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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墻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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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墻禍起

元啟二十年,寒冬臘月,雨夜。

黑雲壓城,寒風凜冽,空氣中彌散著鐵銹般的腥氣。濃重的血腥味止不住的鉆進人的鼻腔,壓得人惶惶不安。城中百姓皆門戶緊閉,惟恐風雨殃及自家。

突然,天空驚現一聲炸雷,霎時狂風裹挾著碩大的雨珠像無數條鞭子,死命地往人身上抽。

一聲嘶啞而淒厲的聲音破空傳來——“幺兒,快走!!”

夜色中,明晃晃的火把跳動著,一座氣派府邸前圍著黑壓壓一片,府邸門前正紅色的大門敞開著,源源不絕的士兵沖進府邸。府邸內,遍地屍體,府中尚有一中年人拼死抵抗——東越國鎮國將軍陸征。

陸征手持長槍,雙目充血,身上的長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將手中的長槍使力的刺出,面前圍著圈的士兵瞬間被橫掃在地,瞬息又沖進無數的官兵。

他的身後,跪坐在血泊裏的少女抱著早已沒了氣息的婦人,少女仿佛沒聽到中年人的聲音,臉上表情呆滯,絲毫反應都沒有。

陸念慈雙手緊緊環住母親,身體止不住的顫抖,似是不敢相信懷中的母親已經身死。地上的積水越來越多,沖刷著血泊,血色也漸漸變淡。

見身後人沒有動靜,陸征退後幾步,扯了陸念慈的衣領就要殺出一條路,可方才一會的間隙,院內沖進的士兵已經將兩人團團圍住,嚴絲密封,沒有一個缺口。

“莫要再反抗了,你陸家今日別想爬出去半只螞蟻。”奸細的聲音傳來,士兵頓時恭敬的讓做兩旁,留出一條小道,中間走出一名老太監,是皇上身邊的得力心腹。老太監慈眉善目,臉上堆滿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陸家豈容你個閹人置喙!”陸征手中動作不停。

“哼!”老太監臉色頓時一變,臉色陰沈,“刑部侍郎呈上的證據聖上已過目,陸征通敵叛國,下旨緝拿,倘敢反抗,格殺勿論!”

陸念慈被父親擋在身後,聽到刑部侍郎四個字,頓時她腦中像是被一記猛捶狠狠的敲中,瞬息間將她敲醒,她壓抑著怒火,近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顫抖的話語,“我陸家忠心耿耿,何來的叛國?證物是偽造的!”。

可……沒有人會聽一個罪人的話語。

老太監不耐煩的揮手,霎時刀劍向父女二人刺來。

陸征更是憤怒至極,他為東越征戰十餘載,最後換來的卻是家破人亡,妻兒慘死。

強烈的怒火匯聚胸口,他輪動手臂,向前劈去,猛攻對面。妻兒被殺的憤恨,忠君卻被抄家的怨,在此時化作了實質,只聽哢嚓聲不絕,士兵還未來及慘叫出聲便被抹了脖子。

陸念慈此時也撿起地上的劍,長劍在她手中翻轉,雙眸懾出兩束冷厲眸光,臉上掛著誓要殺絕眼前人的淩厲。

兩人屠殺的氣勢震懾到圍著的士兵,一瞬間無人上前。

見此情景,老太監腳下向後退了幾步,陰沈著臉對著弓箭手命令道:“放箭!”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箭雨襲來。

嗖嗖的破空之音響起,箭頭穿透雨幕而下。

陸征動作迅疾操縱著長槍抵抗,可到底是經歷過一波波的圍攻,他身上已負傷,體力也將耗盡,此時再加上漫天的箭雨,讓他漸漸招架不住。

手上慢了一瞬,撲哧一聲,冷冽的利器深深的沒入皮肉中,他只覺胸口一同痛,身體止不住的踉蹌後退。

徹骨的疼痛讓他拿著長槍的手劇烈的顫抖,長槍垂落再地支撐身體,箭雨還在繼續,眼睜睜看利器逼近,他手上青筋暴起,擡手要擋。

“鏘”的一聲,一個纖細的身影沖出,手持長劍擋在他面前。

“爹爹,我們一起走!”

