可逾越的鐵壁，將沈寧完完全全地圈在自己的胸膛與雙臂之間。
玄鐵重甲的冰冷，與黑鶴氅的柔軟，在風雨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契合。
沈寧挺直了脊背，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貼上他那散發著寒氣的胸膛。可戰馬的顛簸，卻讓她一次次無可避免地落入他刻意收緊的懷抱裏。
每一次觸碰，陸長風的心跳都會劇烈地漏跳一拍。
他聞到了她發絲間那股極淡的藥草香，也聞到了那股從她手腕處傳來的、刺鼻的沈香氣。那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味道，像是一根根毒針，順著他的呼吸紮進肺腑。
陸長風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猩紅。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裏滿是血腥味。
他緩緩地、極其貪婪地低下頭。
他沒有去觸碰她的臉頰，也沒有越雷池半步。他只是隔著那層厚厚的黑鶴氅，將自己冰冷的下巴，極其卑微地、近乎病態地擱在了她的頸窩處。靠過去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死死屏住了呼吸，胸腔因為缺氧而微微發顫，卻依然不敢呼出一口濁氣，生怕自己身上那股洗不凈的血腥與臟汙，沾染了她哪怕一根發絲。
這是一個充滿了臣服意味，卻又透著偏執占有欲的姿勢。
“寧寧。”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被風雨扯得支離破碎。氣息掃過鶴氅的絨毛，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壓抑。
“這三日，我沒有一日敢閉眼。”
他的手臂死死地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兩人的骨血熔鑄在一起，卻又精準地避開了她所有的傷口。
“京城的三萬兵馬已經集結，城防營的暗樁也全部替換成了玄甲衛。”
風刮得更猛了，遠處的京城城墻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那裏有圖謀篡位的寧王，有波譎雲詭的朝堂，有他們尚未清算的血債。
陸長風緩緩收緊手臂。他看著那座吃人的城池，眼底的灰敗與卑微被一種毀天滅地的修羅煞氣所取代。
“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那層鶴氅的邊緣，聲音低沈得像是在立下一道詛咒般的誓言：
“這江山，我為你踏平。”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玄黑的甲片滑落，滴在沈寧純黑的鶴氅上，分不清是雨，還是他傷口滲出的血。
沈寧沒有回頭，也沒有掙脫那個禁錮般的懷抱。
她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前方那座曾讓她粉身碎骨的城門。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指，藏在寬大的袖底，極其平穩地撥動了一顆沈香木珠。
沒有回答，便是最殘忍的利用。
戰馬踏碎官道上的水窪，在一眾暗影的拱衛下，決然地邁入了風雨飄搖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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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註，沖刷著這片常年不見天日的幽深峽谷。寧王私養的3000死士營便蟄伏於此，如同藏在暗處的毒蛇獠牙，隨時準備向京城註入致命毒液，隨時準備向京城註入致命的毒液。
然而今夜，這處絕密的死營，卻迎來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聽風閣的暗網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以極其恐怖的效率切斷了斷魂谷與外界的三條密道。寧王安插在谷外的十二處暗哨，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割斷了喉嚨。沒有喊殺聲，只有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以及屍體倒在泥水中的沈悶聲。
當外圍的眼線被徹底拔除，峽谷入口處的拒馬前，出現了一道玄黑色的身影。
陸長風單騎立馬於暴雨之中，手中倒提著一桿重達八十斤的破陣霸王槍。暗金色的槍尖在雨幕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槍尖所指，正是死營那扇厚重的精鋼大門。
“主上，聽風閣的火線已經鋪設完畢。”驚雲渾身濕透，從暗處掠出單膝跪地，“但谷內死士皆服用了變異的‘共生毒’殘渣，不知痛覺，力大無窮。您心脈有傷，若強攻……”
“撞門。”陸長風的聲音嘶啞而冷酷，聽不出半分情緒。
他的眼底沒有對這3000死士的忌憚，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急需尋找突破口發洩的瘋狂。那串纏繞在沈寧腕骨上的沈香木念珠，就像是一條生長著倒刺的藤蔓，死死勒在他的心臟上，每一秒都在收緊。他需要殺戮，需要用最慘烈的破壞，來堵住胸腔裏那個漏風的血洞。
“轟——！”
數根包著鐵皮的巨木在玄甲衛的推撞下，狠狠砸在精鋼大門上。
門破的瞬間，無數雙目赤紅的死士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野獸，踩著同伴的身體悍不畏死地沖殺出來。
陸長風沒有防守。他一夾馬腹，黑色汗血寶馬猶如一道閃電撞入敵陣。霸王槍借著馬勢橫掃而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連成一片。最前方的五名死士直接被狂暴的勁力抽飛，胸骨盡碎，狠狠砸在石壁上。
雨幕被暗紅染透。長槍過處，骨裂聲比雷鳴更刺耳，陸長風甚至沒看一眼死在槍下的亡魂，他仿佛在重覆一種機械卻殘忍的動作，將那些堵住他情緒的血肉，通通碾成泥。
