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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蜜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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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蜜月

蜜月的第一站,不是馬爾代夫,不是巴厘島,不是任何一個旅游網站推薦的浪漫目的地。

是海德堡大學圖書館。

婚禮結束後的第三天,葉茜茜和手冢就回了海德堡。

不是不想留在東京陪家人,是Wendt教授和Berger教授的郵件像兩把懸在頭頂的劍——一把寫著"畢業論文終稿截止日期",另一把寫著"碩士入學材料提交期限"。

兩家人倒是都很理解。

葉正明在機場送他們的時候拍了拍手冢的肩膀,"好好照顧茜茜,也好好照顧自己,論文的事不要太緊張。"

彩菜塞了一大袋零食進葉茜茜的行李箱裏,"路上餓了吃,別光喝咖啡。"

手冢國一站在後面,什麽都沒說,只是朝手冢點了一下頭。

手冢回了一個同樣的點頭。

祖孫倆的告別,一個字都不需要。

飛機上,葉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翻著Wendt教授發來的論文修改意見,密密麻麻的批註鋪滿了每一頁。

"國光,Wendt教授說我第四章的數據分析部分要重寫。"

"嗯。"

"你呢?Berger教授怎麽說?"

"第三章的證明要補一個引理。"

"國光,我們比一下誰先寫完?"

"不比。"

"你覺著你會輸嘛?"

"怕你為了贏不睡覺。"

葉茜茜嘆了口氣,把文件合上,靠回他的肩膀上。

"手冢太太的蜜月,居然是趕論文。"

回到海德堡的日子兵荒馬亂。

葉茜茜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在客廳的沙發上鋪滿論文和打印稿,電腦開三個窗口——論文正文、數據分析軟件、和Wendt教授的郵箱。

手冢在旁邊的書桌上推導他的引理,草稿紙一張接一張,鉛筆換了三支。

兩個人經常一整天說不到十句話,但每一句都很關鍵。

"幫我看一下這個積分。"

"符號寫錯了,是sigma不是delta。"

"哦。"

中午的時候手冢會去廚房做飯,簡單的,意面或者三明治,端到葉茜茜面前的時候她經常頭都不擡,手冢就把盤子放在她的論文旁邊,等她自己想起來吃。

有一次她寫著寫著擡起頭,發現三明治已經放好了,手冢坐在對面看著她。

"你怎麽不叫我?"

"叫了,你說'嗯',然後繼續寫了。"

"……我說過嗯嗎?"

"說了三次。"

"咳,不好意思,被某人傳染了。"

論文提交的時候是七月中旬。

葉茜茜點了"提交"之後,盯著屏幕上的確認頁面看了十秒,然後轉頭看手冢——他也剛好點了提交,擡起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啊!!!"她從沙發上彈起來,沖手冢張開雙臂,"國光!我們自由了!"

"暑假還有Wendt教授的觀測任務。"

"……你能不能讓我先高興三秒鐘。"

"已經過了五秒了。"

葉茜茜走過去,雙手撐在他的書桌兩邊,湊到他面前。

"手冢國光同學,我們做了整整一個月的室友,你有什麽感想?"

"……室友?"

"對呀,一起吃飯一起寫論文一起熬夜,跟合租有什麽區別。"

手冢看著她湊到鼻尖前的臉,眼神暗了一度。

他沒有說話,伸手握住了她拽著領口的那只手,慢慢收緊,然後一用力,把她整個人拉了過來。

嘴唇貼上去的那一刻,葉茜茜聽到了草稿紙從桌上滑落的聲音,沙沙的,像一場遲到了整整一個月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室友關系,正式結束,手冢先生恢覆原職。

Wendt教授半小時後回了一個"Gut",Berger教授第二天回了一封長郵件,逐行評了手冢的證明,最後寫了句:"Sauber."(幹凈利落。)

八月初,兩個人分別收到了海德堡大學的碩士錄取通知。

葉茜茜的天文系,導師Wendt;手冢的數學與計算機科學系,導師Berger。準碩士×2。

葉茜茜把兩張錄取通知並排放在桌上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

林曉寧秒讚,評論"學霸夫妻錘!",陸知遠點了個讚,沒評論。

手冢國一在家族群裏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包。

聖托裏尼的八月,蜜月勝地,天藍得不講道理。

天是藍的,海是藍的,教堂的圓頂是藍的,連酒店門口那只趴在臺階上曬太陽的貓都是灰藍色的。白色的房子依著懸崖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是誰在巖石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奶油。

他們住在伊亞鎮的一家小酒店,房間面對著愛琴海,陽臺上有一個小小的無邊泳池,水面和遠處的海平面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裏是池子哪裏是海。