陸念慈臉上掛著幾道血痕,眼神擔憂的看著父親,她一手執劍,一手拉著陸征快步後退,想找到可以遮擋的物件,可偌大的將軍府前院,除了遍地屍體外,竟沒有可遮擋的物件。

面對無休止的箭雨,此時的反抗猶如是螳臂當車,不消片刻便會死於亂箭。

“快逃!往北走!!”陸政掙開女兒的手,把她擋在身後,狠狠退了她一把,催促道。

北方邊境最是混亂,這兩年更是建立了偽朝,逃去哪方有一線生機。

“不,爹爹,你和我一起走!!”陸念慈面頰蒼白,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瀕臨崩潰,仿佛下一刻就跌落在地,只有那雙眼睛中滿是仇恨的烈火,燒的她滿眼通紅。

“如今你是陸家的希望!你想讓陸家上上下下百口人白白死去嗎?!”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飛來,陸征忙側身用身體充當著陸念慈的盾牌,箭頭釘進他的身體,直刺入胸膛。

倉促間,他看著這個讓他最操心,最疼愛的女兒,心中只餘悲涼,若非此變故,她應當是在父母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度過一生,而不是消弭在今夜。

高大的身影墜落在陸念慈身上,迸射的鮮血濺到她臉頰上,下一瞬便被冰涼的雨水沖刷掉。

陸念慈口腔內充斥著血腥味,這股血腥味順著鼻腔,鉆進身體,讓她陣陣發寒。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身體內的血液通通結了冰,心底的寒氣把她的呼吸也冰凍住,她顫抖著手想要擦拭從父親口中流出血沫,可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不!不,不能這樣!”,她哀求道,她不能再失去父親,她在這世上最後一位至親。

失血過多使陸征臉上灰白一片,只有胸口的劇烈起伏可以看出他不是死人,他擡手想要摸摸眼前的女兒,卻只是徒勞的,胳膊如千斤重,怎麽也擡不起。

“幺兒,幺兒,活下去!”聲音他口中撕扯出。

“好,我會活下去,爹爹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拋下我!”陸念慈眼淚橫流,臉上滿是絕望和恐懼,這種一夜之間失去家人的痛苦讓她崩潰,隨之滋生的仇恨如鋪天蓋地般籠罩全身。

她恨,恨這世道的不公,恨皇帝昏庸,奸臣當道,更恨自己識人不清,引狼入室,害的家破人亡,如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手足慘死。

“如果還是我陸家的女兒,就走!不然……我死了也不會認你!”

陸征喘著粗氣,又道:“你好好的活著,我們陸家方有洗刷冤屈的一日!”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帛,塞進她手裏:“此物萬萬不可交予他人,一定要記著!”

遺言似的話語,讓陸念慈的眼淚奪眶而出,嘴邊將要脫口的哭腔被她死死克制住,至親手足慘死,滿門被屠,她還有仇未報,她不能軟弱。

“答應我!活下去,好好的活著,為陸家平反昭雪!”陸征用力推遠她。

“快走!”他長槍抵地,不顧後背錐心的痛,搖晃的站起,冒著箭雨沖進人群廝殺,為他的女兒殺出最後一條路。

陸念慈狠狠的抹去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的水漬,手中緊緊的握著布帛,望了眼仿佛在血水中泡著的父親和黑暗中躺在冰冷地上的母親和弟弟後,決然的轉身。

她沿著內院墻根向西耳房狂奔,此刻她清楚的知道,陸家倒了,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

今日之前,她是京都女娘人人羨慕的將軍府小姐,父親是正一品鎮國大將軍,未婚夫君是皇帝親定的京都赫赫有名的刑部侍郎,自己是自小瀟灑肆意的京都大小姐。

今日後,一切舊日榮光煙消雲散,她只能狼狽不堪的逃亡。

還未跑出多遠,身後遙遙傳來句話讓陸念慈如墜冰窟,“罪臣陸征已被就地誅殺。即刻捉拿其女陸念慈。”

黑夜中,陸念慈倏然停住腳步,眼淚奪眶而出,她扶著墻角勉強站立,身體忍不住發著抖,仍舊一步步艱澀地向前走著。

到了西耳房一處偏僻的角落,陸念慈找到從前因方便溜出府而挖的洞口,哪兒堆了很多石塊,這是她父親發現她偷偷溜出去派人堵住的,如今卻成為她的救命稻草,追捕的官兵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她奮力的搬開遮擋洞口的石塊,雙手被石頭尖利的棱角劃的血肉模糊,她仿佛沒知覺般瘋狂的撥開石塊,終於在追兵發現的最後一刻鉆了出去。

“這有一個洞口,賊子從這逃走了!”一個士兵指著洞口興奮大喊。

“快追!誰能誅殺賊子,賞金百兩!”

將軍府後方是成片的竹林,雨水打在竹葉上發出莎莎的聲響,此時正是深夜,天黑沈沈的連星星的微光也沒有,陸念慈只能憑著感覺跑,身後忽明忽暗火把和急促的腳步聲促使她疾步奔走,暴雨拍打在臉上,侵入口鼻,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潮濕的地面坑坑窪窪的,她一腳深一腳淺的跑著,手中的殘劍支撐著她,好不讓她狼狽的跌倒,陸念慈不知道前路是什麽,但她滿腔的仇恨支撐著她,讓她不能停下半刻!

