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與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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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與溫泉
行程是手冢早就安排好的。
從東京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打印好的車票和酒店確認單放在了她的枕頭旁邊。葉茜茜翻開一看——箱根溫泉旅館，兩晚，然後輕井澤滑雪，一天。
"你什麽時候訂的？"
"上個月。"
"藏了一個月都沒露餡？"葉茜茜歪頭看他，"手冢國光同學保守秘密的能力這麽強，那我以後有什麽小秘密都告訴你好了，肯定很安全。"
"你有什麽秘密？"
"沒有啦，隨口說的而已。"
葉茜茜看著那張確認單，上面寫著"私湯付き客室"（帶私人溫泉的房間）。
"私湯是什麽？"
"房間裏有獨立的溫泉池。"
她擡頭看他，手冢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早上幾點出發一樣。
"手冢國光！"她把確認單貼在胸口，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你居然偷偷給我安排了溫泉和滑雪！"
"不是偷偷，是提前規劃。"
葉茜茜蹦過去掛在他脖子上，"手冢先生你好浪漫呀，我好喜歡你呀！"
手冢被她掛在脖子上，低頭看著她笑得燦爛的臉，伸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穩住了，然後低頭在她笑彎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我也很喜歡你。"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箱根在東京西邊，新幹線不到一個小時。
出了車站，空氣比東京冷了一截，帶著山裏特有的清冽，吸一口肺裏都是涼的。遠處的山頂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的。
旅館藏在半山腰的一條小路盡頭，傳統的日式建築，木門、石燈籠、院子裏一棵光禿禿的紅楓，枝幹上落著一點殘雪。
推開房間的門，榻榻米的草香混著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很幹凈，窗戶正對著山谷，能看到遠處冒著白煙的溫泉。桌上擺著兩套疊好的浴衣，一套深藍色，一套淺粉色。
葉茜茜拿起那套淺粉色的比了比，轉頭看手冢，"你穿粉色的。"
"不穿。"
"那好可惜哦。"
她換好浴衣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腰帶系得歪歪扭扭的，怎麽調都不對。手冢看了她兩秒，走過來，蹲下來幫她重新系。
他的手指很穩，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拉緊，動作比系鞋帶還熟練。
"你怎麽會系這個？"
"小時候過節穿過。"
葉茜茜低頭看著他蹲在面前系腰帶的樣子，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手冢國光，也是這樣認真地、一圈一圈地給自己系著腰帶。
"好了。"他站起來。
葉茜茜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謝謝手冢爸爸。"然後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出了房間。
手冢楞了半秒，大步追了出去。
葉茜茜跑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就被逮住了，手冢一把把她扛上了肩膀。
"啊！放我下來！"她趴在他背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拖鞋掉了一只。
手冢扛著她往院子裏的溫泉池走，葉茜茜趴在他肩上看到了水面，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手冢國光你不要！你敢！"
他沒扔她下去，但把她放到了池子邊上。葉茜茜剛站穩，伸手撩了一捧溫泉水潑到他身上。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濺濕的浴衣。
然後他也撩了一捧水。
"你居然還手！"
兩個人在池子邊潑來潑去，溫泉水濺得到處都是，浴衣全濕了，頭發也濕了。葉茜茜笑得跑不動了，彎著腰喘氣，手冢走過來，把濕漉漉的她攬進了懷裏。
兩個人站在冒著白霧的溫泉池邊，浴衣貼在身上，熱氣從水面升起來，裹住了他們。
"浴衣全濕了怎麽辦呀。"葉茜茜靠在他胸口上，拿手指戳了戳他濕透的浴衣，"你賠。"
"是你先潑的。"
"是你先扛我的嘛！"她仰起頭，理直氣壯得不得了。
手冢看著她這張理直氣壯的臉，手指輕輕掐了一下她腰側最怕癢的那個位置，精準得像在球場上找落點。
葉茜茜整個人縮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冢國光你犯規！"
他另一只手又伸了過來。
"哈哈哈哈別！我投降！我投降了！"她笑得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站不直，一邊躲一邊抓他的手，但兩只手根本攔不住他，"我錯了我錯了我全都錯了行了吧！"
手冢收了手，把笑得軟成一團的人攬住了。
葉茜茜喘著氣靠在他懷裏，擡起頭瞪了他一眼，但眼睛裏還帶著沒消掉的笑意。
溫泉在房間外面的小院子裏，用竹籬笆圍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
池子不大，被天然的石頭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水面上飄著淡淡的白霧，帶著一點硫磺的味道。院子裏種了一棵矮松，枝頭上落著一點殘雪，竹籬笆外面是山谷的暮色。
