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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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的旅途
幾天的平靜之後，奈落出現了。
他的身影懸在半空，周身跟著兩道熟悉的氣息——神樂垂眸立在一旁，頭發被瘴氣吹得淩亂，神無捧著鏡子面無表情，而他們身側，站著個身著綠色勁裝的少年，手中攥著冰冷的鎖鏈鐮刀，眼神空洞，全然沒有自主意識，周身縈繞著被操控的邪氣和四魂之玉的氣息。
狄望將桔梗護在身側，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來者不善。”
“很精彩的小把戲，狄將軍，桔梗。”
奈落的聲音帶著虛偽的讚賞，目光在狄望和桔梗之間逡巡。
“用假碎片栽贓神樂，挑撥我與她的關系，逼我除掉她，好讓她徹底倒向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奈落終究沒察覺，碎片裏藏著的，遠不止離間計那麽簡單。”
想到這，狄望手握刀柄，神色平靜：“過獎。”
神樂再也忍不住，厲聲對狄望說道：“你竟敢算計我！”
“是。”狄望看向她，坦然承認，語氣甚至沒什麽波瀾，“假碎片是我做的，散布消息的是我，讓你疲於奔命、屢屢上交‘無用之物’的，也是我。你所遭遇的一切懷疑，根源在我。”
他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一句：“奈落，神樂從來就沒有要背叛過你。”
這句話說完，神樂臉上的表情頓時輕松了一些，但奈落臉上的假笑卻微微一滯。
狄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奈落這種多疑的掌控者心裏，“主動承認陷害”遠比“辯解清白”更讓人生疑。他也許會想：為什麽要替神樂開脫？是不是他們之間真有勾結？這承認是不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
“狄將軍果然坦誠。”奈落緩緩道，眼底的猩紅光芒流轉，而後，看向神樂的目光已帶上了審視與冰冷，“神樂，表現你忠心的時候到了。”
話音未落，奈落周身妖氣暴漲。
狄望側頭，目光輕輕掃過神樂，又看向桔梗，眼神微不可察地示意。桔梗心領神會，指尖搭在弓弦上，箭尖始終對準奈落與神無，對一旁的神樂全然沒有敵意。
奈落的數條觸手猛地射向狄望與桔梗！神無默默舉起鏡子，空洞的眼眸鎖定兩人。那綠衣男孩也揮舞鎖鐮，沈默地沖上。
狄望拔刀迎上觸手，刀身烈焰與瘴氣觸手轟然相撞。桔梗的破魔之箭如流星般射出，精準地穿透觸手，凈化出一片片短暫的空隙。她在箭矢離弦的間隙，與狄望目光一觸即分。
她的箭矢巧妙地繞過神樂，即便神樂的風刃襲來，她也只是閃避或用靈力屏障格擋，絕不反擊。
狄望更是如此，他的刀鋒只指向奈落的觸手和那綠衣男孩的鎖鐮。
奈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既然敢背叛，就該付出代價！”奈落怒喝一聲，漆黑的妖氣凝聚成爪，毫無預兆地朝著神樂襲去，出手狠辣，不留餘地。
神無瞳孔微縮，滿是驚愕。
神樂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躲閃，眼看利爪就要穿透她的身軀，一道身影驟然橫插過來。
“機會來了！”
狄望揮刀擋在神樂身前，硬生生接下這一擊，刀身被妖氣震得嗡嗡作響，手臂微微發麻，持刀的右臂衣袖崩裂，滲出血絲。
神樂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狄望。
奈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狄望流血的胳膊，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眼神覆雜的神樂，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被冰冷的確信取代。
“好，很好。”奈落的聲音低得可怕，他不願再多糾纏，妖氣一卷，直接拽過神樂與神無，轉身便要遁入瘴氣之中。“今日暫且饒過你們，神樂，我會好好‘處置’你！”
