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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茜茜是被溫度叫醒的。
不是鬧鐘，是後背上一片持續的、穩定的熱，像有人在身後放了一個暖爐，還有重量，一只手臂搭在腰上，不緊不松，剛好把她固定在原地。
她沒有睜眼。
意識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觸覺，後背貼著的胸膛，手臂上的溫度，呼吸打在後頸上，均勻的，輕的，一下一下。
然後是聽覺，大西洋的浪聲從窗外傳進來，還是那個節奏；然後是嗅覺，洗衣液，還有他的氣息，一整夜的體溫把那個味道捂得很深。
葉茜茜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窗簾縫裏透進來的不是月光了，是一種灰蒙蒙的、將亮未亮的光，星星還在，但淡了。
手冢的手臂還在她腰上。一整夜都沒有松開。
她低頭看了看那只手。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手背上有幾條隱約的筋。
葉茜茜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碰到了那幾根手指。
手臂收緊了一點。
"醒了？"
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低低的，帶著起床後特有的沙啞，從胸腔傳到葉茜茜後背的那種沙啞。
"你先醒的。"葉茜茜說，聲音也是啞的。
"四點就醒了。"
"等了多久。"
"半個小時。"
"為什麽不叫我。"
安靜了兩秒。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不舍得。"
葉茜茜的心跳停了一拍，手冢國光說不舍得。不舍得叫醒她，在四點鐘的加那利群島，在她身後抱著她，等了半個小時。
葉茜茜翻了個身，面對面了，看不太清手冢的臉，天還沒亮，只有最後一點星光落在枕頭上，但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呼吸落在嘴唇上。
"走吧。"她說。小小的聲音。"再晚看不到日出了。"
手冢的手臂松開了。那個環了一夜的溫度消失的瞬間，後背涼了一下。像被人從溫水裏撈出來。
山路很暗。
葉茜茜穿了手冢的外套，昨天那件，洗衣液的味道已經被她身上的氣息蓋過了一層，兩個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手冢穿了一件長袖，四點多的加那利群島山頂，風從大西洋上刮過來，帶著涼意和海鹽。
兩個人沒有說話。
山路上只有腳步聲和風聲，葉茜茜走在前面，這條路她走了很多次了，淩晨觀測完回宿舍就是走的這條。
手冢跟在後面半步，近到每一次擺臂，指尖都會蹭到手冢的手背。第一次蹭到的時候像是不小心的，第二次也像，第三次，手冢把那只手輕輕握住了。
就這麽牽著走完了剩下的路，誰都沒有說話，掌心對著掌心，有點汗，有點涼，但很穩，黎明前的山路只有風和兩個人的腳步聲。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天文臺的圓頂出現在頭頂，葉茜茜沒有停，繞過圓頂，帶手冢到了東側的一塊平臺。
火山巖，平的，正對著大西洋。
天還是暗的，但東邊的海平線上已經有了一條很細的光，不是橙色的，是一種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灰色，像有人在天和海的交界處畫了一筆。
風在這個高度更大了，葉茜茜的頭發被吹得滿臉都是。手冢從身後伸手把那些頭發攏了一下，指尖掠過耳廓。
跟昨天傍晚在海邊一樣的動作，但今天早上的指尖帶著一種不一樣的溫度，像是昨晚所有發生的和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留在了那幾根手指上。
"就是這裏。"葉茜茜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
兩個人站在那裏，海拔2400米，腳下是雲。
不是比喻，是真的雲，雲層在下面鋪開了，白色的，綿密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柔軟的海。天文臺在雲層之上，空氣很幹燥很清澈，幹凈到好像被洗過了，看出去很遠很遠，遠到世界的邊緣。
葉茜茜第一次看到這個景象的時候在這裏站了十分鐘。今天沒有看雲海，在看手冢看雲海的側臉。
