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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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
手冢國一的行動力，葉茜茜算是領教了。
從手冢爸爸發那條"你祖父讓我準備護照"的消息，到一家三口真正落地北京，中間只隔了三周。
別人家提親可能要籌備半年，手冢國一用了三周就搞定了簽證、機票、行程安排，甚至連在北京住哪家酒店都提前做了功課。
據手冢說，老爺子研究了七家酒店的位置，最後選了離葉家最近的那家，理由是"登門拜訪不能讓主人家等"。
葉茜茜聽完之後沈默了很久。
"你爺爺以前是不是搞刑偵的。"
"警長，兼柔道教官。"
"難怪，那執行力是刻在基因裏的。"
葉茜茜提前一周就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翻遍了衣櫃，把所有衣服試了一遍，在床上擺了三排，拍照發給林曉寧，林曉寧回了一串問號和一句"你是去見家長還是去走秀"。
然後她開始在網上搜"第一次正式見日本長輩要註意什麽"，搜到淩晨一點，筆記記了三頁，包括鞠躬的角度、敬茶的手勢、座位的順序。
不過很快，她發現了比自己緊張更有意思的事情。
出發前兩天的晚上，葉茜茜抱著手機窩在沙發上繼續做功課，餘光瞥到手冢在客廳角落做拉伸。她沒在意，繼續翻帖子。過了一會兒擡頭，發現他還在做同一個動作。
同一個，做了三遍。
手冢做拉伸從來不重覆，每個動作精確到秒，他們在一起這麽久，從來沒見他出過差錯。
她放下手機，沒吭聲，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手冢做完拉伸起身走進臥室，葉茜茜跟過去，靠在門框上。他打開衣櫃，把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拿出來看了看，放回去，換了一套藏青色的，看了兩秒，又放回去，把深灰色的重新拿了出來。
葉茜茜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國光，你在糾結穿哪套西裝嘛？"
"沒有。"
"你剛才換了三次。"
手冢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西裝掛回衣架上，聲音很平："在確認尺寸。"
葉茜茜嘟囔了一句，"不都是定制的嘛，尺寸還能不一樣？"
手冢側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手指在衣架上的西裝袖口上捏了一下。
葉茜茜走過去，把他剛才第一次拿出來的那套深灰色的遞給他，"穿這套吧，既帥氣又低調。"
手冢接過去，把西裝仔細地疊好放進行李箱，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葉茜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裏放東西，襯衫、領帶、皮帶，每一樣都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
"國光。"
"嗯。"
"你緊張嗎？"
手冢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
"有一點。"
葉茜茜沒再說話，走過去蹲在行李箱旁邊，幫他把領帶的角塞進襯衫折層裏。
和手冢在一起這麽久，她早就學會了翻譯他的語言。"有一點"，是手冢國光版本的"非常"。
兩個人從法蘭克福飛回北京，比手冢家早到了一天。
十個小時的航程，葉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睡了大半程。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開始降落了，舷窗外雲層散開，底下是大片大片的褐色和深綠色，華北平原秋收過後的田野一塊一塊地鋪展著，偶爾有幾縷炊煙。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北京傍晚的空氣一下子灌進來。幹的，涼的，混著遠處銀杏樹剛開始泛黃的氣息。
出了航站樓，葉茜茜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湧進來，是家的方向。
葉茜茜回到家的時候，小愛瘋了一樣撲過來，白色的小比熊圍著她的腳轉圈，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小愛！想我了沒有！"她蹲下來抱住小愛，被舔了一臉。
手冢站在玄關，拎著兩個人的行李箱，安靜地看著她跪在地上被小愛舔了滿臉口水還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他把行李箱靠在墻邊，彎腰慢慢換了鞋。
小愛忽然註意到了這個陌生人，停下來，歪著頭看了手冢兩秒，然後小跑過去，圍著他的腳踝嗅了嗅，尾巴試探性地搖了兩下。
"它認你了。"葉茜茜笑著說。
手冢蹲下來，伸手讓小愛聞了聞手背，然後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小愛的尾巴立刻搖得更歡了。
葉芷蘭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回來啦？"她看了一眼手冢，又看了一眼女兒，"路上累不累？先洗手，飯馬上好。"
葉正明從書房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手冢，目光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伸手拍了拍手冢的肩膀。