“追！”桔梗拉開弓。
拿鎖鏈的男孩卻突然沖上來，鎖鏈橫掃，逼得兩人後退。
狄望剛想將他逼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住手！”
珊瑚騎著雲母從天而降，落在小男孩面前。
“琥珀！”
小男孩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珊瑚，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什麽——只是一瞬，然後他又恢覆了冷漠。
“姐姐……”
珊瑚來到男孩面前，眼眶泛紅，聲音顫抖：“他是我弟弟琥珀，被奈落用四魂之玉碎片控制了……”
狄望動作一頓，沒有繼續攻擊。
琥珀似乎被珊瑚的舉動所觸動，眼神恍惚了一瞬，卻還是轉身朝著奈落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琥珀！”珊瑚大喊一聲，立刻騎著雲母追了上去。
狄望腳步一頓。就這麽一耽擱，奈落的氣息已徹底遠去。
“走吧，等會犬夜叉他們跟上來，又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嗯。”狄望沒有反對，兩人沒有繼續理會珊瑚，離開了戰場。
走了很遠，確定犬夜叉一行不在身後，狄望才撕下一條衣襟，草草包紮手臂傷口。桔梗走過來，指尖泛起靈光，輕輕按在他的傷處。
清涼的感覺滲入，刺痛稍緩。
“值得嗎？”桔梗輕聲問道。
“值得。”狄望看著傷口在靈光下緩慢愈合，“我們已經把神樂逼上了絕路。她如果不死，一定會背叛奈落。”
桔梗不再言語。
她收回手，望向奈落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自上次見他，他身上的氣息……似乎變了。更晦澀，更難以捉摸。”
“假碎片的‘雜質’，他體內鬼蜘蛛執念的沖突，還有對新分身的消耗與不信任……他需要時間消化，壓制，整合。”
狄望分析道，“所以他近日才會如此焦躁，親自出手試探。不過，他縮回去的時間，就是我們行動的時間。”
數日後的夜晚，兩人走到河岸邊。
月色灑在潺潺的河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桔梗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河邊的草叢裏——一個紅發女孩蜷縮在那，氣息微弱，已然暈死過去。
桔梗指尖微動，幾只死魂蟲緩緩飄向女孩，淡青色的靈光裹住她，將死靈之力緩緩註入她的體內，穩住了她的生機。
狄望站在一旁，不解地問道：“為何要這麽做？”
“她和我一樣，也是陶土之軀，需要靠著死魂支撐。”桔梗的聲音輕緩，帶著幾分共情。
沒過多久，女孩緩緩睜開了眼，非但沒有半分感激，反倒冷冷瞥向桔梗，語氣刻薄：“多管閑事，我本就想死。”
她的目光落在盤旋的死魂蟲上，眼神微凝，“你就是桔梗吧。”
話音未落，女孩周身燃起熊熊火焰，身形在火光中漸漸消散。
桔梗望著火焰熄滅的地方，輕聲感嘆：“她就那麽想死嗎？”
狄望沈默不語，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執念，從不是旁人能輕易化解的。
兩人繼續沈默地趕路。
“自上次奈落離去，我便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氣息了。。”桔梗忽然說道。
“嗯。碎片開始起效，他在全力壓制體內的混亂，無暇他顧，也不敢輕易再分化力量制造分身。”狄望說道。
“但其他的邪氣變多了。”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沒了奈落四處作亂、吞噬其他妖怪，那些藏起來的小妖大妖，自然都敢出來活動了。”狄望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奈落在變弱，但他的空缺，正在被其他東西填補。
第二天，兩人路過一個村子。
村民驚恐地攔住他們，祈求兩人幫忙。
“後山的霧沼裏來了一只刀槍不入的巨龜妖怪，已經襲擊了好幾個村民了，巫女大人，救救我們吧。”
“別擔心，交給我們吧。”桔梗安慰村民道。
兩人來到霧沼。一只房屋大小的巨龜潛伏在泥潭中，背甲厚重如山巖，散發著腥臭的妖氣。桔梗張弓，破魔之箭化作流光射出，射向巨龜。