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映著天際線上那條光，琥珀色的虹膜被染上了一層很薄的冷藍調，風把額前的頭發吹起來，露出了完整的額頭和眉骨，下頜的線條在暗光裏很清晰。
東邊的那條光開始變寬了。藍灰色變成淡紫色，再變成玫瑰粉，再變成一種很淺很淺的金色。
雲層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被染上顏色，像有人從海平線的方向潑了一桶溫熱的光，那光就沿著雲的紋理慢慢淌過來，淌過來，一直淌到了腳下。
葉茜茜掏出了相機，手冢送的那臺。
拍了一張雲海，一張天際線，一張天文臺圓頂的剪影，然後轉過身。
手冢站在左邊逆著光，天邊的金色從肩膀上方漫過來，在輪廓上勾了一道細細的光邊，風吹著頭發，眼睛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葉茜茜舉起相機。
手冢低頭看她的那一瞬間，快門響了。
"拍到了。"聲音輕輕的。
"拍什麽。"
"日出。"
手冢看了一眼東邊的天，"太陽還沒出來。"
"我知道呀。"
手冢沒有追問。但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間變了一點點，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東西。
太陽出來的時候是六點零三分，從雲海上面冒出來的。先是一條線，很亮，亮到眼睛睜不開；然後是半個圓，然後是整個。金色的光一瞬間鋪滿了整片雲海，鋪滿了火山巖，鋪滿了天文臺的圓頂。
也鋪滿了葉茜茜的臉，鋪滿了還沒來得及別好的碎發，鋪滿了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水光。
"好看嗎。"葉茜茜問。
"嗯。"
"你在看日出嗎。"
"……嗯。"
"你又沒在看。"
手冢沒說話，伸手把葉茜茜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了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多停了一秒。
葉茜茜低下頭去看相機裏剛才那張照片，手冢低頭看她的瞬間，逆光，金色的輪廓。
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溫柔，是她在球場上從來沒見過的，是在視頻裏從來沒見過的，只有站在面前、站在日出之前的光裏、只看著她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溫柔。
這張照片她不會給任何人看。
上午葉茜茜帶手冢去了她工作的地方——天文臺。
控制室不大，幾張桌子，幾臺電腦，幾塊屏幕，墻上貼了一張觀測時間表，葉茜茜的名字在第三排，旁邊標著她負責的望遠鏡編號和觀測目標。
"這是William Herschel望遠鏡的終端。"葉茜茜指著屏幕上的一個界面，"4.2米口徑。可以做光譜觀測和成像。我上周用它拍到了一顆系外行星的淩日信號，就是行星從恒星前面經過的時候亮度下降。"
她調出了那組數據。屏幕上是一條光變曲線，一條幾乎平直的線上有一個很淺的凹陷。
"就這個凹陷，"她指，"大概千分之三的亮度下降，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手冢看著屏幕。
"誤差範圍多大。"
"千分之零點五左右。信噪比足夠。"
"你用什麽方法剔除系統噪聲。"
"差分光度法。用同視場的參考星做校準，然後對殘差做自回歸模型擬合。"她說到一半停了，"你聽得懂嗎。"
"自回歸模型聽得懂，信號處理和時間序列分析的基礎。"
"對，原理是一樣的，只是我處理的是光子計數，你處理的是。"
"離散結構。"
"嗯。"
兩個人在控制室的白板前站了十幾分鐘，葉茜茜畫了一個光變曲線的示意圖，手冢在旁邊加了一段數學註釋，關於如何用貝葉斯推斷優化參數估計的。
葉茜茜看著那段公式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思路可以用在我下周的數據處理裏"，手冢說"嗯"。
項目組的同事Marco從門口經過，停了一下。
"Qianqian, who is this"
"My boyfriend."
葉茜茜說完自己楞了一下，第一次用英語說出這個詞，my boyfriend，說出來的時候心跳加快了一拍。
Marco看了看手冢，又看了看白板上兩個人的筆跡，一個是葉茜茜的，圓的，帶著箭頭和標註。一個是手冢的，直的，每一個字母都像打印的。
Marco挑了一下眉毛。"A very impressive boyfriend."