"國光，歡迎回來。"
"叔叔好。"手冢微微低了一下頭。
"行李放客房，"葉正明說，語氣很自然，"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今晚先好好休息。"
手冢的肩膀松了一點點。
第二天，接機。
四個人一起去的首都機場，葉正明開車，葉芷蘭坐副駕，葉茜茜和手冢坐後排。
葉正明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很精神。葉芷蘭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妝容得體，腰背挺得很直。
手冢今天穿的就是那套深灰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
車上很安靜，葉正明偶爾跟葉芷蘭說兩句話，手冢看著窗外，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不易察覺地敲了兩下。
葉茜茜沒說話，把手伸過去，輕輕按住了他敲膝蓋的那只手。
到達口，航班信息顯示已經落地了，四個人站在出口處等著。
葉茜茜遠遠看到三個身影從通道裏走出來。
手冢國一走在最前面。
七十多歲的老人，背挺得筆直，一件深色西裝，白襯衫，沒有領帶，但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頭發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茍。他的步伐很穩，行李箱都沒讓兒子幫忙拉。
手冢國晴走在他身後，四十多歲，個子很高，輪廓和手冢很像，但比手冢多了些溫和的笑意。他穿了件休閑西裝，手裏幫妻子拎著一個手提袋。
手冢彩菜走在國晴旁邊，身材纖細，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發挽在腦後，氣質很柔。她的手挽著國晴的胳膊，看到這邊四個人，主動微笑著點了點頭。
葉茜茜的心跳快了一拍。
手冢上前一步，迎向祖父。手冢國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葉正明和葉芷蘭，微微點了一下頭。
手冢國一走上前一步，看著葉正明和葉芷蘭。
他沒有鞠躬，而是很鄭重地伸出右手。
"葉先生，葉太太，"他的中文比上次在海德堡好了一些，語速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很高興見到你們。"
葉芷蘭楞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葉正明也握了手，用日語說了一句："手冢先生，歡迎來中國，一路辛苦了。"
手冢國一的眼神亮了一下。
"葉先生會日語。"
"工作需要，"葉正明笑了笑，"說得不好，您多包涵。"
"很標準。"手冢國一說，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手冢國晴和彩菜也上前問候，手冢國晴的中文不錯，在公司處理過不少中國業務，能進行基本對話。
彩菜的中文比國晴更好，她母親是上海人，只是語調輕柔，帶著一點上海口音。她微笑著說了句"您好，很高興見到你們"，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兩家人站在到達口，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葉正明註意到手冢國一一直自己拉著行李箱，上前接了一下，老人擺擺手沒讓。葉正明也沒勉強，笑了笑，"走吧，車在外面，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一起吃飯。"
"不用酒店，"手冢國一說，"直接去吃飯。"
葉正明看了葉芷蘭一眼，葉芷蘭微微揚了揚眉，兩個人沒說話，但嘴角同時彎了一下。
餐廳是葉正明選的，東二環一家安靜的中餐廳，包間，圓桌，正式但不拘束。
七個人坐下來——葉正明、葉芷蘭、葉茜茜，手冢國一、手冢國晴、手冢彩菜，還有手冢。
葉茜茜坐在手冢旁邊，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有回握，但把小拇指勾了過來，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菜陸續上來了，葉正明給老爺子介紹每一道菜，手冢國一吃得很認真。吃到糖醋裏脊的時候，他停下筷子，看了手冢國晴一眼。
"不錯。"
手冢國晴笑了，"父親很少誇菜好吃。"
"事實。"
葉芷蘭給彩菜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彩菜連忙道謝，兩個人用中文聊起來，倒是比旁邊幾個男人還自然。
聊到興起，葉芷蘭笑著問她在日本吃不吃得到正宗的清蒸魚，彩菜搖搖頭，說她媽媽以前做得很好，可惜她自己沒學會。
葉茜茜看他忙得一口沒吃，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進他碗裏。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碗裏的肉，又看了她一眼，葉茜茜已經若無其事地轉過去跟彩菜聊天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盤子空了大半。手冢國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環顧了一圈。