破魔箭打在龜甲上，卻只炸開一團靈光，巨龜毫發無傷。
桔梗的眉頭皺了起來。
狄望拔出刀，往前走了幾步。
“我去引它出來。”
“不行。”桔梗說，“太危險。”
桔梗搖頭，收起弓，轉身，“走吧。”
狄望一楞，看了看那堅固的龜殼，又看了看桔梗平靜的側臉，瞬間了然。他沒再多說，轉身跟上。
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巨龜伸出頭，朝他們撲來！
桔梗猛地轉身，弓已拉開，箭已在弦。
破魔箭從她手中飛出，精準地射進巨龜張開的嘴裏。
巨龜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轟然倒下。
“好了。”桔梗放下弓，語氣依舊平淡。
“嗯。”
回到村落，村民們連連道謝，執意要送上酬勞，兩人婉拒後，便繼續趕路，不願多做停留。
沒走多遠，路邊踉蹌著沖出一個白發蒼蒼、衣衫襤褸的獨眼老浪人，手裏舉著一把生銹的短刀，擋在路中。
“站、站住！”
老浪人聲音嘶啞，眼神渾濁卻帶著窮途末路的兇光。
“把、把錢交出來！剛才村裏人肯定給你們不少酬謝吧！”
桔梗看著他：“我們未曾收錢。”
老浪人喘著粗氣，刀子轉向狄望：“那、那你！你肯定有！你身上的包裹，一定有不少值錢的吧。”
狄望掃了他一眼，按了按腰中的樸刀，“你確定？”
老浪人似乎被這句話抽幹了力氣，眼神渙散了一下，“算了，你們走吧。”
說完，他的身子晃了晃，竟直接向前栽倒，暈了過去。
桔梗走過去，蹲下查看。她掀開老浪人的衣襟，看見一枚四魂之玉碎片嵌在他胸口。
“他早該死了。”桔梗說，“是這枚碎片吊著他的命。”
兩人將老人扶到附近一座破廟裏。
桔梗用靈力凝聚了些清水，餵他喝下。老人悠悠轉醒，看到桔梗，慘然一笑。
“為什麽救我？”他啞聲問。
“有事問你。”桔梗語氣平靜。
老浪人喝了口水，沈默良久，緩緩開口：“我年輕時，人稱羅剎鬼勘助，一輩子無惡不作，總想著人生在世，終歸一死，不如隨心所欲。可偏偏，怎麽都死不了。”
他擡眼看向桔梗，眼神恍惚：“看著你，我倒想起了一個人，五十年前，有個叫桔梗的巫女，和你生得一模一樣。”
桔梗指尖微頓，淡淡開口：“只是容貌相似罷了。”
勘助沒有多疑，點了點頭：“也是，都過去五十年了，世人都說她和四魂之玉一起消散了，只是不知為何，這玉碎片又重現世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年，有個叫鬼蜘蛛的手下，邀我一起去搶四魂之玉。我一時心動，便跟著去了，可剛要對那巫女動手，就被一個銀發半妖傷了眼睛。我只覺得被鬼蜘蛛耍了，怒火中燒，帶著炸藥找到了正在館驛享樂的他，一把火把他炸得面目全非，最後把他扔下了懸崖。”
狄望與桔梗對視一眼，心中了然，五十年前鬼蜘蛛的遭遇，終於有了完整的來龍去脈。
“後來呢？”狄望追問。
“後來？就那樣了。”勘助苦笑一聲，掏出胸口的四魂之玉碎片，
“這碎片，是我從一個將死的妖怪身上偷的，它吊著我的命，卻沒實現我任何願望，反倒讓我整日被妖怪追殺，活受罪。”
狄望與桔梗對視一眼。五十年前那場悲劇的另一個側面，奈落執念的源頭之一，竟以這種方式，在此刻補全。
就在這時，廟外陰風驟起，一股帶著濃烈怨恨的邪氣湧來。一只通體粉紅、布滿眼睛的圓形肉瘤狀妖怪滾了進來，伸出無數粘滑的棕色觸手。
“四魂之玉……給我！”它發出尖利的嘶鳴，觸手瘋狂襲向三人，目標直指桔梗手中的碎片。
狄望拔刀，刀光如練，斬斷數根觸手。觸手斷面流出腥臭的膿液。
“你和奈落什麽關系？”桔梗在狄望的掩護下，冷靜發問。
“奈落……他拋棄了我！我恨他！我要玉，我要變強，我要報仇！”妖怪尖嘯，攻勢更猛，但力量顯然駁雜不穩。
“果然，”狄望格開攻擊，對桔梗道，“奈落新分化的家夥，弱了很多。”
桔梗點頭，看準空隙，一記破魔之箭射出，精準命中妖怪核心的一只巨眼。
破魔箭貫穿妖怪的身體，它尖叫一聲，化作黑煙消散。
勘助看得目瞪口呆，劇烈咳嗽起來：“你們……你們不是普通人……”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碎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碎片取了下來。
“這個，給你們。”
桔梗接過。
勘助繼續說道：“我活不長了。但我有個請求。”
他從腰間割下一縷頭發，遞給桔梗，“幫我把這個送到白靈山。聽說那裏……即使像我這樣的惡徒，也能得到救贖。”