葉茜茜試了試水溫，有點燙，但能接受。她慢慢地把身體沈進去，熱水從腳底一路暖上來，暖到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太舒服了……"
手冢在她旁邊坐下來，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熱水漫過他的胸口，蒸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輪廓。
頭頂是冬天的藍天正在變暗，遠處的山頂覆著白雪，冷空氣落在露出水面的肩膀上，和水裏的熱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葉茜茜靠在池邊的石頭上，閉上眼睛，聽著水聲和遠處山鳥的叫聲。
過了一會兒，她往手冢那邊挪了挪，後背靠上了他的手臂。
"國光。"
"嗯。"
"好暖和哦。"
手冢沒說話，但他的手臂從水下繞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帶進了懷裏。
熱水、冷風、白霧、他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暖。
她縮在他懷裏，腦袋靠在他的肩窩上，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漸漸暗下來的天。第一顆星星冒出來了，很亮，孤零零地掛在山頂的上方。
"看，"她擡手指了指，"金星。"
"嗯。"
"你說我們以後的家，能不能也有一個這樣的院子？不用溫泉，有個小池子就行。"
"可以。"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臉埋進他濕漉漉的肩膀上，熱水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著。
回到房間，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懷石料理，一道一道地裝在精致的小碟子裏，顏色搭配得像一幅畫。
兩個人盤腿坐在矮桌前吃飯，窗外的山谷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溫泉冒著白煙，在暮色裏像一團一團的雲。
從東京坐新幹線過來，又泡了溫泉又打了水仗，葉茜茜餓得不行。
懷石料理一道一道地端上來，她一道都沒放過。
先付的胡麻豆腐入口即化，椀物的松茸清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了，烤物是厚切的和牛，油脂在炭火上滋滋地冒著泡，刺身拼盤裏的金目鯛是箱根當地的，肉質緊實帶著一絲甘甜。
最後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鯛魚茶泡飯和一份抹茶蕨餅，她全都掃得幹幹凈凈。
手冢中途看了她一眼。
"少吃一點。"
"不要，好好吃。"
半夜兩點，葉茜茜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肚子脹得像塞了一個氣球。
葉茜茜縮在被子裏，捂著肚子，發出了小動物一樣的哼哼聲。
"難受……"
"說了少吃。"
手冢嘆了口氣，把被子掀開一角，伸手貼在她的肚子上，順時針慢慢地揉。
他的手掌很暖，力度不輕不重，一圈一圈的，帶著和給小朋友糾正握拍姿勢一樣的耐心。
葉茜茜縮成一只蝦，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哼唧著。
"舒服一點了嗎？"
"嗯……再揉揉。"
"下次還多吃嗎？"
"……不了。"
"嗯。"
揉了大概十來分鐘，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哼唧聲也沒了。手冢低頭一看，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手還捂在肚子上，他的手壓在她的手下面。
他輕輕把手抽出來，幫她把被子掖好了。
第二天一早，葉茜茜滿血覆活了，昨晚的積食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一樣，蹦蹦跳跳地拉著手冢去坐新幹線。
兩個人坐新幹線去了輕井澤。
輕井澤的雪比箱根厚多了，從車站出來，滿眼都是白的。松樹上壓著厚厚的雪，屋頂上的雪像奶油一樣堆著，路邊的積雪被鏟到兩側，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墻。
滑雪場在王子酒店旁邊，規模不大但設施很好。葉茜茜站在雪具租賃處，看著一排排的雪板和雪杖，有點發懵。
"我不會滑。"
"我教你。"
手冢幫她挑了一套雪具，護目鏡、頭盔、雪板，一樣一樣地幫她穿戴好。他自己穿得很快，站在旁邊看她跟雪板扣較勁，彎腰幫她把最後一個卡扣按上了。
葉茜茜站在雪道起點，看著眼前的斜坡，腿有點軟。
"這個坡好陡。"
"這是初學者道，坡度最小的。"
"……看起來不像最小的。"
手冢滑到她身邊，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先學剎車。把雪板內八字打開，重心放低。"
葉茜茜照做了，歪歪扭扭地往前滑了兩米，差點摔倒，被手冢一把扶住了。
"腿彎一點，別站直了。"
"我彎了！"
"再彎一點。"
葉茜茜努力彎了彎腿，又往前滑了幾米，這次穩了一些。手冢一直在她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碰她但隨時能接住她。
第三趟的時候她找到了一點感覺，可以自己慢慢滑下去了，雖然姿勢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企鵝，兩條腿僵僵地分著，胳膊張開保持平衡，身體前傾得好像隨時會撲進雪裏。
"我會了！"她沖手冢喊。
話音剛落，雪板打滑，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手冢一步跨過來，從背後攬住了她的腰，兩個人一起摔進了雪裏。
葉茜茜趴在雪地上，嘴裏灌了一口雪，手冢壓在她旁邊，護目鏡歪了。