筷子碰碗的聲音停了，倒茶的聲音也停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慢慢聚到了老人身上。
老人看著葉正明和葉芷蘭，用不太流利但很認真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葉先生，葉太太。國光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個孩子，從小話不多，什麽事情都悶在心裏，不輕易開口。"
他停了一下。
"但是關於茜茜，他跟我說了很多。"
葉茜茜偷偷看了手冢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們手冢家的規矩，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今天來，不是走過場，是正式的。"
手冢國一的目光落在葉正明身上，很沈，很認真。
"我代表手冢家，向葉先生和葉太太提親。希望國光和茜茜，能正式走到一起。"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葉芷蘭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動了一下。葉正明放下茶杯，看著對面的老人，目光裏有認真，也有一種做父親才有的審慎。
"手冢先生，"葉正明說，聲音很平穩，"茜茜和國光的事情，芷蘭跟我都聊過了。兩個孩子都還年輕，茜茜還在讀書，國光也在打比賽，前面的路還很長。"
手冢國一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但是，"葉正明看了一眼坐在手冢旁邊的女兒，"茜茜自己的選擇，我們做父母的尊重。"
他轉回來看著手冢國一。
"今天這頓飯，我們很高興。手冢先生親自來，我們感受到了你們家的誠意。"
葉芷蘭接了話，"兩個孩子的事情，我們不著急，讓他們按自己的節奏來。但有一點——"
她看著手冢。
"國光，茜茜嫁給你，不是嫁到你家去當誰的附屬。她有她自己的事業和夢想，這一點，你能保證嗎？"
手冢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阿姨，"他微微低了一下頭，"我可以保證。"
葉芷蘭看著他，目光從審視慢慢變柔，眼角的細紋裏漾開一點笑意，像是終於把懸了很久的心放下來了。
"坐下吧，別站著了。"
手冢國一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在海德堡那次大了一點。
他端起茶杯。
"那，敬兩位。"
葉正明也端起茶杯，兩位長輩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
"敬兩個孩子。"
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葉茜茜坐在手冢旁邊，鼻子酸酸的，低下頭，看到桌子底下他的小拇指還勾在她手背上，一直沒松。指尖微微發涼，跟他平時溫熱的掌心完全不一樣。
她悄悄把他的手整個握住了，捂了捂。
吃完飯，兩家人走出餐廳。
十月的北京，傍晚的天很高很藍，路邊的銀杏葉剛染上一點黃邊，路燈剛剛亮起來。
手冢國一走在前面，葉正明和手冢國晴一左一右陪著。國晴用中文跟葉正明聊天，聊到什麽兩個人都笑了一下，手冢國一在前面聽著，沒回頭，但步子放慢了一點。
葉芷蘭和彩菜走在後面，兩個人挽著胳膊，用中文慢慢地聊著。彩菜的聲音輕輕的，偶爾找不到合適的詞會停一下，葉芷蘭就耐心地等著，等她想到了再接上。
手冢跟在旁邊，本來想幫忙，發現根本插不上話，就安靜地走著。兩個媽媽聊得投緣，看對方的眼神都很溫和。
葉茜茜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三三兩兩的長輩們，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送手冢家三口人回酒店的路上，葉正明開著車，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手冢國一忽然開口："明天，兩家人再坐一坐吧。"
葉正明從後視鏡裏看了老人一眼，點了點頭，"好，明天到家裏來，我們好好聊。"
"有些事情，"手冢國一頓了一下，斟酌著中文，"要正式商量的。"
葉芷蘭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目光和葉正明在後視鏡裏碰了一下。
"明天細聊。"葉正明說，語氣很平穩，但葉茜茜聽出了裏面那一層鄭重。
手冢國一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但坐姿好像更直了一點。
到了酒店門口，手冢下車幫祖父拿行李，轉過頭看著葉茜茜。
"我今晚留在酒店。"
葉茜茜點了點頭，"好。"
手冢國一接過行李箱，看了葉正明和葉芷蘭一眼，微微欠了欠身。
"今天，謝謝。"
葉正明也下了車，走到手冢國一面前，跟老人握了握手，"手冢先生，明天見。"
手冢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車開走。葉茜茜從後窗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裏，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上只剩一家三口了。
葉芷蘭在前面忽然說了一句："他爺爺是個實在人。"
葉正明笑了一下，"嗯，跟國光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葉茜茜坐在後排，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轉著那枚戒指。