下午手冢在山腳下找了一塊平地做訓練。
法網剛結束不到兩周，身體需要保持狀態，溫網在七月初，不可能完全停下來。
葉茜茜坐在旁邊一塊火山巖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本來說要處理數據的。
手冢先做了一組拉伸，動作很慢，很專註，每一個姿勢保持的時間都很精確。然後是核心訓練，平板支撐、側橋、俄羅斯轉體。葉茜茜看著他的手臂在陽光下繃緊又松開，肩胛骨在T恤底下移動。
她的電腦屏幕暗了，自動鎖屏了。她沒有註意到。
然後手冢開始做彈力帶訓練，模擬擊球動作，正手，反手。發力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喊叫，只有彈力帶拉到極限時發出的一聲輕響。每一次揮臂，葉茜茜都能看到小臂上的肌肉收縮。
加那利群島下午的陽光很烈，手冢的T恤後背濕了一片。訓練到一半停下來喝水，用毛巾擦了一下額頭，擡頭看到葉茜茜在看他。
"數據呢。"他看了一眼葉茜茜膝蓋上黑掉的電腦屏幕。
"……在處理了。"
"屏幕黑了。"
葉茜茜低頭，確實黑了，不知道黑了多久。
"我剛才在想一個算法問題。"
"想了多久。"
"從你做平板支撐開始。"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傍晚兩個人下山，山腳下的小鎮叫Garafía。很小，一條主街，幾家店，一個教堂，街邊種了九重葛，紅的，紫的，從白色的墻上垂下來。
葉茜茜來了快兩周了但只來過鎮上兩次，一次是采購生活用品，一次是取快遞，她對這個鎮的了解僅限於：有一家超市，一家面包店，一家藥店，一家看起來永遠不開門的理發店。
"那邊有一家餐廳。"她指著主街盡頭一棟藍白色的小房子，"同事說還不錯，但我沒去過。"
"去。"
餐廳很小，六張桌子，到的時候只有一桌客人，一對當地的老夫妻。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西班牙女人，很胖，很熱情，看到手冢和葉茜茜進來的時候眼睛一亮，鎮上很少見到亞洲面孔。
"Bienvenidos! Luna de miel"
葉茜茜聽懂了。Luna de miel。蜜月。
"No no no，"她用磕磕絆絆的西班牙語說，"somos... amigos，朋友。"
老板娘看了看葉茜茜，又看了看手冢，又看了看葉茜茜穿著的那件明顯不是她尺碼的男式外套。
"Amigos。"老板娘重覆了一遍，表情非常明確地表示她一個字都不信。
手冢坐在對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倒是幫我解釋一下啊。"葉茜茜小聲說。
"你解釋得很好。"
"她明顯不信。"
"嗯。"
"你就嗯？"
手冢翻開菜單，"點什麽。"
葉茜茜瞪了他一眼，低頭看菜單，全是西班牙語，大概看得懂三分之一。
"Pulpo a la gallega是什麽。"
"加利西亞風味章魚。"手冢說。
"你看得懂西班牙語？"
"法網在法國，紅土賽季一半在西班牙，基本的會一些。"
葉茜茜看著他。這個人會日語、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她學了一個月的西班牙語連菜單都看不全。
"那你點。"
手冢用西班牙語跟老板娘點了菜，發音很標準，老板娘的眼睛更亮了，嘰裏呱啦說了一大串，手冢聽完點了點頭。
"她說什麽？"葉茜茜問。
"她說今天的海鮮很新鮮，推薦烤魚。"
"就這些？"
"她還說我們很般配。"
葉茜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差點嗆到。
菜上來了，章魚，烤魚，一份西班牙土豆餅，一碗蔬菜湯，量很大。海鮮確實新鮮，章魚很嫩，烤魚的皮烤得很脆。
葉茜茜吃得很開心，來了兩周第一次吃到熱的、像樣的、不是食堂的飯。
"好吃。"她說，嘴裏還有一塊章魚。
手冢看著她。
"嘴角有醬。"
葉茜茜伸手去擦，擦反了。
手冢拿起餐巾紙，探過桌子，在葉茜茜嘴角點了一下。
對面那桌老夫妻看了一眼，老太太跟老先生說了一句什麽，兩個人一起笑了。
吃完以後在鎮上走。
天終於暗下來了。加那利群島的夏夜來得很慢，九點多了天邊才收走最後一絲橘粉色，把整個小鎮交給了路燈和星星。
街燈是暖黃色的，光暈落在白色的墻壁上，把一切都柔化了，石板路變得溫潤，九重葛的深紅色變得更深，像暗處的火焰。