她翻過身看著他，兩個人在雪地裏對視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都要出來了。手冢躺在雪地裏，頭發上粘著雪，表情還是那張撲克臉，但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手冢國光你也會摔跤！"
"是被你帶倒的。"
"那也算你摔了。"
葉茜茜從雪地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伸手去拉手冢。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沒松開。
"再來一次嗎？"
"來！"
下午的時候葉茜茜已經可以自己從初學者道滑下來了，從小企鵝進化成了大企鵝，速度依然不快，轉彎依然像在畫蛇，但全程沒摔，她在終點沖手冢舉起了雙手，雪杖在空中晃得像兩根天線。
手冢陪她在初學者道上來來回回滑了一整個下午，每一趟都滑在她旁邊，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像一顆永遠繞著她運行的衛星。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站在山頂的觀景臺上。輕井澤的雪場在夕陽裏變成了一片金色，遠處的淺間山頂上冒著薄薄的煙，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和紫色，像是被打翻了的顏料盤。
葉茜茜摘了護目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順著鼻腔一路沖到肺裏，把一整天的汗和笑和疲憊都洗幹凈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國光，你看。"
手冢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ü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群峰之上，萬籟俱寂。）她輕輕地說。
手冢站在她旁邊，雪板插在雪裏，夕陽在他的護目鏡上映了一片金色。
手冢沒有接話，低頭看著她。滑雪頭盔還戴著，護目鏡推到了額頭上，臉被頭盔和圍脖夾在中間，只露出中間一小塊，白白嫩嫩的，鼻尖凍得粉紅，臉頰被冷風吹得像兩團小雲朵。
他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軟軟乎乎的。
"幹嘛？"
"像飯團。"
"我才不是飯團！"
他又捏了一下另一邊。
"手冢國光你夠了！"她伸手去打他的手，沒打到，他已經收回去了。
"想咬一口。"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
葉茜茜楞了一秒，臉比鼻尖更紅了，"你你你……大庭廣眾的！"
手冢低下頭，在她被頭盔和圍脖擠出來的那一小塊臉上，快速地啄了一下。
冰冰涼涼的。
葉茜茜一頭紮進他的胸口裏，悶悶地說："手冢國光你越來越過分了。"
"嗯。"
葉茜茜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站在山頂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沈進了遠處的山後面。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慢慢褪去，變成了深藍色，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輕井澤冬天的星空，比海德堡的還要清澈，銀河像一條薄紗從天頂鋪到地平線。
葉茜茜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指了指天上。
"國光，你看那顆，天鵝座的輦道增七。"
"嗯。"
"肉眼看是一顆星，其實是兩顆。兩顆恒星繞著共同的質心在轉，互相牽引，互相照亮，從地球上看，就像一顆特別亮的星。"
她頓了一下，把目光從星空收回來，看著手冢。
"天文學裏管這種叫密近雙星，兩顆星靠得足夠近的時候，物質會交換，大氣層會融合，最後變成一顆。"
手冢看著她。
"兩顆星變成一顆。"她輕聲重覆了一遍。
風從雪山上吹過來，很安靜。
"茜茜。"
"嗯？"
"元旦回東京，兩家人要一起吃飯。"
葉茜茜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很認真。
"商量婚禮的事。"
葉茜茜彎起了嘴角，"爺爺是不是早就坐不住了？"
"我爸說他早就列好了賓客名單。"
兩個人站在山頂上，風把雪末子卷起來又放下，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發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屑。手冢伸手幫她把落在睫毛上的一粒雪拂掉，指尖停了一下，順勢沿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
兩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風從雪山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冰雪的味道。
手冢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比平時緊了一點。
葉茜茜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擡頭看他。
他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承諾什麽。
"茜茜，嫁給我。"
不是問句。
葉茜茜看著他的眼睛，星光落在裏面，很亮，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她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
"嗯。"
頭頂上，輦道增七安靜地亮著。兩顆星，繞著彼此運行了不知道多少億年，從未偏離過彼此的軌道。