車窗外，十月北京的夜色很沈，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銀杏樹的影子在光裏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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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手冢說，老爺子研究了七家酒店的位置，最後選了離葉家最近的那家，理由是"登門拜訪不能讓主人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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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做拉伸從來不重覆，每個動作精確到秒，他們在一起這麽久，從來沒見他出過差錯。
她放下手機，沒吭聲，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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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茜茜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國光，你在糾結穿哪套西裝嘛？"
"沒有。"
"你剛才換了三次。"
手冢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西裝掛回衣架上，聲音很平："在確認尺寸。"
葉茜茜嘟囔了一句，"不都是定制的嘛，尺寸還能不一樣？"
手冢側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手指在衣架上的西裝袖口上捏了一下。
葉茜茜走過去，把他剛才第一次拿出來的那套深灰色的遞給他，"穿這套吧，既帥氣又低調。"
手冢接過去，把西裝仔細地疊好放進行李箱，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葉茜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裏放東西，襯衫、領帶、皮帶，每一樣都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
"國光。"
"嗯。"
"你緊張嗎？"
手冢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
"有一點。"
葉茜茜沒再說話，走過去蹲在行李箱旁邊，幫他把領帶的角塞進襯衫折層裏。
和手冢在一起這麽久，她早就學會了翻譯他的語言。"有一點"，是手冢國光版本的"非常"。
兩個人從法蘭克福飛回北京，比手冢家早到了一天。
十個小時的航程，葉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睡了大半程。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開始降落了，舷窗外雲層散開，底下是大片大片的褐色和深綠色，華北平原秋收過後的田野一塊一塊地鋪展著，偶爾有幾縷炊煙。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北京傍晚的空氣一下子灌進來。幹的，涼的，混著遠處銀杏樹剛開始泛黃的氣息。
出了航站樓，葉茜茜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湧進來，是家的方向。
葉茜茜回到家的時候，小愛瘋了一樣撲過來，白色的小比熊圍著她的腳轉圈，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小愛！想我了沒有！"她蹲下來抱住小愛，被舔了一臉。
手冢站在玄關，拎著兩個人的行李箱，安靜地看著她跪在地上被小愛舔了滿臉口水還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他把行李箱靠在墻邊，彎腰慢慢換了鞋。
小愛忽然註意到了這個陌生人，停下來，歪著頭看了手冢兩秒，然後小跑過去，圍著他的腳踝嗅了嗅，尾巴試探性地搖了兩下。
"它認你了。"葉茜茜笑著說。
手冢蹲下來，伸手讓小愛聞了聞手背，然後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小愛的尾巴立刻搖得更歡了。
葉芷蘭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回來啦？"她看了一眼手冢，又看了一眼女兒，"路上累不累？先洗手，飯馬上好。"
葉正明從書房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手冢，目光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伸手拍了拍手冢的肩膀。
"國光，歡迎回來。"
"叔叔好。"手冢微微低了一下頭。
"行李放客房，"葉正明說，語氣很自然，"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今晚先好好休息。"
手冢的肩膀松了一點點。
第二天，接機。
四個人一起去的首都機場，葉正明開車，葉芷蘭坐副駕，葉茜茜和手冢坐後排。