“我會的”，桔梗接過頭發，點了點頭。
勘助看著她，忽然問：
“你叫什麽名字？”
桔梗沈默了一瞬，然後說：
“桔梗。”
勘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一點也不好笑。”
他閉上眼睛，再沒有睜開。
兩人在破廟中簡單安置了勘助的遺體。
夜色已深，便決定在此歇息。
桔梗走到廟外，靜靜站立。幾只死魂蟲從她袖中飛出，在空中徘徊片刻，緩緩朝遠處飄去。
“你在做什麽？”狄望跟出來，看到此景問道。
“給那個紅發女孩，補一些死魂。”
桔梗望著死魂蟲遠去的方向，聲音很輕，“她似乎，終於肯試著活下去了。”
沈默蔓延了片刻，桔梗忽然轉頭，看向狄望，眼神裏帶著一絲迷茫與悵然，輕聲問道：“狄將軍，亡者……真的沒有未來嗎？”
狄望沒有立即回到桔梗的問題，他走回廟內，從隨身包裹裏，取出一塊化石。
他走回桔梗面前，將化石托在掌心，月光照在億萬年前的紋路上。
“亡者有沒有未來，我不知道。”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卻比平時低沈，“我見過太多死亡，快的，慢的，壯烈的，無聲的。有的成了史書一筆，有的化為黃土一抔。”
他擡起眼，目光穿透月光，看進桔梗眼底。
“但是，桔梗，”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大人”，沒有前綴，清晰而鄭重，“你不是亡者。”
桔梗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狄望將化石遞近些，讓她看清上面歷經滄桑的痕跡：“你看這石頭。它的身體，它的族群，早在億萬年之前就已消亡。按說，它該是這世間最徹底的‘亡者’，連一點塵埃都不該留下。”
“可它留下了。不僅留下，還用它沈默的樣子，告訴後來的人，這個世界曾有多麽遼闊的生命，曾有過怎樣的奇跡與災難。它的‘存在’，改變了後來的人如何看待時間、生命與演化。它沒有改變未來，但它參與了未來。”
他收回化石，目光始終鎖著她。
“而你，桔梗，你在這裏。你能思考，能抉擇，能憤怒，能慈悲。你在用自己的意志，救人，戰鬥，布局。”
“真正的亡者，連成為化石、被人談論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是‘曾經存在過’，然後徹底消失，仿佛從未發生。”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發絲。
“你不是陶土，不是死魂的傀儡。”
狄望最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你是桔梗。你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拉弓，每一句對話，都在真切地塑造著‘現在’，並因此，定義了‘未來’。這就是活著，最不容辯駁的證明。”
長久的寂靜。
桔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流淌在她身上，仿佛為她蒼白的陶土之軀鍍上了一層微光。
她眼中那深沈的迷茫，如潮水般緩緩退去，而後露出更加堅韌、更加清澈的底色。
許久，她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不再帶有往日的滯澀與虛無。
她擡起眼，看向狄望，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謝謝你——”
她頓了頓，那個從未出口的稱呼，終於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見龍。”
狄望怔住了。他看著她眼中映出的月光與自己，還有那抹清淺卻真實的笑意，握著化石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冰封了太久的心口。
他倉促地別開視線，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再無他言。
兩人並肩立於破廟前，望著遠處沈入靜謐的群山與璀璨的星河。