雪山很靜，風停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屏住了呼吸，只為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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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
"藏了一個月都沒露餡？"葉茜茜歪頭看他，"手冢國光同學保守秘密的能力這麽強，那我以後有什麽小秘密都告訴你好了，肯定很安全。"
"你有什麽秘密？"
"沒有啦，隨口說的而已。"
葉茜茜看著那張確認單，上面寫著"私湯付き客室"（帶私人溫泉的房間）。
"私湯是什麽？"
"房間裏有獨立的溫泉池。"
她擡頭看他，手冢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早上幾點出發一樣。
"手冢國光！"她把確認單貼在胸口，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你居然偷偷給我安排了溫泉和滑雪！"
"不是偷偷，是提前規劃。"
葉茜茜蹦過去掛在他脖子上，"手冢先生你好浪漫呀，我好喜歡你呀！"
手冢被她掛在脖子上，低頭看著她笑得燦爛的臉，伸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穩住了，然後低頭在她笑彎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我也很喜歡你。"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箱根在東京西邊，新幹線不到一個小時。
出了車站，空氣比東京冷了一截，帶著山裏特有的清冽，吸一口肺裏都是涼的。遠處的山頂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的。
旅館藏在半山腰的一條小路盡頭，傳統的日式建築，木門、石燈籠、院子裏一棵光禿禿的紅楓，枝幹上落著一點殘雪。
推開房間的門，榻榻米的草香混著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很幹凈，窗戶正對著山谷，能看到遠處冒著白煙的溫泉。桌上擺著兩套疊好的浴衣，一套深藍色，一套淺粉色。
葉茜茜拿起那套淺粉色的比了比，轉頭看手冢，"你穿粉色的。"
"不穿。"
"那好可惜哦。"
她換好浴衣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腰帶系得歪歪扭扭的，怎麽調都不對。手冢看了她兩秒，走過來，蹲下來幫她重新系。
他的手指很穩，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拉緊，動作比系鞋帶還熟練。
"你怎麽會系這個？"
"小時候過節穿過。"
葉茜茜低頭看著他蹲在面前系腰帶的樣子，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手冢國光，也是這樣認真地、一圈一圈地給自己系著腰帶。
"好了。"他站起來。
葉茜茜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謝謝手冢爸爸。"然後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出了房間。
手冢楞了半秒，大步追了出去。
葉茜茜跑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就被逮住了，手冢一把把她扛上了肩膀。
"啊！放我下來！"她趴在他背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拖鞋掉了一只。
手冢扛著她往院子裏的溫泉池走，葉茜茜趴在他肩上看到了水面，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手冢國光你不要！你敢！"
他沒扔她下去，但把她放到了池子邊上。葉茜茜剛站穩，伸手撩了一捧溫泉水潑到他身上。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濺濕的浴衣。
然後他也撩了一捧水。
"你居然還手！"
兩個人在池子邊潑來潑去，溫泉水濺得到處都是，浴衣全濕了，頭發也濕了。葉茜茜笑得跑不動了，彎著腰喘氣，手冢走過來，把濕漉漉的她攬進了懷裏。
兩個人站在冒著白霧的溫泉池邊，浴衣貼在身上，熱氣從水面升起來，裹住了他們。
"浴衣全濕了怎麽辦呀。"葉茜茜靠在他胸口上，拿手指戳了戳他濕透的浴衣，"你賠。"
"是你先潑的。"
"是你先扛我的嘛！"她仰起頭，理直氣壯得不得了。
手冢看著她這張理直氣壯的臉，手指輕輕掐了一下她腰側最怕癢的那個位置，精準得像在球場上找落點。
葉茜茜整個人縮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冢國光你犯規！"
他另一只手又伸了過來。
"哈哈哈哈別！我投降！我投降了！"她笑得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站不直，一邊躲一邊抓他的手，但兩只手根本攔不住他，"我錯了我錯了我全都錯了行了吧！"
手冢收了手，把笑得軟成一團的人攬住了。
葉茜茜喘著氣靠在他懷裏，擡起頭瞪了他一眼，但眼睛裏還帶著沒消掉的笑意。
溫泉在房間外面的小院子裏，用竹籬笆圍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
池子不大，被天然的石頭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水面上飄著淡淡的白霧，帶著一點硫磺的味道。院子裏種了一棵矮松，枝頭上落著一點殘雪，竹籬笆外面是山谷的暮色。
葉茜茜試了試水溫，有點燙，但能接受。她慢慢地把身體沈進去，熱水從腳底一路暖上來，暖到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太舒服了……"