鎮上幾乎沒有人了，超市關了，面包店關了，那家理發店果然還是沒開，整條主街空蕩蕩的，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手冢走在葉茜茜旁邊，很近，近到手臂貼著手臂，隔著兩層袖子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走了一段，手冢的手找到了葉茜茜的手。沒有說話，就是自然地扣住了，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溫熱的，幹燥的，拇指在葉茜茜的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一個。
葉茜茜的外套袖子長出來一截，指尖剛好露在袖口外面，手冢空著的那只手伸過來把那截多出來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指腹擦過手腕內側的時候，葉茜茜的呼吸頓了一下。
手冢沒有松手，卷完了袖口，手指順著手腕滑下來，重新扣回了她的指縫裏。
走到主街中段的時候，路燈之間有一段暗的，兩盞燈之間大概十米的距離，光照不到，只有從墻頭九重葛葉縫裏篩下來的一點碎星光。
手冢的腳步慢了，然後停了。
葉茜茜被輕輕拉了一下，後背抵在了路邊白色的石墻上。墻面被太陽曬了一天，到現在還是溫的，熱度隔著外套滲進來，手冢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撐在她耳邊的墻上，另一只手還握著她的手。
暗的，只看得見手冢的輪廓，和眼睛裏一點微微的光。
撐在墻上的那只手移了，從墻面滑到葉茜茜的臉側，拇指抵在顴骨上，其餘四根手指沒入了耳後的頭發裏，輕輕托著。
手冢低下頭，額頭抵著葉茜茜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呼吸落在嘴唇上。很近，很熱，帶著紅酒和海鹽的餘味，葉茜茜能感覺到手冢的呼吸變了，不再是走路時平穩的節奏，快了一點，重了一點。托在臉側的那只手也收緊了一點，拇指從顴骨慢慢滑到了嘴角。
葉茜茜微微仰起頭。
手冢的嘴唇落下來了。
輕的，試探的，嘴唇貼著嘴唇。然後葉茜茜的手攥住了手冢胸口的衣料，往前拽了一下，輕的就不再輕了。
手冢的手從葉茜茜的手掌滑到了腰上，收緊，把兩個人之間最後那點距離壓沒了。托在臉側的手滑到了後腦，手指收進頭發裏，微微用力，讓葉茜茜的頭往後仰了一點。角度變了，吻變得更深。
九重葛在頭頂沙沙響，海浪聲在很遠的地方，但都聽不真切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冢退開了一點，額頭還抵著額頭，兩個人的呼吸都沒有平。
手冢的拇指在葉茜茜的下唇上輕輕擦了一下，然後收回手，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走。
葉茜茜被牽著走回路燈底下，腿有一點軟，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和紅酒的味道，手冢的側臉在路燈下看起來一切正常，但耳尖是紅的。
走了一段呼吸才慢慢平下來，手冢的手握著她的，拇指還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剛才那個吻還沒有結束。
前面主街快到盡頭了，一家小花店還沒關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裏漫出來，照亮了門口幾桶花，白色的雛菊，紫色的薰衣草，還有一桶黃色的小花，花瓣在燈光裏有一點透明。
葉茜茜的腳步慢了一下，目光在那桶黃色小花上停了一停。
手冢松開了她的手。
葉茜茜還沒反應過來，手冢已經走到了花店門口，從那桶黃色小花裏挑了一支，跟花店老板說了句什麽，大概是西班牙語，付了錢。
走回來。
沒有把花遞給葉茜茜，而是舉到了她臉側，花瓣剛好在耳邊，然後輕輕別到了耳朵上，手指掠過耳廓，順著頭發往下，在發梢停了一下。
葉茜茜站在路燈底下，耳朵上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黃色小花，嘴唇還有一點腫，穿著大了兩號的外套。
手冢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看。"葉茜茜伸手碰了碰耳朵上的花瓣。薄薄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涼意。
