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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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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采

夏日的陽光礙眼,縱然是臨近傍晚時刻散發的熱氣也著實燙人,燙的人焦灼。

陸念慈在亭子下,往旁邊樹影底下挪了挪,宮內樹沒有特別高大的,涼亭旁有一顆不大不小的柳樹,枝葉茂盛剛好能遮陽。

從上次她和曲松青見面已經過去月餘,這期間她和曲松青密信聯絡完全斷了,不是她不想聯絡,而是聯絡不到曲松青,剛開始時她往來福的錦囊裏塞信,來福回來時候卻沒有回信。

她檢查來福脖子上的錦囊,蠟丸已經被人取走,來福卻像收到驚嚇,一直往她腿上蹭,甚至想抓住她衣裙往上爬,還是不是像門外看。

在程尉澤進門的前一刻,猛然跳窗逃走。

之後的幾天她以為來福貪玩或者跑到宮外尋曲松青,後來長時間不見,她發覺不對,也在宮內找過,一無所獲。

來福的一系列反常讓她有了猜測。

她試探性讓程尉澤派人找,程尉澤眸子沈沈地看著她,淡淡說了句:“不過是個野來的畜生,阿苑你並不需要畜生,對麽。”

“餵養了許久,有些感情了,怕來福在外面有危險。”

程尉澤皺起眉頭,說:“它會害了你,阿苑,你若想養,明日我讓人抱來一只。”

這在她耳中無疑是肅殺前的警告。

她只是停頓了片刻,沒來及回答,程尉澤湊得極近:“阿苑不想要我的貓,是不喜歡,還是說,那個畜生有旁的用處?”

陸念慈表情僵了片刻,藏在袖子裏的手也不自主顫了顫,她不確定他會不會殺了她,他明明不像從前發現她騙他時候臉上充滿戾氣,卻給她一種冷到骨子裏的寒意 。

直到程尉澤說了句:“阿苑,在抖什麽?”

這時候她可以確定,程尉澤發現了她和曲松青的聯系。

程尉澤淡然地給她夾一筷子菜,語氣溫和得可怕:“阿苑,用膳了。”

她和程尉澤都默契的沒有聽這件事情,同樣的兩人之後都沒有表現很反常。

她其實還是有些著急的,一方面是她知道程尉澤肯定是要調查曲松青,萬一發現暗香也是刻意接近的就麻煩了,另一方面是她怕程尉澤會對曲松青和暗香動手,這會壞了她的大事,這些天她一直讓暗香陪著,也是顧忌程尉澤會找個理由讓暗香“離開”。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程尉澤突然加快成婚事宜,今日讓宮人拿來特選衣物,說是祭告天地,納采……

她一大早被程尉澤喚醒,宮女一個個緘默不言,又是沐浴熏香又是梳妝什麽的,然後把她引到承明殿,文武百官在店內殿內,在程尉澤示意下,使官頒布詔書,禮制有條不紊的進行了。

祭告天地是在殿外進行,進香祭天神,地神。因為程尉澤沒有給程家父母建廟宇,祭宗廟的禮制從簡。

而後就是納采。

她沒有父母,沒有家,是在宮內一處宮殿代為她家了。

門外排著長列宮人,旁邊放置木箱,遠遠望不到頭,隨著掌事王公公高聲宣布納彩,一旁小太監抱著大雁跑來,在王公公一聲聲中黃金萬兩、白金十萬、雲緞鮫紗百匹……

陸念慈還沒從驚訝中回神,她前幾日碰到宮人們搬運箱子,想著許是北境有著她不知的節日,壓根沒往她自己身上想。

此伏彼起的宮人將木箱擡入殿中,不多時殿內擺放不下,開始放在院中。

陸念慈不解,明明在他提出成婚不過月餘,他怎麽在這一個月中弄來這麽多東西的。

像是看出她疑惑,程尉澤含笑道:“從你來北境就開始準備了。”

甚至更早,是在滔天恨意中,他扭曲地想著怎麽將她奪回,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他剛建立北境,心中想著的是怎麽殺光徐家人,不擇手段的和他的阿苑成婚,既然她不愛他,既然他們不能成為佳偶,他也要在那恨意中成婚,怨偶又如何,無論如何他們都要成婚。

他們是天生一對。

陸家沒出事時,他一直密切關註陸家和徐家,聽聞她和徐雲川定婚期,在來年春意盎然中成婚,他笑了,卻從劍身倒映中看到自己笑容,猙獰不已,他不會容忍她和他人成婚。

就算陸家不出事,陸念慈同樣不會嫁給徐雲川。

這些他是不會讓陸念慈知道。

當然,能成佳偶更好,當陸念慈失憶時候,他是既喜又恨。

他喜的是他可以卑劣的繼續偽裝成她喜愛的樣子,引著她愛上自己,偏偏他又恨,他恨只有自己記得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憑什麽,憑什麽她記得徐雲川,忘記了他們之間的虛情假意。