手冢在她旁邊坐下來，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熱水漫過他的胸口，蒸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輪廓。
頭頂是冬天的藍天正在變暗，遠處的山頂覆著白雪，冷空氣落在露出水面的肩膀上，和水裏的熱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葉茜茜靠在池邊的石頭上，閉上眼睛，聽著水聲和遠處山鳥的叫聲。
過了一會兒，她往手冢那邊挪了挪，後背靠上了他的手臂。
"國光。"
"嗯。"
"好暖和哦。"
手冢沒說話，但他的手臂從水下繞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帶進了懷裏。
熱水、冷風、白霧、他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暖。
她縮在他懷裏，腦袋靠在他的肩窩上，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漸漸暗下來的天。第一顆星星冒出來了，很亮，孤零零地掛在山頂的上方。
"看，"她擡手指了指，"金星。"
"嗯。"
"你說我們以後的家，能不能也有一個這樣的院子？不用溫泉，有個小池子就行。"
"可以。"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臉埋進他濕漉漉的肩膀上，熱水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著。
回到房間，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懷石料理，一道一道地裝在精致的小碟子裏，顏色搭配得像一幅畫。
兩個人盤腿坐在矮桌前吃飯，窗外的山谷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溫泉冒著白煙，在暮色裏像一團一團的雲。
從東京坐新幹線過來，又泡了溫泉又打了水仗，葉茜茜餓得不行。
懷石料理一道一道地端上來，她一道都沒放過。
先付的胡麻豆腐入口即化，椀物的松茸清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了，烤物是厚切的和牛，油脂在炭火上滋滋地冒著泡，刺身拼盤裏的金目鯛是箱根當地的，肉質緊實帶著一絲甘甜。
最後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鯛魚茶泡飯和一份抹茶蕨餅，她全都掃得幹幹凈凈。
手冢中途看了她一眼。
"少吃一點。"
"不要，好好吃。"
半夜兩點，葉茜茜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肚子脹得像塞了一個氣球。
葉茜茜縮在被子裏，捂著肚子，發出了小動物一樣的哼哼聲。
"難受……"
"說了少吃。"
手冢嘆了口氣，把被子掀開一角，伸手貼在她的肚子上，順時針慢慢地揉。
他的手掌很暖，力度不輕不重，一圈一圈的，帶著和給小朋友糾正握拍姿勢一樣的耐心。
葉茜茜縮成一只蝦，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哼唧著。
"舒服一點了嗎？"
"嗯……再揉揉。"
"下次還多吃嗎？"
"……不了。"
"嗯。"
揉了大概十來分鐘，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哼唧聲也沒了。手冢低頭一看，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手還捂在肚子上，他的手壓在她的手下面。
他輕輕把手抽出來，幫她把被子掖好了。
第二天一早，葉茜茜滿血覆活了，昨晚的積食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一樣，蹦蹦跳跳地拉著手冢去坐新幹線。
兩個人坐新幹線去了輕井澤。
輕井澤的雪比箱根厚多了，從車站出來，滿眼都是白的。松樹上壓著厚厚的雪，屋頂上的雪像奶油一樣堆著，路邊的積雪被鏟到兩側，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墻。
滑雪場在王子酒店旁邊，規模不大但設施很好。葉茜茜站在雪具租賃處，看著一排排的雪板和雪杖，有點發懵。
"我不會滑。"
"我教你。"
手冢幫她挑了一套雪具，護目鏡、頭盔、雪板，一樣一樣地幫她穿戴好。他自己穿得很快，站在旁邊看她跟雪板扣較勁，彎腰幫她把最後一個卡扣按上了。
葉茜茜站在雪道起點，看著眼前的斜坡，腿有點軟。
"這個坡好陡。"
"這是初學者道，坡度最小的。"
"……看起來不像最小的。"
手冢滑到她身邊，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先學剎車。把雪板內八字打開，重心放低。"
葉茜茜照做了，歪歪扭扭地往前滑了兩米，差點摔倒，被手冢一把扶住了。
"腿彎一點，別站直了。"
"我彎了！"
"再彎一點。"
葉茜茜努力彎了彎腿，又往前滑了幾米，這次穩了一些。手冢一直在她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碰她但隨時能接住她。
第三趟的時候她找到了一點感覺，可以自己慢慢滑下去了，雖然姿勢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企鵝，兩條腿僵僵地分著，胳膊張開保持平衡，身體前傾得好像隨時會撲進雪裏。
"我會了！"她沖手冢喊。
話音剛落，雪板打滑，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手冢一步跨過來，從背後攬住了她的腰，兩個人一起摔進了雪裏。
葉茜茜趴在雪地上，嘴裏灌了一口雪，手冢壓在她旁邊，護目鏡歪了。
她翻過身看著他，兩個人在雪地裏對視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都要出來了。手冢躺在雪地裏，頭發上粘著雪，表情還是那張撲克臉，但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手冢國光你也會摔跤！"
"是被你帶倒的。"
"那也算你摔了。"