回到宿舍已經十點了。山路上手冢牽著葉茜茜的手，從鎮上一直牽到宿舍門口，沒有松開過。
葉茜茜開門的時候那支花還別在耳朵上，手冢把門關上，房間一下子變小了。
兩個人站著，隔了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大西洋的浪聲從窗外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你先洗？"
"你先。"
"哦。"
葉茜茜轉身去拿換洗的衣服，轉得急了一點，肩膀撞在了衣櫃邊上，手冢站起來要扶，踩了一下剛解開的鞋帶，踉蹌了一步。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葉茜茜先笑了，手冢也隨著笑出了聲。
葉茜茜先上了床。
被子拉到肩膀，側躺著，面朝窗戶，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幾道白線。
手冢洗漱完出來，關了燈。
哢嚓。
房間一下子暗了，只剩月光和大西洋的浪聲。
床墊沈了一下，手冢在旁邊躺下了，被子的另一半被輕輕掀起又落下。
兩個人並排躺著，沒有碰，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
"今晚的月亮好圓呀。"葉茜茜說。
聲音在黑暗裏顯得特別清楚。
"嗯。"
安靜了，大西洋的浪聲一下一下地傳進來，很有節奏。
葉茜茜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幾道月光的痕跡，沒有睡意，一點都沒有，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過了一會兒，葉茜茜翻了個身，面朝手冢的方向。
看不太清他的臉，只有一個輪廓，下頜線，鼻梁，額頭，月光剛好落在他的鎖骨上。
葉茜茜伸出一根手指。
戳了一下手冢的胳膊。
手冢沒動。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動。
戳第三下的時候，手指還沒碰到，手冢的手翻過來，一把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緊，葉茜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黑暗裏安靜了兩秒，兩秒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大西洋的浪。
然後手冢翻過身來。
很快，快到葉茜茜還沒來得及抽回手，整個人已經被罩住了。手冢的手臂撐在她兩側，膝蓋抵在她的腿邊，額頭貼上了她的額頭。呼吸一下子變得很近很熱，不是剛才平躺時的那種平穩了，是粗的，重的。
"你不睡覺。"手冢說，聲音很低，很啞，像是牙關裏擠出來的。
"睡不著。"
他直接吻下來了。
不是今天傍晚在小鎮石墻邊的那種吻，那種還有試探，有從輕到深的過渡，這一次沒有過渡，是直接的，深的，帶著一整個晚上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
從並排躺著中間那一個手掌的空隙，從"今晚月亮好圓"那句沒有下文的話，從戳了三下的手指。全部的克制，在她第三次戳他胳膊的時候，碎了。
葉茜茜的手指攥住了手冢後背的T恤，攥得很緊。手冢的手從她臉側滑到後腦，指尖收進頭發裏，還是濕的，涼的，和他掌心的熱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溫差。
呼吸全亂了，他的，她的，攪在一起，分不開。
手冢的吻從嘴唇移開了，沿著下頜往下。經過脖頸的時候葉茜茜的身體繃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麽燙到了。手冢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嘴唇落在鎖骨上的時候，大西洋的浪聲突然變得很遠。
窗簾被風吹起來，月光湧進來，鋪在兩個人身上。
葉茜茜的手從手冢的後背滑到了肩膀上，又從肩膀滑到了脖子後面。手冢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腰上的手臂收緊了，把葉茜茜整個人往上帶了一點，貼得更緊了。