葉正明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很精神。葉芷蘭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妝容得體，腰背挺得很直。
手冢今天穿的就是那套深灰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
車上很安靜，葉正明偶爾跟葉芷蘭說兩句話，手冢看著窗外，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不易察覺地敲了兩下。
葉茜茜沒說話，把手伸過去，輕輕按住了他敲膝蓋的那只手。
到達口，航班信息顯示已經落地了，四個人站在出口處等著。
葉茜茜遠遠看到三個身影從通道裏走出來。
手冢國一走在最前面。
七十多歲的老人，背挺得筆直，一件深色西裝，白襯衫，沒有領帶，但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頭發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茍。他的步伐很穩，行李箱都沒讓兒子幫忙拉。
手冢國晴走在他身後，四十多歲，個子很高，輪廓和手冢很像，但比手冢多了些溫和的笑意。他穿了件休閑西裝，手裏幫妻子拎著一個手提袋。
手冢彩菜走在國晴旁邊，身材纖細，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發挽在腦後，氣質很柔。她的手挽著國晴的胳膊，看到這邊四個人，主動微笑著點了點頭。
葉茜茜的心跳快了一拍。
手冢上前一步，迎向祖父。手冢國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葉正明和葉芷蘭，微微點了一下頭。
手冢國一走上前一步，看著葉正明和葉芷蘭。
他沒有鞠躬，而是很鄭重地伸出右手。
"葉先生，葉太太，"他的中文比上次在海德堡好了一些，語速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很高興見到你們。"
葉芷蘭楞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葉正明也握了手，用日語說了一句："手冢先生，歡迎來中國，一路辛苦了。"
手冢國一的眼神亮了一下。
"葉先生會日語。"
"工作需要，"葉正明笑了笑，"說得不好，您多包涵。"
"很標準。"手冢國一說，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手冢國晴和彩菜也上前問候，手冢國晴的中文不錯，在公司處理過不少中國業務，能進行基本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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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站在到達口，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葉正明註意到手冢國一一直自己拉著行李箱，上前接了一下，老人擺擺手沒讓。葉正明也沒勉強，笑了笑，"走吧，車在外面，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一起吃飯。"
"不用酒店，"手冢國一說，"直接去吃飯。"
葉正明看了葉芷蘭一眼，葉芷蘭微微揚了揚眉，兩個人沒說話，但嘴角同時彎了一下。
餐廳是葉正明選的，東二環一家安靜的中餐廳，包間，圓桌，正式但不拘束。
七個人坐下來——葉正明、葉芷蘭、葉茜茜，手冢國一、手冢國晴、手冢彩菜，還有手冢。
葉茜茜坐在手冢旁邊，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有回握，但把小拇指勾了過來，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菜陸續上來了，葉正明給老爺子介紹每一道菜，手冢國一吃得很認真。吃到糖醋裏脊的時候，他停下筷子，看了手冢國晴一眼。
"不錯。"
手冢國晴笑了，"父親很少誇菜好吃。"
"事實。"
葉芷蘭給彩菜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彩菜連忙道謝，兩個人用中文聊起來，倒是比旁邊幾個男人還自然。
聊到興起，葉芷蘭笑著問她在日本吃不吃得到正宗的清蒸魚，彩菜搖搖頭，說她媽媽以前做得很好，可惜她自己沒學會。
葉茜茜看他忙得一口沒吃，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進他碗裏。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碗裏的肉，又看了她一眼，葉茜茜已經若無其事地轉過去跟彩菜聊天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盤子空了大半。手冢國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環顧了一圈。
筷子碰碗的聲音停了，倒茶的聲音也停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慢慢聚到了老人身上。
老人看著葉正明和葉芷蘭，用不太流利但很認真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葉先生，葉太太。國光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個孩子，從小話不多，什麽事情都悶在心裏，不輕易開口。"
