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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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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

夏還未至,春天早早的落幕。

花園裏梨花樹木上的枝丫長出密密麻麻的新葉,殘留在樹上的零星花朵搖搖欲墜。

樹下黑發紅衣的姑娘手持一根細柳枝,手中柳枝猶如被賦予生命,點劍而起,揮出的柳枝過處,習習生風,帶起衣袂翩躚。

雖是手持柳枝,卻讓人覺得這揮動的是把殺氣騰騰,閃著寒光的劍。

而後長劍直沖,揮向梨花樹,只聽哢嚓一聲,柳枝斷裂。

梨樹被“砍”的微微一震,樹上殘留的梨花落。

青衣姑娘皺著眉頭將手中斷裂的柳樹枝仍在樹下,只見樹下堆著幾根斷裂的柳樹枝,低低嘆息一聲,:“柳樹枝還是不行,還沒熱身就斷了,沒意思。”

說著轉身就走,像是才看到身後的笑意清淺的程尉澤,驚訝道:“阿澤你什麽時候來了。”

程尉澤出神的望著她,沒做聲。

等陸念慈向自己走來,他拉著她的手,輕輕合攏,“阿苑很適合用利劍。”

“我爹也說過,他還送我一把劍,叫“青山”,請了有名鑄劍大師制作,我爹說,劍者,以劍為伴,手中有劍,不怕艱險困阻。可惜它隨那夜的陸家一般,斷了。”

“都怪我,我是陸家的罪人。”

她垂下眼簾,聲音漸漸低下,痛苦和悲涼的氣息蔓延而出,又極力克制情緒,不讓眼淚落下。

陸念慈心中的痛苦,並不是作假,她心中始終有一種念頭,如果不是她,她家人不會死。這種念頭從那日雨夜開始,一直籠罩在她心頭。

後悔,自責,最後凝結成悲痛,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

程尉澤視線落在她手上,白皙手背此刻青筋暴起,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手緊緊握住,有種難以言說的痛楚。

她眼中分明噙著淚水,卻模糊不掉眼底的哀傷和痛苦。雙唇緊抿著,始終不讓淚珠落下。

有一瞬間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讓她不難過。

這樣痛苦的雙眼,他曾在一人身上見過。

——他的兄長。

他生於鄉野長於鄉野,自他有記憶時便是與父母兄長住在村頭的小院中,父親是鄉裏唯一的考過學的秀才,於是辦了間學堂,村裏孩子都曾在學堂念過書。

自三歲他就被安排到學堂裏讀書,初到學堂的他坐在學堂的角落,靜靜看著同桌課上因背不出文章罰抄寫而落淚。轉頭看向受獎勵另一位同學的笑顏,總是不解,他不明白為何別人會為了一件小事或開心或悲傷。

母親會在在放學後,拉著他的手和兄長的手,問他們今天做了什麽,在學堂裏和同學相處的開心不開心。有沒有發生有趣的事情。

兄長總是開心的與母親說著一日所聞所感。

輪到他時——“學習,開心,沒有。”

對於娘親的問題,他總以同樣的話語回答。

時間長了,程氏發覺自己的小兒子不對勁,自從生下來幾乎不哭鬧的小兒子,實在安靜的厲害。像是沒有喜怒哀樂,在家裏說話很少,也不和同齡人一起玩耍。

慌張的程氏找到夫君,二人為請來幾個大夫都診斷不出所以然來。

只說他性格孤僻,不會表達,多教教,長大就好了。

沒等他學會,程家父母便不在了。

可笑的是,一心教書的人,最後被那群自己教的學生逼死。

七歲那年他沒了父母。

那一天兄長攥住他的手向山上跑,他停下回頭看一眼被燒的家,兄長捂住他的眼睛,將他頭向自己,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卻毅然的堅定:“阿澤!阿澤!你看著我!看著我!聽哥哥的,不要回頭!跟著我走!”

他不知道兄長拉著他跑了多久,只記得,一直跑一直跑。

腳底從起初的不適,隨著步伐的繼續變得疼痛,晃神的功夫,眼前一黑,他跌倒在地。

段時間劇烈的體力消耗讓他站不起來,昏昏沈沈間他趴在兄長搖搖晃晃的背上。

醒來時候,身上止不住的發冷,頭痛欲裂,他背靠一顆枯樹,兄長在幫他擦汗。

看到他睜眼,通紅的眼中露出欣喜。

“哥哥,父親和娘親是死了嗎?”

“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兄長,你以後也會離開我嗎?”