T恤的下擺被蹭上去了一截，手冢的掌心貼在了腰側的皮膚上。滾燙的，葉茜茜吸了一口氣。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窗簾起來，又落下，起來，又落下。
手冢的嘴唇貼在葉茜茜耳垂下方那一小塊皮膚上，那裏的脈搏在跳，很快。
葉茜茜的眼睛半闔著，月光落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手冢的時候。
慕尼黑，七月，她站在爸爸公寓樓下的樹蔭裏，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一輛黑色的SUV從路口開過來，慢慢停在路邊。車門開了，有人下來了。
很高，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高。深灰色的T恤，戴著眼鏡，表情很平靜，陽光落在他身上，風吹過來，他的頭發動了一下。
那個時候葉茜茜對這個人的全部印象是：比電視上高很多，話很少，會給人開車門。
她想象不到後來的事，想象不到有一天她會知道那雙給她開車門的手是什麽溫度。想象不到他們會牽手，會擁抱，會在路燈之間的暗處靠著石墻接吻到喘不上氣。
公寓樓下樹蔭裏那個說"走吧"然後給她開車門的人，此刻正俯在她身上，呼吸滾燙，心跳失序。
葉茜茜走神了。
手冢好像察覺了。
嘴唇回到了她的唇上，輕輕咬了一下下唇，不重，牙齒碾過去的那種，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回來。
葉茜茜的意識被一下子拽了回來，所有的感官重新聚焦，手冢的重量，手冢的溫度，手冢的嘴唇含著她的下唇輕輕拉扯。
葉茜茜的手指收緊了，扣在手冢的後頸上，把他拉得更近了。
手冢的吻變得不一樣了。從剛才洶湧的、急切的，變成了一種更緩的、更沈的東西。像是大西洋深處的暗湧，表面上慢了，底下的力量反而更大。
他的手從葉茜茜的腰側滑到了後背，掌心貼著脊椎，一路往上，慢慢的，每一寸都很慢。
窗簾被風吹起來，月光湧進來，鋪在兩個人糾纏的影子上。
海浪漫過了沙灘，漫過了礁石，溫熱的，綿密的，一寸一寸地往上漲。
然後手冢驟然停了。
嘴唇離開了，呼吸很重，粗粗地打在葉茜茜的臉上，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胸口起伏得很厲害，葉茜茜能感覺到那個心跳，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一連串的，密的，幾乎連成了線。
手冢撐起身體，手肘在葉茜茜耳邊微微顫了一下。
他要起來。葉茜茜的手還環在手冢的後頸上，溫度遠了一寸，她收緊了手臂。
手冢一時不察，被拉回了懷裏，胸膛重新貼上了胸膛，心跳撞在一起。
手冢僵住了。
"茜茜，松一下手。我……"聲音是啞的，克制的，從嗓子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不要。"
很輕，很小，悶在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呼吸裏。
窗外大西洋的浪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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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茜茜是被溫度叫醒的。
不是鬧鐘，是後背上一片持續的、穩定的熱，像有人在身後放了一個暖爐，還有重量，一只手臂搭在腰上，不緊不松，剛好把她固定在原地。
她沒有睜眼。
意識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觸覺，後背貼著的胸膛，手臂上的溫度，呼吸打在後頸上，均勻的，輕的，一下一下。
然後是聽覺，大西洋的浪聲從窗外傳進來，還是那個節奏；然後是嗅覺，洗衣液，還有他的氣息，一整夜的體溫把那個味道捂得很深。
葉茜茜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窗簾縫裏透進來的不是月光了，是一種灰蒙蒙的、將亮未亮的光，星星還在，但淡了。
手冢的手臂還在她腰上。一整夜都沒有松開。
她低頭看了看那只手。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手背上有幾條隱約的筋。