葉茜茜從雪地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伸手去拉手冢。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沒松開。
"再來一次嗎？"
"來！"
下午的時候葉茜茜已經可以自己從初學者道滑下來了，從小企鵝進化成了大企鵝，速度依然不快，轉彎依然像在畫蛇，但全程沒摔，她在終點沖手冢舉起了雙手，雪杖在空中晃得像兩根天線。
手冢陪她在初學者道上來來回回滑了一整個下午，每一趟都滑在她旁邊，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像一顆永遠繞著她運行的衛星。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站在山頂的觀景臺上。輕井澤的雪場在夕陽裏變成了一片金色，遠處的淺間山頂上冒著薄薄的煙，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和紫色，像是被打翻了的顏料盤。
葉茜茜摘了護目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順著鼻腔一路沖到肺裏，把一整天的汗和笑和疲憊都洗幹凈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國光，你看。"
手冢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ü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群峰之上，萬籟俱寂。）她輕輕地說。
手冢站在她旁邊，雪板插在雪裏，夕陽在他的護目鏡上映了一片金色。
手冢沒有接話，低頭看著她。滑雪頭盔還戴著，護目鏡推到了額頭上，臉被頭盔和圍脖夾在中間，只露出中間一小塊，白白嫩嫩的，鼻尖凍得粉紅，臉頰被冷風吹得像兩團小雲朵。
他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軟軟乎乎的。
"幹嘛？"
"像飯團。"
"我才不是飯團！"
他又捏了一下另一邊。
"手冢國光你夠了！"她伸手去打他的手，沒打到，他已經收回去了。
"想咬一口。"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
葉茜茜楞了一秒，臉比鼻尖更紅了，"你你你……大庭廣眾的！"
手冢低下頭，在她被頭盔和圍脖擠出來的那一小塊臉上，快速地啄了一下。
冰冰涼涼的。
葉茜茜一頭紮進他的胸口裏，悶悶地說："手冢國光你越來越過分了。"
"嗯。"
葉茜茜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站在山頂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沈進了遠處的山後面。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慢慢褪去，變成了深藍色，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輕井澤冬天的星空，比海德堡的還要清澈，銀河像一條薄紗從天頂鋪到地平線。
葉茜茜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指了指天上。
"國光，你看那顆，天鵝座的輦道增七。"
"嗯。"
"肉眼看是一顆星，其實是兩顆。兩顆恒星繞著共同的質心在轉，互相牽引，互相照亮，從地球上看，就像一顆特別亮的星。"
她頓了一下，把目光從星空收回來，看著手冢。
"天文學裏管這種叫密近雙星，兩顆星靠得足夠近的時候，物質會交換，大氣層會融合，最後變成一顆。"
手冢看著她。
"兩顆星變成一顆。"她輕聲重覆了一遍。
風從雪山上吹過來，很安靜。
"茜茜。"
"嗯？"
"元旦回東京，兩家人要一起吃飯。"
葉茜茜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很認真。
"商量婚禮的事。"
葉茜茜彎起了嘴角，"爺爺是不是早就坐不住了？"
"我爸說他早就列好了賓客名單。"
兩個人站在山頂上，風把雪末子卷起來又放下，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發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屑。手冢伸手幫她把落在睫毛上的一粒雪拂掉，指尖停了一下，順勢沿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
兩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風從雪山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冰雪的味道。
手冢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比平時緊了一點。
葉茜茜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擡頭看他。
他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承諾什麽。
"茜茜，嫁給我。"
不是問句。
葉茜茜看著他的眼睛，星光落在裏面，很亮，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她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
"嗯。"
頭頂上，輦道增七安靜地亮著。兩顆星，繞著彼此運行了不知道多少億年，從未偏離過彼此的軌道。
雪山很靜，風停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屏住了呼吸，只為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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