在他問出這句話時候,他看到兄長眼中的淚和緊抿的唇。

就如同陸念慈這般。

明明悲痛,卻要強撐著。

“沒有,他們還活著。”

他分明看到大夥吞噬了爹娘的身影。

“可是……”

兄長俯身抱著他,打斷了他口中的話。

“兄長會永遠陪著你,兄長還要看著阿澤長成俊俏郎君好娶媳婦呢。”

少年人單薄的身子帶著潮意,並不寬大的手掌摸著他的頭:“爹娘去另一個地方,不會回來了,但是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念著我們。我們也一直想念著爹娘,所以阿澤,他們一直活在我們心裏……”

“只要我們不忘記爹娘,他們就永遠活著。”

“所以阿澤,你要好好的,兄長帶你去看大夫,不要睡。”

當時他腦袋昏昏沈沈,兄長將他再次背在背上,一路上說了許多。

“阿澤,不要睡,你不是沒有見過北方的雪嗎?兄長以後帶你去北方看雪,還可以吃你喜歡的杏子和櫻桃。阿澤你喜歡吃甜的,到時候兄長帶你去吃冰酪,涼水荔枝膏,栗糕餅……”

少年說一句,背上的人意識模糊,小聲應一聲。

少年人腳步沈重卻堅定,一步步沿著小路向前,身形漸漸沒入蒼翠欲滴山林中。

淚珠落下,在青石板上浸出一個小圓圈。

程尉澤默默將她拉住懷中,心口處是陣陣疼痛。長吸一口氣,他一下一下輕撫她的頭頂,片刻,道:“這不是你的錯,阿苑。”

“不要壓抑自己,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像他兄長一樣的傻子,明明痛得不行,還要忍著。

“別人處心積慮的想要傷害你,被傷害到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不要怪自己,這樣的局面不是你想要造成的,你只不過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他嗓音很低,語速緩慢,透著無限輕哄在裏面。

她心裏一顫,像是那個一直緊繃她纏繞進身體的一根根線松動了一寸。

“你不用獨自承受這些,我會陪著你一起。我會永遠站在阿苑身旁,盡我所能不讓你再受到傷害,直至生命最後一刻。”

他不會像兄長不守信用。

“你的仇,一定可以報。”講出這句話之時,他眼中浮現出冷意。

他兄長的命,加上陸家父母的命,他都會統統向徐家討回來!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阿苑,雖然現在的痛苦是煎熬的,等到血刃仇人之時,一切都會好的。”

“陸伯父伯母,他們也不忍心看你這樣,你這樣難過,他們會在天上著急落淚。”

提及陸家父母,陸念慈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聲音中帶著顫抖,“我知道阿爹和阿娘他們不會怪我,他們從來沒有怪過我,可是……可是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在這世上,我只有一個阿爹和阿娘,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弟弟他還那般小,他還沒能成為他最想成為的大儒,還有樂雲,我還沒看她和老管家的孫子成婚呢,就差一天他們成婚,陸家的所有人都沒了,一個都沒了,可我還活著,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總是熱衷於給她買首飾和衣服的阿娘,教她武術和兵法的阿爹,古板無趣但總是跟在她身後的弟弟,和她一起長大總是念叨她的樂雲,總能給她養出漂亮花朵的樂星,一直沒變樣子總是胡子花白的老管家……

往日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在她腦中閃過,那是她前半生所有親近的人,一朝之間,蒙冤死去。

“那麽……多人,我…我怎能…不怨…自己。”她鼻子發酸,喉頭的酸澀梗著,讓她說不出話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眼裏湧出,不受控制落下。

阿爹阿娘看到她這般落淚,一定會傷心,不能哭。

她用手背擦去淚水,試圖擦幹凈,但更多的淚水接踵而至,像是決堤的河流,無法控制。

“阿苑,哭吧,哭吧,不丟人。陸伯父伯母不想看到你這樣痛苦,他們愛你,他們是希望你快樂,希望你能夠開心的生活下去。”

輕柔的嗓音,讓她放棄了抵抗,沒在用手擦,任由淚水沿著臉頰滑落。頭埋進程尉澤懷裏,抽泣聲響起,她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們。

那些一直被刻意壓下的思念、和陸家只活了她一人的自責、悔恨和無能,她恨自己無能,連自己的性命都要靠他人保全,恨自己不能為陸家報仇,都隨著淚水釋放。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遍遍道歉,語氣悲傷。

聽到她的呢喃,程尉澤緊緊抱住她,仿佛想要為她驅散心底的悲傷。

他撫著她後背,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陸伯父伯母不會怪你,他們希望你開心快樂活著,以後我陪你,幫你報仇。”

不知過了過多久,不知道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還是淚水帶走了她崩潰的情緒,當她擡起頭,眼眶紅腫,但眼中沒有濃烈的悲痛了。

她朝他笑了笑,道:“謝謝你,阿澤。”

陸念慈這句話是發自肺腑。

見她不再哭泣,程尉澤松了一口氣。

“阿苑,有想去的地方,告訴我。”他不該限制她,依她性子又怎麽甘心在小小的宮園裏。

“那裏都可以嗎?”她佯裝不在意地問。

“阿苑想去哪都可以,只是,阿苑不要回來晚。”

只要……不要忘記回來。

陸念慈驚訝地擡眼,下一刻喜笑顏開地抱住程尉澤,“好。”

可以出宮了。

不枉她苦心孤詣地來了這麽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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