對,虛情假意。

盡管他們之間是她蓄意謀劃,一切都是她的虛情假意,但是他恨,他恨她騙他殺他,偏又忘記他,恨來恨去,恨她不像自己愛她一般愛他,

這種情緒裹挾著他,令他不得安寧,所以重逢那一刻,他逼迫他恐嚇,讓她恐懼,讓她發誓不再騙他,不再離開他。

但是很快他再次發現,她依舊在騙他,她從一開始就沒失憶。

無妨,他們之間的糾葛不能只有自己記住。

千不該萬不該,她身邊有了其他男人,從那只畜生身上拿出蠟丸,他腦中兀自想起那個男人和她身上如出一轍的味道,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口,蠟丸在他指尖無情碾碎。

他試了幾次才將紙條打開撫平。

“曲公子,一切照舊。”

她的字跡。

紙張被指尖碾得陷下去,在邊角徒留一道道褶皺,直到被指尖劃破,碾壓成一團。

程尉澤站起身,面無表情命令暗衛首領:“調查。”

暗衛低頭領命。

下一刻程尉澤又命令道:“找到他,先殺了再調查。”

暗衛依舊稱是。

他不會讓這種試圖引誘阿苑的人活著,多一刻都讓他怒火中燒。

月明星稀,程尉澤轉身朝寢殿走去。

他面無表情的臉,在寢殿門前消失了,轉而浮現的是與平常無樣的神情,推門的一刻一切如常。

哪怕那該死的畜生從窗外落地,他吝嗇的不願分出一個眼神給那畜生,一眨不眨地不落下屋內人的表情。

壓制的情緒不會消失,積攢到一定程度,會催得人不在理智。

當她提及那畜生,他不可自遏地湧現出原形。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他想,他們該成婚了。

天地為鑒,萬民頌歌,如此,天上人間誰人不知他們天生一對,合該如此。

在一陣喧囂中,陸念慈怔怔的看向木箱上面的紅綢帶,兩只肥雁撲通撲通牽著翅膀,身上還系著喜慶的紅絲帶,襯得周圍歡快極了,陸念慈卻忽然想起了阿娘。

阿娘曾在她捅殺程尉澤,冷著臉和她說,若到了她成婚那一天,她一定歡心極了,終於不再闖禍折騰她和阿爹了,去折騰她那倒黴夫君,陸家定會宴請四方,慶祝她出嫁。

從小備受寵愛的孩子哪裏不知道阿娘在佯裝生氣,拉著她的手說:我才不信呢,到那一天阿娘一定會偷偷流淚,舍不得我。

可她又怕若是自己執意和徐雲川在一起,阿娘會生她氣。

她小聲問阿娘,她和徐雲川成婚了,她會開心嗎?

阿娘說:她真心喜歡,他真心相待,阿娘都會歡喜。

但是如今呢?

一切似乎回到了阿爹給她籌劃的那樣,她要和程尉澤成婚,

阿娘你會因為我臨近成婚歡喜嗎?

她眼神遙遙望向一處,出神的想。

沒人來回答她的疑問,只有風吹起她耳側的發絲。

陸念慈沒了父母,也無法叩拜迎接自己父母,納采一些禮制省了一些,宮人呈上答表案,陸念慈看著上面的字跡,已經提前書寫好了,只餘下一個空白地方,是就給她寫的。

陸念慈握著筆頓了頓,隨後三兩下書寫自己名字。

沒等念到最後,陸念慈起身找理由出了宮殿,來涼亭喘口氣。

程尉澤突然的行為讓她不知所措,她沒想到這般快,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說實話,雖然該做的都做了,她也對和程尉澤成婚有了設想,但是當這一刻真的臨近,她卻迷茫了。

她身患幾乎沒有任何生機的毒,毒性已經在她身體顯現出來,從上次采蓮發覺的味覺退化到現在完全喪失。

她眼睛看東西也慢慢模糊,今日宮人給她上妝,她察覺鏡中的自己忽地模糊,不是特別清晰,她以為是錯覺,是睡眼蒙眬的錯覺。

可她無論怎麽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鏡中人,卻發現模糊就是模糊,不會因為你眼睛睜得多大就清楚。

她心情一下子低入谷底。

她不是憂心自己的身體,而是懼怕,她怕自己真的這麽快死了,她怕等不到手刃仇人的時候自己已經五感喪失,退一萬步講,若真有解藥,就憑她身體狀況,她什麽也做不了。

也不知曲松青那邊如何了,她嘆氣的想著。

身後的程尉澤早就到了,他無言望著陸念慈的背影,許久沒上前。

他對於陸念慈的變化早已察覺,陸念慈愛美食對吃食也挑剔,從她帶著他嘗遍東越甜食就知道我,酥皮的糕點太軟不吃,太硬也不吃;軟糯糕點甜了一些不吃,淡了一些也不吃;肉類不吃筋皮……;可最近她菜類吃的少了,甚至不挑,帶有皮的雞肉沒扒開就進嘴。

一切都在提醒他,她毒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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