一名死士拼著被長槍貫穿的代價，撲向陸長風的戰馬，手中的短刃直逼他受著重傷的心脈。陸長風竟不避不閃，左手猛地探出，猶如鐵鉗般死死掐住那名死士的脖頸。
他看著對方那雙因為藥物而失去焦距的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裴辭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憑什麽？憑什麽他死了還要霸占著她的手腕？憑什麽自己連觸碰她衣角的資格都沒有！
“哢嚓。”
五指收攏，死士的頸骨瞬間被捏成齏粉。陸長風將屍體如破麻袋般甩出，霸王槍在掌心翻轉，槍出如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將圍上來的刺客一一釘死在泥濘裏。
他不要命的打法讓身後的玄甲衛都感到膽寒。敵人的刀刃劃破他的玄甲，在他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上留下新的傷痕，他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痛覺仿佛被徹底剝離，他只需要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殺戮。
“點火。”
當死營的陣型被陸長風單騎鑿穿，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隱在崖頂的聽風閣暗衛射出數十支火箭。預先埋設在谷內的火油被瞬間引燃。
火油爆裂的“劈啪”尖銳聲響，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瞬間拉扯開他腦海中最深處的防線。鐵銹味在雨中迅速散開，混著令人作嘔的焦油與皮肉燒焦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疼。
漫天的火光跳躍著，倒映在陸長風驟然緊縮的瞳孔裏。太和殿那場紅蓮業火的記憶如海嘯般反噬，濃烈的焦木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他的身體在馬背上不受控制地發出了劇烈的戰栗，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
“寧寧……”他下意識地喃喃出聲，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仿佛看到了那抹在火海中被燃燒殆盡的月白衣角。
PTSD帶來的巨大恐慌幾乎要將他溺斃。
兩名漏網的死士抓住這個破綻，從火墻後躍出，毒刀直取他的後頸。
“主上！”
就在驚雲驚呼的瞬間，陸長風猛地咬碎了舌尖。劇痛讓他換回了一息的清明。他沒有回頭，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劍，不是刺向敵人，而是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腿！
“嘶——”
劍鋒入肉的尖銳痛楚，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強行壓制住了對火光的恐懼。理智回籠，他拔出帶血的短劍，手腕翻轉，雪亮的劍光在雨幕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半圓。
兩顆頭顱沖天而起，滾落在燃燒的焦木旁。
陸長風拔出左腿的短劍，任由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際那抹翻滾的烏雲，幹裂的嘴唇勾起一個極其可怖的弧度。
三日。
時間剛剛好。
——
京郊十裏長亭。
風雨淒迷，春寒料峭。
沈寧端坐在輪椅上，一襲純黑色的鶴氅將她纖瘦的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鶴氅的領口滾著一圈極其柔軟的銀狐雪火毛，襯得她那張臉越發蒼白如紙。她的雙手隱在寬大的袖擺下，拇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那串沈香木念珠。
十二名聽風閣“天”字號殺手如幽靈般隱在長亭四周的雨幕中，連呼吸都融進了風雨裏。
“閣主，”青雀看著官道盡頭，低聲道，“時辰快到了。”
沈寧沒有說話，那雙如古井般死寂的眸子看著地上被雨水打落的殘枝。
一刻鐘後。
連綿的雨聲中，隱約傳來一陣沈重而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初時極遠，不過須臾，便猶如重錘擂鼓，震碎了十裏長亭的死寂。
一道玄色的殘影劈開雨幕，劈開漫天雨幕，轉瞬便至長亭之前。
到了長亭外三丈處，那匹神駿的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硬生生停在了泥濘中。
陸長風翻身下馬。
他身上的玄鐵重甲被大雨沖刷得冷硬如冰，沒有一絲血跡，也沒有半點硝煙味。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那種令她作嘔的血腥氣，他在西直門外的冰河裏連人帶甲泡了整整半個時辰，直到把縫隙裏的殘血洗得幹幹凈凈，直到心脈的傷口泡得發白潰爛。
他步履略顯沈重地走向長亭。每走一步，左腿的玄甲便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走到輪椅前三尺處，他停下腳步，極其幹脆地單膝跪地。
“聽風閣調令已覆。”陸長風雙手捧起一個用黑漆木盒裝裹的物件，舉過頭頂，“西直門死營，3000人，無一活口。這是死營統領的頭顱。”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嘶吼和冰水浸泡，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寧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那黑漆木盒上，沒有去接，也沒有掀開看一眼。
“知道了。”
殘破沙啞的嗓音在長亭內響起，不帶一絲起伏。
她微微擡起手，示意青雀推輪椅。