背後吹來一陣淩冽的風,突然右肩頭一陣疼痛鉆心未來,強大的沖擊力讓她重重的跪倒在地,她聽到自己因疼痛急促的呼吸,伴隨著心臟劇烈的跳動,像是垂死掙紮的魚,絕望又無力。

腦海中的理智清醒的告訴自己應該快逃,四肢卻顫動又無力,發抖的手深深埋入泥土地裏,雙腳用力蹬著泥土,一寸寸的向前爬去。

眼前陣陣的發黑,頭開始眩暈,“絕不能就這樣死去!”這句話像插在腦袋裏一根不斷抽動的筋,不斷地鞭笞著她,迫使她清醒。

須臾,火把漸漸的聚攏,照亮了眾人的視線,地上的紅衣少女如死屍般卷縮在泥濘裏,手中攥著一把缺了無數口子的殘劍,墨發蜿蜒的鋪在地上,動也不動。

雨還未停,空氣中又濕又冷,連續幾個時辰的圍攻抓捕任務讓這些士兵個個煩躁不已,帶隊的士兵粗暴的拉扯一個人奪過火把上前,想要查看少女的氣息,又恐這平日裏號稱京城第一紈絝的跋扈少女沒死透,用腳尖踹了踹她的小腿,少女身體被踹晃了晃依然趴在水坑裏,沒有一絲反應。

見此,帶隊的士兵無所顧忌,狠狠的在陸念慈背上的踹了兩腳,“還想逃跑,害的老子大半夜沒睡個安穩覺!”

隨後他解氣般右腳踩在少女頭上用力的撚著,嘲諷道:“昔日高高在上的將軍府千金,也不過像螻蟻般,被人踩在腳下。”

周圍士兵們嗤笑著。

“滾開!”身後傳來一聲冷喝,衣著朝服的男人穿過人群,肌理細膩的五官上布滿冰霜,他眸子掃過撚在少女頭上的腳,晦暗的目光落在帶頭士兵身上。

明明面前站著的是文弱書生,士兵還是被盯的額頭直冒冷汗,慌忙收回腳,不敢直視面前看似儒雅的男人,面上不由閃過懊悔,這徐雲川對陸念慈癡情的緊,雖說現在陸家被抄家是徐雲川所為,可地上的人到底做過徐雲川的未婚妻,不出這檔子事來年開春便是他們的婚期,他囁嚅解釋道:“大,大人,小的只是秉公辦事。”

“不用拿聖上壓我,我已求得聖上口諭,念得陸家為國征戰有功,特赦免將軍府陸念慈,將其編入教坊司。”男人溫和的聲線響起,透著些許壓迫。

“小的怎敢忤逆大人,小的這就告退。”帶頭的士兵拱手道,連忙退下。

男人大步上前的抱起紅衣少女,屈指伸在少女的鼻翼下,還未察覺到指尖有微弱的暖流時,懷裏的少女猛然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

“撲哧。”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徐雲川身體頓時僵住。

“徐雲川,你去死!”粘膩的血液順著劍身流在陸念慈手上,澆不滅她心中的仇恨。她毫不猶豫的從男人身體內抽出劍,扭頭向北奔去。

誰也沒料到這個看似虛弱至極的人還能提得起劍,徐雲川身後的侍衛反應極快,“大人!”侍衛急忙扶住倒下的男人,壓著男人心口的窟窿。

*

距離京都數十裏的某處

昏暗室內僅有兩簇燭光,月光從窗子傾瀉而出,一人立於窗前,男人身量很高,臉龐被掩埋在陰影裏,借著燭光只能隱約看見眉眼深邃,低著頭手持錦帕正細細的擦拭著一把長弓,長弓看樣子有些年頭,許是被擦拭的多了已經反光。

“人到哪了”男子沒擡頭,繼續擦拭弓附,開口問道。

身後快步走出一人,俯跪在地,聲音微微顫抖:“稟主上,我們的人來晚了,將軍府被滅門,陸姑娘逃走了,京都如今戒備森嚴,我們的人不便行動,目前尚未尋到。”

男人冷冷的回頭,冰冷的眼神像是有實質般掃在地上的人,令人不寒而栗。

“自己下去領罰。”

“是。”

底下的人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連忙退下。

程尉澤將手中的弓箭掛在墻上,燭火搖曳,影照在他晦澀不明的側臉上。

他打個響指,清脆的聲音頃刻響起的那一刻,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的影衛出現,單膝跪地在程尉澤面前,“主上。”

程尉澤下令:“你帶人立即啟程趕去京城,帶回陸念慈。”

不知想到了什麽,男人話風一轉,又道:“召集一隊影衛,我親自去趟。”

影衛抱拳,隨即影子般消失在黑暗中。

陸念慈,你也要和我是一路人了。不知見了我,你該是什麽表情?

思及此處,他唇邊扯出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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