葉茜茜站在陽臺上,海風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來,頭發飛得到處都是。

"國光,"她指著遠處的海,又指著懸崖上的白房子,又指著天,轉了一整圈,"這裏好像住在雲裏面。"

手冢走過來,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國光你擋我視線了。"

"嗯。"他沒動。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想讓你光看風景。"

第一天他們哪兒都沒去,就在陽臺上躺著。葉茜茜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帶裙,趴在躺椅上看書,看了三頁就睡著了,書扣在臉上。

手冢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海,又看了一會兒她,把她臉上的書拿走,在鼻尖上塗了一層防曬霜。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這大概就是蜜月該有的樣子——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只是待在一起,一起慢慢地曬太陽。

第二天去了紅沙灘。

沙子是暗紅色的,混著黑色的火山石,踩上去有點燙。海水清得像玻璃,能看到水下的石頭和游來游去的小魚。

葉茜茜坐在沙灘上,腳泡在水裏,看著手冢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裏。

"你下來啊。"手冢說。

"我不會游泳。"

"我教你。"

"不要,水太深了。"

"這裏才到腰。"

葉茜茜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進了水裏。海水涼涼的,從腳踝漫到小腿,再到膝蓋,她每走一步都抓著手冢的手臂,指甲快掐進肉裏了。

"放松。"

"我很放松!"

"你的指甲說不是。"

葉茜茜松了松手,但下一秒一個浪打過來,她又抓緊了。

手冢站在她前面,兩只手托著她的手臂。葉茜茜抿著嘴,眉毛皺成一團,臉上寫滿了"我很勇敢",但腳底下一直在往手冢那邊蹭。

"先學漂浮,把身體放平,我托著你。"

"你不會松手吧?"

"不會。"

葉茜茜鼓起勇氣把身體放平了,手冢的手掌托在她的腰下面和背上,穩穩的。海水把她托起來,耳朵半浸在水裏,能聽到海浪在水下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很遠。

頭頂的天藍得刺眼,雲一朵都沒有。

"我漂起來了?"

"漂起來了。"

"你沒松手吧?"

"沒有。"

其實他已經松了一只手了,只有另一只還輕輕托著她的腰。但葉茜茜不知道,她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一點緊張又一點得意的表情,像一只剛學會仰泳的小水獺。

"手冢老師,"她閉著眼睛說,"我覺得我有游泳天賦。"

"嗯,天賦很好。"

"真的嗎?"

"真的,你已經漂了三十秒沒沈。"

葉茜茜睜開眼睛瞪他,發現他嘴角彎著。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耳朵輕輕吹了一口氣。

葉茜茜渾身一顫,身體一歪,手冢就已經托住了她的腰,把她穩穩地撈了回來。

"動作太大了。"

"你!你故意的!"

"在測試你的平衡能力。"

"你那叫測試嗎!"

葉茜茜氣得在水裏踢了他一下,濺起的水花全落在了自己臉上。

手冢看著她一臉水珠的樣子,伸手幫她把貼在臉上的頭發撥開,一根一根的,很慢。

"手冢老師,你撥頭發的速度能不能快一點。"

"不能,怕學生又亂動。"

"我才沒有亂動,我——"

話還沒說完,手冢忽然松了托著她腰的那只手。

葉茜茜下沈了一下,本能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貼了上去。

"手冢國光!"

他一只手重新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還在撥她臉上的頭發,表情一絲不茍。

"這叫什麽?"

葉茜茜瞪著他,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海水在腰間輕輕晃蕩。

"這叫訓練你的應急反應。"他說完,低頭在她被海水濺濕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帶著一點鹹味和陽光的溫度。

在水裏泡久了,葉茜茜的腿有點發軟,加上不會游泳,整個人只能掛在手冢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腳尖在水底下踮著,踩一下滑一下。

"手冢國光……你越來越壞了。"

"嗯,跟你學的。"

傍晚,兩個人沿著白色的石階一路往上走,經過一家又一家藍色門框的小店,穿過晾著床單的窄巷,繞過一只蹲在墻頭上打盹的橘貓,最後走到了伊亞鎮最高處的懸崖邊。

全世界都說聖托裏尼的日落是最美的,葉茜茜到了之後覺得,確實沒說錯。

太陽從愛琴海的那一頭慢慢沈下去,天邊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玫瑰紫,最後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藍,像是有人用天空釀了一杯酒。

懸崖上坐滿了人,所有人都在看日落。

"國光。"

"嗯。"

"你說,太陽落下去之後去了哪裏?"

"去了地球的另一邊。"

"好無聊的回答。"

"你想聽什麽回答?"