他停了一下。
"但是關於茜茜，他跟我說了很多。"
葉茜茜偷偷看了手冢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們手冢家的規矩，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今天來，不是走過場，是正式的。"
手冢國一的目光落在葉正明身上，很沈，很認真。
"我代表手冢家，向葉先生和葉太太提親。希望國光和茜茜，能正式走到一起。"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葉芷蘭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動了一下。葉正明放下茶杯，看著對面的老人，目光裏有認真，也有一種做父親才有的審慎。
"手冢先生，"葉正明說，聲音很平穩，"茜茜和國光的事情，芷蘭跟我都聊過了。兩個孩子都還年輕，茜茜還在讀書，國光也在打比賽，前面的路還很長。"
手冢國一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但是，"葉正明看了一眼坐在手冢旁邊的女兒，"茜茜自己的選擇，我們做父母的尊重。"
他轉回來看著手冢國一。
"今天這頓飯，我們很高興。手冢先生親自來，我們感受到了你們家的誠意。"
葉芷蘭接了話，"兩個孩子的事情，我們不著急，讓他們按自己的節奏來。但有一點——"
她看著手冢。
"國光，茜茜嫁給你，不是嫁到你家去當誰的附屬。她有她自己的事業和夢想，這一點，你能保證嗎？"
手冢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阿姨，"他微微低了一下頭，"我可以保證。"
葉芷蘭看著他，目光從審視慢慢變柔，眼角的細紋裏漾開一點笑意，像是終於把懸了很久的心放下來了。
"坐下吧，別站著了。"
手冢國一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在海德堡那次大了一點。
他端起茶杯。
"那，敬兩位。"
葉正明也端起茶杯，兩位長輩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
"敬兩個孩子。"
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葉茜茜坐在手冢旁邊，鼻子酸酸的，低下頭，看到桌子底下他的小拇指還勾在她手背上，一直沒松。指尖微微發涼，跟他平時溫熱的掌心完全不一樣。
她悄悄把他的手整個握住了，捂了捂。
吃完飯，兩家人走出餐廳。
十月的北京，傍晚的天很高很藍，路邊的銀杏葉剛染上一點黃邊，路燈剛剛亮起來。
手冢國一走在前面，葉正明和手冢國晴一左一右陪著。國晴用中文跟葉正明聊天，聊到什麽兩個人都笑了一下，手冢國一在前面聽著，沒回頭，但步子放慢了一點。
葉芷蘭和彩菜走在後面，兩個人挽著胳膊，用中文慢慢地聊著。彩菜的聲音輕輕的，偶爾找不到合適的詞會停一下，葉芷蘭就耐心地等著，等她想到了再接上。
手冢跟在旁邊，本來想幫忙，發現根本插不上話，就安靜地走著。兩個媽媽聊得投緣，看對方的眼神都很溫和。
葉茜茜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三三兩兩的長輩們，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送手冢家三口人回酒店的路上，葉正明開著車，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手冢國一忽然開口："明天，兩家人再坐一坐吧。"
葉正明從後視鏡裏看了老人一眼，點了點頭，"好，明天到家裏來，我們好好聊。"
"有些事情，"手冢國一頓了一下，斟酌著中文，"要正式商量的。"
葉芷蘭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目光和葉正明在後視鏡裏碰了一下。
"明天細聊。"葉正明說，語氣很平穩，但葉茜茜聽出了裏面那一層鄭重。
手冢國一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但坐姿好像更直了一點。
到了酒店門口，手冢下車幫祖父拿行李，轉過頭看著葉茜茜。
"我今晚留在酒店。"
葉茜茜點了點頭，"好。"
手冢國一接過行李箱，看了葉正明和葉芷蘭一眼，微微欠了欠身。
"今天，謝謝。"
葉正明也下了車，走到手冢國一面前，跟老人握了握手，"手冢先生，明天見。"
手冢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車開走。葉茜茜從後窗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裏，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上只剩一家三口了。
葉芷蘭在前面忽然說了一句："他爺爺是個實在人。"
葉正明笑了一下，"嗯，跟國光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葉茜茜坐在後排，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轉著那枚戒指。
車窗外，十月北京的夜色很沈，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銀杏樹的影子在光裏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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