夜色依舊深沈，前路依然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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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的平靜之後，奈落出現了。
他的身影懸在半空，周身跟著兩道熟悉的氣息——神樂垂眸立在一旁，頭發被瘴氣吹得淩亂，神無捧著鏡子面無表情，而他們身側，站著個身著綠色勁裝的少年，手中攥著冰冷的鎖鏈鐮刀，眼神空洞，全然沒有自主意識，周身縈繞著被操控的邪氣和四魂之玉的氣息。
狄望將桔梗護在身側，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來者不善。”
“很精彩的小把戲，狄將軍，桔梗。”
奈落的聲音帶著虛偽的讚賞，目光在狄望和桔梗之間逡巡。
“用假碎片栽贓神樂，挑撥我與她的關系，逼我除掉她，好讓她徹底倒向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奈落終究沒察覺，碎片裏藏著的，遠不止離間計那麽簡單。”
想到這，狄望手握刀柄，神色平靜：“過獎。”
神樂再也忍不住，厲聲對狄望說道：“你竟敢算計我！”
“是。”狄望看向她，坦然承認，語氣甚至沒什麽波瀾，“假碎片是我做的，散布消息的是我，讓你疲於奔命、屢屢上交‘無用之物’的，也是我。你所遭遇的一切懷疑，根源在我。”
他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一句：“奈落，神樂從來就沒有要背叛過你。”
這句話說完，神樂臉上的表情頓時輕松了一些，但奈落臉上的假笑卻微微一滯。
狄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奈落這種多疑的掌控者心裏，“主動承認陷害”遠比“辯解清白”更讓人生疑。他也許會想：為什麽要替神樂開脫？是不是他們之間真有勾結？這承認是不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
“狄將軍果然坦誠。”奈落緩緩道，眼底的猩紅光芒流轉，而後，看向神樂的目光已帶上了審視與冰冷，“神樂，表現你忠心的時候到了。”
話音未落，奈落周身妖氣暴漲。
狄望側頭，目光輕輕掃過神樂，又看向桔梗，眼神微不可察地示意。桔梗心領神會，指尖搭在弓弦上，箭尖始終對準奈落與神無，對一旁的神樂全然沒有敵意。
奈落的數條觸手猛地射向狄望與桔梗！神無默默舉起鏡子，空洞的眼眸鎖定兩人。那綠衣男孩也揮舞鎖鐮，沈默地沖上。
狄望拔刀迎上觸手，刀身烈焰與瘴氣觸手轟然相撞。桔梗的破魔之箭如流星般射出，精準地穿透觸手，凈化出一片片短暫的空隙。她在箭矢離弦的間隙，與狄望目光一觸即分。
她的箭矢巧妙地繞過神樂，即便神樂的風刃襲來，她也只是閃避或用靈力屏障格擋，絕不反擊。
狄望更是如此，他的刀鋒只指向奈落的觸手和那綠衣男孩的鎖鐮。
奈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既然敢背叛，就該付出代價！”奈落怒喝一聲，漆黑的妖氣凝聚成爪，毫無預兆地朝著神樂襲去，出手狠辣，不留餘地。
神無瞳孔微縮，滿是驚愕。
神樂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躲閃，眼看利爪就要穿透她的身軀，一道身影驟然橫插過來。
“機會來了！”
狄望揮刀擋在神樂身前，硬生生接下這一擊，刀身被妖氣震得嗡嗡作響，手臂微微發麻，持刀的右臂衣袖崩裂，滲出血絲。
神樂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狄望。
奈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狄望流血的胳膊，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眼神覆雜的神樂，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被冰冷的確信取代。
“好，很好。”奈落的聲音低得可怕，他不願再多糾纏，妖氣一卷，直接拽過神樂與神無，轉身便要遁入瘴氣之中。“今日暫且饒過你們，神樂，我會好好‘處置’你！”
“追！”桔梗拉開弓。
拿鎖鏈的男孩卻突然沖上來，鎖鏈橫掃，逼得兩人後退。