就在青雀的手搭上輪椅扶手的剎那，陸長風猛地站起身。他沒有去看青雀，也沒有去管那個木盒。他大步上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沈寧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放肆！”青雀驟然拔劍。
聽風閣的殺手瞬間從暗處現身，十二把淬毒的短刃齊齊指向陸長風的死穴。
陸長風根本沒有理會那些抵在喉嚨上的利刃。他的動作極快，卻又在觸碰到沈寧的瞬間，變得極其輕柔。
他不敢用自己冰冷堅硬的玄甲去硌她。在抱起她的那一刻，他用自己那件相對幹凈的、內裏幹燥的玄色披風，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你做什麽？”沈寧的身體瞬間僵硬。那股屬於陸長風的、夾雜著冰水寒氣與極淡鐵銹味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雨太大，輪椅走不了官道。”
陸長風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雨幕。他的手臂穩得像鐵鑄的，哪怕左腿的傷口正在撕裂般作痛，也沒有半分顫抖。
沈寧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她攏在袖中的手想要掙紮，可剛一動，那串沈香木念珠便滑出了袖口，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陸長風的視線在那串念珠上停頓了一息。
沈寧清晰地感覺到，抱著她的這雙手臂，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幾乎要將她揉碎的恐怖力道。陸長風下頜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劇烈痙攣，青筋在脖頸上根根暴起。
他在極度克制。
克制著想要扯斷那串珠子的瘋狂，克制著想要將她關進暗室的暴戾。
最終，那股恐怖的力道在即將弄疼她的前一瞬，頹然松懈。陸長風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別過臉，強迫自己不去多看那念珠一眼。他抱著她，大步走向那匹黑色的戰馬。
他翻身上馬，將沈寧穩穩地安置在身前。
“退下。”沈寧沒有掙紮。她知道在這荒郊野外，陸長風若是發了瘋，這十二個殺手根本攔不住他。更何況，她現在需要他這把刀。
青雀咬著牙收劍，打了個手勢。聽風閣的殺手瞬間隱入暗處，隨行護衛。
戰馬發出一聲低沈的嘶鳴，在官道上緩緩邁開蹄子。
風雨交加。
陸長風沒有抖動韁繩讓馬狂奔，他怕顛到她右胸的貫穿傷。他用雙手握著韁繩，雙臂如同兩道不可逾越的鐵壁，將沈寧完完全全地圈在自己的胸膛與雙臂之間。
玄鐵重甲的冰冷，與黑鶴氅的柔軟，在風雨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契合。
沈寧挺直了脊背，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貼上他那散發著寒氣的胸膛。可戰馬的顛簸，卻讓她一次次無可避免地落入他刻意收緊的懷抱裏。
每一次觸碰，陸長風的心跳都會劇烈地漏跳一拍。
他聞到了她發絲間那股極淡的藥草香，也聞到了那股從她手腕處傳來的、刺鼻的沈香氣。那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味道，像是一根根毒針，順著他的呼吸紮進肺腑。
陸長風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猩紅。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裏滿是血腥味。
他緩緩地、極其貪婪地低下頭。
他沒有去觸碰她的臉頰，也沒有越雷池半步。他只是隔著那層厚厚的黑鶴氅，將自己冰冷的下巴，極其卑微地、近乎病態地擱在了她的頸窩處。靠過去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死死屏住了呼吸，胸腔因為缺氧而微微發顫，卻依然不敢呼出一口濁氣，生怕自己身上那股洗不凈的血腥與臟汙，沾染了她哪怕一根發絲。
這是一個充滿了臣服意味，卻又透著偏執占有欲的姿勢。
“寧寧。”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被風雨扯得支離破碎。氣息掃過鶴氅的絨毛，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壓抑。
“這三日，我沒有一日敢閉眼。”
他的手臂死死地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兩人的骨血熔鑄在一起，卻又精準地避開了她所有的傷口。
“京城的三萬兵馬已經集結，城防營的暗樁也全部替換成了玄甲衛。”
風刮得更猛了，遠處的京城城墻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那裏有圖謀篡位的寧王，有波譎雲詭的朝堂，有他們尚未清算的血債。
陸長風緩緩收緊手臂。他看著那座吃人的城池，眼底的灰敗與卑微被一種毀天滅地的修羅煞氣所取代。
“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那層鶴氅的邊緣，聲音低沈得像是在立下一道詛咒般的誓言：
“這江山，我為你踏平。”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玄黑的甲片滑落，滴在沈寧純黑的鶴氅上，分不清是雨，還是他傷口滲出的血。
沈寧沒有回頭，也沒有掙脫那個禁錮般的懷抱。
她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前方那座曾讓她粉身碎骨的城門。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指，藏在寬大的袖底，極其平穩地撥動了一顆沈香木珠。
沒有回答，便是最殘忍的利用。
戰馬踏碎官道上的水窪，在一眾暗影的拱衛下，決然地邁入了風雨飄搖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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