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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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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國一

傍晚六點半,手冢站在葉茜茜的廚房裏,系著那條白底碎花的圍裙,鍋裏煮著味增湯。

手機響了。

他擦了擦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來電顯示:祖父。

手冢看了一眼咕嘟冒泡的湯鍋,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碎花圍裙。

"國光,我到海德堡了。"

"……什麽?"

"出差順路,來看看你。你現在方便嗎?過來接我一下。"

手冢關了火,解圍裙,洗手,出門。

葉茜茜住二樓,他住三樓。他上了一層樓回到自己公寓,換了件幹凈衣服,拿上鑰匙出門去接祖父。

四十分鐘後,他帶著手冢國一回到了公寓樓。老人手裏拎著一個旅行包,背挺得筆直,表情跟四十年前在警察署門口站崗時大概沒什麽區別。

進了公寓,手冢給祖父倒了杯水。手冢國一接過水杯,沒急著喝,而是環顧了一圈屋子。然後他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

裏面只有三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酸奶。

"沒什麽生活氣息,你平時吃什麽?"

"一般和茜茜一起吃。"

手冢國一關上冰箱門,走到洗手間。洗衣機蓋子掀開看了一眼,空的,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洗漱臺上。

牙刷杯裏只有一只牙刷,幹的。

老人轉過身來,看著站在門口的孫子。

手冢站得很直,表情很平靜。但他知道,在祖父面前,這種平靜大概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手冢國一什麽都沒問,他只是看了手冢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換件衣服,你帶我去吃飯吧。"

"好。"

手冢國一拎著旅行包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手冢站在客廳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拿起手機,給葉茜茜發了一條消息。

下午的時候葉茜茜在圖書館查文獻,看到手冢發來一條消息。

「不要大意」:今晚我回樓上住。

葉茜茜看了一眼,沒多想,回了個"好"。

晚飯她喝了手冢煮的味增湯吃了點面包,夜晚就一個人在公寓裏看文獻,洗漱的時候看到洗漱臺上他的深灰色牙刷安安靜靜地杵在那裏,旁邊是她的白色杯子,衣櫃右邊那一格還疊著他的訓練服。

就是少了一個人而已,但公寓忽然顯得很空。

第二天手冢照常來接她去吃早餐,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葉茜茜觀察了一整頓飯,沒看出哪裏不對。

直到吃完飯他送她回公寓的路上,手冢忽然說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空嗎?"

"有啊,怎麽了?"

"吃飯。"

"跟誰?"

手冢沈默了兩秒。

"我祖父。"

葉茜茜停下了腳步。

"你……祖父?"

"嗯。"

"他在德國?"

"他昨天到的。"

葉茜茜忽然明白了,難怪昨晚突然回樓上睡了。

"他臨時出差,順路來海德堡看我,所以沒有提前說。"

葉茜茜腦子飛速運轉,手冢的爺爺手冢國一,退休警察,柔道教官,傳說中不茍言笑、行為標準極高的那位老人家。手冢身上那股子沈穩自律的氣質,據說就是從爺爺那裏來的。

"他知道我嗎?"

"知道,我之前跟家裏說過了。"

"說了什麽?"

"說我交了女朋友,在海德堡大學讀天文學。"

"就這些?"

"嗯。"

葉茜茜長吸一口氣,好,至少不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突襲。

第二天傍晚,葉茜茜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了,像去面試。第二套太隨意了,像去逛超市。第三套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五分鐘,深藍色的連衣裙,領口不高不低,袖子到手肘,幹凈利落。

她給林曉寧發了條消息:"我要見男朋友的爺爺了。"

林曉寧秒回:"!!!!啥!!!!"

葉茜茜沒來得及回,手冢已經在樓下等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顆。

正經得讓人手癢,特別想幫他把那顆扣子解開。

餐廳是手冢訂的,海德堡老城裏一家安靜的德國菜。他們到的時候,一個老人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手冢國一。

他比葉茜茜想象的要高,背挺得很直,頭發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茍。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襯衫,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

臉上的線條和手冢很像,硬朗的下頜線,深邃的眼窩,但多了幾十年風霜打磨出來的棱角。

他看到葉茜茜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

然後他站了起來。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晚輩走進來的時候站了起來,葉茜茜忽然意識到這是一種很鄭重的禮節。

"葉小姐。"他說,聲音低沈有力,日語帶著一點老派的腔調,但隨即切換成了不太流利的中文,"你好。"

葉茜茜楞了一下,趕緊用日語回答:"手冢先生您好,請叫我茜茜就好,很高興見到您。"

手冢國一微微點頭,眼底的嚴肅松動了一點,"坐。"

三個人坐下來,手冢坐在葉茜茜旁邊,他祖父坐在對面。服務員拿來菜單,手冢國一沒看,直接對手冢說了一句日語。

手冢點了菜。

然後手冢國一開始跟葉茜茜聊天。

他問她在海德堡學什麽,葉茜茜說天文學。他問她喜歡天文學多久了,她說從小學看星星開始。他問她以後想做什麽,她說想做天文觀測研究,去年夏天在加那利群島的天文臺實習過。

手冢國一聽到"加那利群島"的時候,看了手冢一眼。

手冢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拿水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那裏很遠。"老人說。

"是的,要飛很久。"

"國光也去了?"