狄望剛想將他逼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住手！”
珊瑚騎著雲母從天而降，落在小男孩面前。
“琥珀！”
小男孩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珊瑚，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什麽——只是一瞬，然後他又恢覆了冷漠。
“姐姐……”
珊瑚來到男孩面前，眼眶泛紅，聲音顫抖：“他是我弟弟琥珀，被奈落用四魂之玉碎片控制了……”
狄望動作一頓，沒有繼續攻擊。
琥珀似乎被珊瑚的舉動所觸動，眼神恍惚了一瞬，卻還是轉身朝著奈落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琥珀！”珊瑚大喊一聲，立刻騎著雲母追了上去。
狄望腳步一頓。就這麽一耽擱，奈落的氣息已徹底遠去。
“走吧，等會犬夜叉他們跟上來，又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嗯。”狄望沒有反對，兩人沒有繼續理會珊瑚，離開了戰場。
走了很遠，確定犬夜叉一行不在身後，狄望才撕下一條衣襟，草草包紮手臂傷口。桔梗走過來，指尖泛起靈光，輕輕按在他的傷處。
清涼的感覺滲入，刺痛稍緩。
“值得嗎？”桔梗輕聲問道。
“值得。”狄望看著傷口在靈光下緩慢愈合，“我們已經把神樂逼上了絕路。她如果不死，一定會背叛奈落。”
桔梗不再言語。
她收回手，望向奈落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自上次見他，他身上的氣息……似乎變了。更晦澀，更難以捉摸。”
“假碎片的‘雜質’，他體內鬼蜘蛛執念的沖突，還有對新分身的消耗與不信任……他需要時間消化，壓制，整合。”
狄望分析道，“所以他近日才會如此焦躁，親自出手試探。不過，他縮回去的時間，就是我們行動的時間。”
數日後的夜晚，兩人走到河岸邊。
月色灑在潺潺的河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桔梗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河邊的草叢裏——一個紅發女孩蜷縮在那，氣息微弱，已然暈死過去。
桔梗指尖微動，幾只死魂蟲緩緩飄向女孩，淡青色的靈光裹住她，將死靈之力緩緩註入她的體內，穩住了她的生機。
狄望站在一旁，不解地問道：“為何要這麽做？”
“她和我一樣，也是陶土之軀，需要靠著死魂支撐。”桔梗的聲音輕緩，帶著幾分共情。
沒過多久，女孩緩緩睜開了眼，非但沒有半分感激，反倒冷冷瞥向桔梗，語氣刻薄：“多管閑事，我本就想死。”
她的目光落在盤旋的死魂蟲上，眼神微凝，“你就是桔梗吧。”
話音未落，女孩周身燃起熊熊火焰，身形在火光中漸漸消散。
桔梗望著火焰熄滅的地方，輕聲感嘆：“她就那麽想死嗎？”
狄望沈默不語，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執念，從不是旁人能輕易化解的。
兩人繼續沈默地趕路。
“自上次奈落離去，我便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氣息了。。”桔梗忽然說道。
“嗯。碎片開始起效，他在全力壓制體內的混亂，無暇他顧，也不敢輕易再分化力量制造分身。”狄望說道。
“但其他的邪氣變多了。”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沒了奈落四處作亂、吞噬其他妖怪，那些藏起來的小妖大妖，自然都敢出來活動了。”狄望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奈落在變弱，但他的空缺，正在被其他東西填補。
第二天，兩人路過一個村子。
村民驚恐地攔住他們，祈求兩人幫忙。
“後山的霧沼裏來了一只刀槍不入的巨龜妖怪，已經襲擊了好幾個村民了，巫女大人，救救我們吧。”
“別擔心，交給我們吧。”桔梗安慰村民道。
兩人來到霧沼。一只房屋大小的巨龜潛伏在泥潭中，背甲厚重如山巖，散發著腥臭的妖氣。桔梗張弓，破魔之箭化作流光射出，射向巨龜。
破魔箭打在龜甲上，卻只炸開一團靈光，巨龜毫發無傷。
桔梗的眉頭皺了起來。
狄望拔出刀，往前走了幾步。