"我想聽浪漫的。"

手冢想了一下,"去準備明天的日出了。"

葉茜茜轉頭看他,他的側臉被最後一點餘暉照著,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日落之後,兩個人在鎮子裏的小巷子裏慢慢走。白色的墻壁在暮色裏變成了淡紫色,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和門縫裏漏出來。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剛剛好,手臂挨著手臂。

路過一家小餐廳,門口擺著兩張小桌子,桌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放著一支蠟燭。老板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看到他們就熱情地揮手。

"Kalispera! Very romantic,e sit!"(晚上好!很浪漫的,來坐吧!)

葉茜茜拉了一下手冢的袖子,"進去吧?"

他們在小桌子旁坐下來。

菜單寫在一塊小黑板上,全是希臘語,下面附了英文。葉茜茜點了烤章魚和穆薩卡,手冢點了烤羊排和希臘沙拉。

"再來一份蜜糖酸奶。"葉茜茜沖老板補了一句。

"茜茜。"

"嗯?"

"晚上少吃甜的。"

"蜜月誒!蜜月不吃甜的吃什麽?"

手冢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了。

酒端上來了,是當地的白葡萄酒,冰過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葉茜茜抿了一口,涼涼的,帶著一點花香和柑橘的味道。

"好喝。"

"少喝。"

"國光你在我身邊的,我想要多喝點嘛,好不好?"

"下不為例。"

蠟燭在海風裏搖搖晃晃的,但沒滅。烤章魚端上來的時候還在滋滋響,手冢把葉茜茜面前的盤子轉了一下,把最嫩的那一段轉到了她夠得到的位置。

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棵開滿了紫色花的三角梅,花從圍墻上垂下來,遮了半條路。

葉茜茜停下來,仰頭看著那棵花。臉頰被酒染得粉粉的,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腳步有一點點飄,走路的時候不自覺地往手冢那邊歪。

"國光,我想要那朵花。"

手冢看了看四周,伸手從最低的枝條上摘了一朵,別在了她的耳朵上。

紫色的花瓣襯著她被太陽曬得有點紅的臉頰,在路燈底下像一幅畫。

"好看嗎?"她歪頭問。

手冢看著她,輕聲說了一句德語:"Meine schne Prinzessin."(我美麗的小公主。)

然後又摘了一朵,別在了她另一邊的耳朵上。

"為什麽摘兩朵?"

"對稱。"

葉茜茜眼睛彎成了月牙,踮起腳勾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晃晃悠悠地掛在他身上,腦袋在他的頸窩裏蹭了蹭,嘴唇不時擦過他的下巴和嘴角。

"你剛剛說什麽……"她瞇著眼睛看他,含含糊糊地重覆,"Pizza?你還想吃Pizza呀?"

手冢看著她認真又迷糊的臉,沈默了兩秒。

"我說的是Prinzessin。"

"什麽sin?"

"公主。"

"哦,"她靠在他胸口上傻笑,"公主也吃Pizza呀?公主在哪裏呀?我還沒見過。"

葉茜茜走了沒幾步就開始犯迷糊,腳步越來越飄,最後整個人靠在了墻上,眼睛半睜半閉。

"國光……腿軟了。"

手冢嘆了口氣,蹲下來,背對著她。

"上來。"

葉茜茜趴到了他背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的肩膀上,耳朵上的兩朵三角梅蹭著他的臉頰。

手冢背著她沿著小巷慢慢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很圓,掛在愛琴海上方,把海面照成了一條銀白色的路。

葉茜茜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海面上的月光。

"國光……"

"嗯。"

"月亮掉到海裏了。"

"那是倒影。"

"不是,它掉了,你去幫我撈上來。"

"撈不了。"

"你不是會游泳嘛。"

手冢沒接話,繼續走。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黏黏糊糊的。

"國光。"

"嗯。"

"你說我們下輩子還能遇到嗎?"

"不知道。"

"那萬一遇不到怎麽辦?"

"這輩子多待在一起。"

葉茜茜把臉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悶悶地笑了。

"國光。"

"嗯。"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有點?"

"嗯……很多點。每一顆星星都是一點,你幫我數一下天上有多少顆。"

手冢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彎彎的,耳朵上的三角梅掉了一朵,還剩一朵歪歪地別著。

"數不清。"他說。

"那就對了,"她把臉埋進他的後頸,聲音越來越小,"數不清的喜歡你……"

話說到一半,呼吸變得均勻了。

睡著了。

手冢背著她走在月光鋪成的石板路上,愛琴海的風帶著鹽和花香,輕輕地吹著。她的頭發蹭著他的耳朵,呼吸溫熱地落在他的後頸上。

他走得很慢很慢,好像這條路永遠不會到頭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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