葉茜茜不確定該怎麽回答,手冢替她接了話:"法網結束之後去看她的。"

手冢國一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但他看葉茜茜的眼神變得更柔和了,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認真,溫和但不馬虎。

菜上來了,手冢國一吃了一口豬肘,點了點頭。葉茜茜註意到他吃東西的姿勢和手冢一模一樣,筷子拿得很正,動作不快不慢,不發出任何聲音。

吃到一半,手冢國一放下刀叉,看著葉茜茜。

"茜茜。"他叫她的名字,發音有點硬,但很認真。

"嗯?"

"國光這個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不太會說話。"

葉茜茜笑了:"國光,人很優秀,也很好的。"

"嗯。"

"你不覺得悶嗎?"

葉茜茜認真地想了一下。"不悶的,他說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是認真的。而且......"她瞥了一眼手冢,"他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

手冢國一看了孫子一眼。手冢端著水杯,目光平直,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端水杯的姿勢非常僵硬。

老人轉回來看葉茜茜,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很好。"他說。

飯後手冢去結賬,葉茜茜和手冢國一單獨待了兩分鐘。

老人看著手冢走遠的背影,忽然用日語說了一句:"他很喜歡你。"

葉茜茜的臉熱了一下,"我也很喜歡他。"

手冢國一轉過頭來,正面看著她,眼神從和藹變得有一點嚴肅。

"葉小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葉茜茜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國光是手冢家的長孫,"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我們家的規矩,認定了一個人,就要對她負責到底。"

葉茜茜張了張嘴。

"我對他的要求也是這樣,"老人頓了一下,"所以,他如果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的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葉茜茜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慌張。

手冢國一似乎沒在意她的反應,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理了理夾克的衣角。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溫和得像在誇自家孫女。

手冢回來了,看到祖父站著,葉茜茜坐著臉紅,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了一下。

送完祖父回酒店,手冢和葉茜茜走在回去的路上。

海德堡的夜色很好,老城的燈光映在石板路上。

葉茜茜走了一會兒,忽然說:"國光,你爺爺人很好。"

"嗯。"

手冢看著她,輕聲說:"他很高興見到你。"

葉茜茜眨了眨眼睛,擡起頭,沖著手冢笑了笑。

"我也是。"

他們繼續往前走。葉茜茜的手碰了一下手冢的手背,他張開手指,她的手指滑了進去,十指交扣。

"手冢。"

"嗯。"

"你爺爺最後單獨跟我說了一段話。"

手冢的步伐頓了一下。"說了什麽?"

葉茜茜撒開手冢的手,小步快跑向前,轉身倒退著走路。看向手冢,神態很傲嬌。

“不告訴你,是秘密。”

手冢快走了幾步,挨著葉茜茜走著,夜晚帶著些許的燈光顯得很溫馨而又靜謐。

葉茜茜忽然開口問道:"你爺爺這次來德國,真的只是出差順路嗎?"

手冢沈默了。

"國光?"

他看著前方,安靜了很久。

"他訂的機票是兩周前的。"

葉茜茜慢慢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手冢國一不是臨時出差順路來的。他兩周前就決定要來,而兩周前,正好是手冢贏了蒙特利爾大師賽、跳過冠軍晚宴直奔海德堡的那天。

難道是新聞上的手冢國光賽後缺席晚宴,家裏人看到了,然後爺爺就訂了機票麽。

葉茜茜握緊了他的手。

"你爺爺來,不只是看你的吧。"

手冢沒有回答。

但他握她的手緊了一點。

夜風吹過來,老城的教堂鐘聲響了九下,葉茜茜靠著他的肩膀走著。

手冢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頓了一下。

"怎麽了?"葉茜茜問。

手冢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手裏。

"沒事。"

"手冢國光。"

手冢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糾結要不要告訴她,然後他把手機遞給她。

屏幕上是一條消息,來自"父親"。

「你祖父跟我說要帶著我和你母親去中國提親,讓我準備護照。你能跟他解釋一下現代年輕人不興家長自作主張的嗎?我說了他不聽。」

葉茜茜看了三遍。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手冢。

手冢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略帶著一絲期待。

"……提親?"葉茜茜的聲音很輕。

"我會跟他說的。"

"你爺爺覺得......"

"他覺得住在一起了就應該負責,"手冢頓了一下,"馬上。"

葉茜茜的腦子嗡了一下。

老城的夜風忽然變得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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