“我去引它出來。”
“不行。”桔梗說，“太危險。”
桔梗搖頭，收起弓，轉身，“走吧。”
狄望一楞，看了看那堅固的龜殼，又看了看桔梗平靜的側臉，瞬間了然。他沒再多說，轉身跟上。
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巨龜伸出頭，朝他們撲來！
桔梗猛地轉身，弓已拉開，箭已在弦。
破魔箭從她手中飛出，精準地射進巨龜張開的嘴裏。
巨龜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轟然倒下。
“好了。”桔梗放下弓，語氣依舊平淡。
“嗯。”
回到村落，村民們連連道謝，執意要送上酬勞，兩人婉拒後，便繼續趕路，不願多做停留。
沒走多遠，路邊踉蹌著沖出一個白發蒼蒼、衣衫襤褸的獨眼老浪人，手裏舉著一把生銹的短刀，擋在路中。
“站、站住！”
老浪人聲音嘶啞，眼神渾濁卻帶著窮途末路的兇光。
“把、把錢交出來！剛才村裏人肯定給你們不少酬謝吧！”
桔梗看著他：“我們未曾收錢。”
老浪人喘著粗氣，刀子轉向狄望：“那、那你！你肯定有！你身上的包裹，一定有不少值錢的吧。”
狄望掃了他一眼，按了按腰中的樸刀，“你確定？”
老浪人似乎被這句話抽幹了力氣，眼神渙散了一下，“算了，你們走吧。”
說完，他的身子晃了晃，竟直接向前栽倒，暈了過去。
桔梗走過去，蹲下查看。她掀開老浪人的衣襟，看見一枚四魂之玉碎片嵌在他胸口。
“他早該死了。”桔梗說，“是這枚碎片吊著他的命。”
兩人將老人扶到附近一座破廟裏。
桔梗用靈力凝聚了些清水，餵他喝下。老人悠悠轉醒，看到桔梗，慘然一笑。
“為什麽救我？”他啞聲問。
“有事問你。”桔梗語氣平靜。
老浪人喝了口水，沈默良久，緩緩開口：“我年輕時，人稱羅剎鬼勘助，一輩子無惡不作，總想著人生在世，終歸一死，不如隨心所欲。可偏偏，怎麽都死不了。”
他擡眼看向桔梗，眼神恍惚：“看著你，我倒想起了一個人，五十年前，有個叫桔梗的巫女，和你生得一模一樣。”
桔梗指尖微頓，淡淡開口：“只是容貌相似罷了。”
勘助沒有多疑，點了點頭：“也是，都過去五十年了，世人都說她和四魂之玉一起消散了，只是不知為何，這玉碎片又重現世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年，有個叫鬼蜘蛛的手下，邀我一起去搶四魂之玉。我一時心動，便跟著去了，可剛要對那巫女動手，就被一個銀發半妖傷了眼睛。我只覺得被鬼蜘蛛耍了，怒火中燒，帶著炸藥找到了正在館驛享樂的他，一把火把他炸得面目全非，最後把他扔下了懸崖。”
狄望與桔梗對視一眼，心中了然，五十年前鬼蜘蛛的遭遇，終於有了完整的來龍去脈。
“後來呢？”狄望追問。
“後來？就那樣了。”勘助苦笑一聲，掏出胸口的四魂之玉碎片，
“這碎片，是我從一個將死的妖怪身上偷的，它吊著我的命，卻沒實現我任何願望，反倒讓我整日被妖怪追殺，活受罪。”
狄望與桔梗對視一眼。五十年前那場悲劇的另一個側面，奈落執念的源頭之一，竟以這種方式，在此刻補全。
就在這時，廟外陰風驟起，一股帶著濃烈怨恨的邪氣湧來。一只通體粉紅、布滿眼睛的圓形肉瘤狀妖怪滾了進來，伸出無數粘滑的棕色觸手。
“四魂之玉……給我！”它發出尖利的嘶鳴，觸手瘋狂襲向三人，目標直指桔梗手中的碎片。
狄望拔刀，刀光如練，斬斷數根觸手。觸手斷面流出腥臭的膿液。
“你和奈落什麽關系？”桔梗在狄望的掩護下，冷靜發問。
“奈落……他拋棄了我！我恨他！我要玉，我要變強，我要報仇！”妖怪尖嘯，攻勢更猛，但力量顯然駁雜不穩。
“果然，”狄望格開攻擊，對桔梗道，“奈落新分化的家夥，弱了很多。”
桔梗點頭，看準空隙，一記破魔之箭射出，精準命中妖怪核心的一只巨眼。
破魔箭貫穿妖怪的身體，它尖叫一聲，化作黑煙消散。
勘助看得目瞪口呆，劇烈咳嗽起來：“你們……你們不是普通人……”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碎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碎片取了下來。
“這個，給你們。”
桔梗接過。
勘助繼續說道：“我活不長了。但我有個請求。”
他從腰間割下一縷頭發，遞給桔梗，“幫我把這個送到白靈山。聽說那裏……即使像我這樣的惡徒，也能得到救贖。”
“我會的”，桔梗接過頭發，點了點頭。
勘助看著她，忽然問：
“你叫什麽名字？”
桔梗沈默了一瞬，然後說：
“桔梗。”
勘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一點也不好笑。”
他閉上眼睛，再沒有睜開。
兩人在破廟中簡單安置了勘助的遺體。
夜色已深，便決定在此歇息。
桔梗走到廟外，靜靜站立。幾只死魂蟲從她袖中飛出，在空中徘徊片刻，緩緩朝遠處飄去。
“你在做什麽？”狄望跟出來，看到此景問道。
“給那個紅發女孩，補一些死魂。”
桔梗望著死魂蟲遠去的方向，聲音很輕，“她似乎，終於肯試著活下去了。”
沈默蔓延了片刻，桔梗忽然轉頭，看向狄望，眼神裏帶著一絲迷茫與悵然，輕聲問道：“狄將軍，亡者……真的沒有未來嗎？”
狄望沒有立即回到桔梗的問題，他走回廟內，從隨身包裹裏，取出一塊化石。
他走回桔梗面前，將化石托在掌心，月光照在億萬年前的紋路上。
“亡者有沒有未來，我不知道。”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卻比平時低沈，“我見過太多死亡，快的，慢的，壯烈的，無聲的。有的成了史書一筆，有的化為黃土一抔。”
他擡起眼，目光穿透月光，看進桔梗眼底。
“但是，桔梗，”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大人”，沒有前綴，清晰而鄭重，“你不是亡者。”
桔梗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狄望將化石遞近些，讓她看清上面歷經滄桑的痕跡：“你看這石頭。它的身體，它的族群，早在億萬年之前就已消亡。按說，它該是這世間最徹底的‘亡者’，連一點塵埃都不該留下。”
“可它留下了。不僅留下，還用它沈默的樣子，告訴後來的人，這個世界曾有多麽遼闊的生命，曾有過怎樣的奇跡與災難。它的‘存在’，改變了後來的人如何看待時間、生命與演化。它沒有改變未來，但它參與了未來。”
他收回化石，目光始終鎖著她。
“而你，桔梗，你在這裏。你能思考，能抉擇，能憤怒，能慈悲。你在用自己的意志，救人，戰鬥，布局。”
“真正的亡者，連成為化石、被人談論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是‘曾經存在過’，然後徹底消失，仿佛從未發生。”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發絲。
“你不是陶土，不是死魂的傀儡。”
狄望最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你是桔梗。你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拉弓，每一句對話，都在真切地塑造著‘現在’，並因此，定義了‘未來’。這就是活著，最不容辯駁的證明。”
長久的寂靜。
桔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流淌在她身上，仿佛為她蒼白的陶土之軀鍍上了一層微光。
她眼中那深沈的迷茫，如潮水般緩緩退去，而後露出更加堅韌、更加清澈的底色。
許久，她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不再帶有往日的滯澀與虛無。
她擡起眼，看向狄望，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謝謝你——”
她頓了頓，那個從未出口的稱呼，終於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見龍。”
狄望怔住了。他看著她眼中映出的月光與自己，還有那抹清淺卻真實的笑意，握著化石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冰封了太久的心口。
他倉促地別開視線，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再無他言。
兩人並肩立於破廟前，望著遠處沈入靜謐的群山與璀璨的星河。
夜色依舊深沈，前路依然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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