葉茜茜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碰到了那幾根手指。
手臂收緊了一點。
"醒了？"
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低低的，帶著起床後特有的沙啞，從胸腔傳到葉茜茜後背的那種沙啞。
"你先醒的。"葉茜茜說，聲音也是啞的。
"四點就醒了。"
"等了多久。"
"半個小時。"
"為什麽不叫我。"
安靜了兩秒。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不舍得。"
葉茜茜的心跳停了一拍，手冢國光說不舍得。不舍得叫醒她，在四點鐘的加那利群島，在她身後抱著她，等了半個小時。
葉茜茜翻了個身，面對面了，看不太清手冢的臉，天還沒亮，只有最後一點星光落在枕頭上，但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呼吸落在嘴唇上。
"走吧。"她說。小小的聲音。"再晚看不到日出了。"
手冢的手臂松開了。那個環了一夜的溫度消失的瞬間，後背涼了一下。像被人從溫水裏撈出來。
山路很暗。
葉茜茜穿了手冢的外套，昨天那件，洗衣液的味道已經被她身上的氣息蓋過了一層，兩個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手冢穿了一件長袖，四點多的加那利群島山頂，風從大西洋上刮過來，帶著涼意和海鹽。
兩個人沒有說話。
山路上只有腳步聲和風聲，葉茜茜走在前面，這條路她走了很多次了，淩晨觀測完回宿舍就是走的這條。
手冢跟在後面半步，近到每一次擺臂，指尖都會蹭到手冢的手背。第一次蹭到的時候像是不小心的，第二次也像，第三次，手冢把那只手輕輕握住了。
就這麽牽著走完了剩下的路，誰都沒有說話，掌心對著掌心，有點汗，有點涼，但很穩，黎明前的山路只有風和兩個人的腳步聲。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天文臺的圓頂出現在頭頂，葉茜茜沒有停，繞過圓頂，帶手冢到了東側的一塊平臺。
火山巖，平的，正對著大西洋。
天還是暗的，但東邊的海平線上已經有了一條很細的光，不是橙色的，是一種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灰色，像有人在天和海的交界處畫了一筆。
風在這個高度更大了，葉茜茜的頭發被吹得滿臉都是。手冢從身後伸手把那些頭發攏了一下，指尖掠過耳廓。
跟昨天傍晚在海邊一樣的動作，但今天早上的指尖帶著一種不一樣的溫度，像是昨晚所有發生的和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留在了那幾根手指上。
"就是這裏。"葉茜茜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
兩個人站在那裏，海拔2400米，腳下是雲。
不是比喻，是真的雲，雲層在下面鋪開了，白色的，綿密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柔軟的海。天文臺在雲層之上，空氣很幹燥很清澈，幹凈到好像被洗過了，看出去很遠很遠，遠到世界的邊緣。
葉茜茜第一次看到這個景象的時候在這裏站了十分鐘。今天沒有看雲海，在看手冢看雲海的側臉。
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映著天際線上那條光，琥珀色的虹膜被染上了一層很薄的冷藍調，風把額前的頭發吹起來，露出了完整的額頭和眉骨，下頜的線條在暗光裏很清晰。
東邊的那條光開始變寬了。藍灰色變成淡紫色，再變成玫瑰粉，再變成一種很淺很淺的金色。
雲層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被染上顏色，像有人從海平線的方向潑了一桶溫熱的光，那光就沿著雲的紋理慢慢淌過來，淌過來，一直淌到了腳下。
葉茜茜掏出了相機，手冢送的那臺。
拍了一張雲海，一張天際線，一張天文臺圓頂的剪影，然後轉過身。
手冢站在左邊逆著光，天邊的金色從肩膀上方漫過來，在輪廓上勾了一道細細的光邊，風吹著頭發，眼睛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葉茜茜舉起相機。
手冢低頭看她的那一瞬間，快門響了。
"拍到了。"聲音輕輕的。
"拍什麽。"
"日出。"
手冢看了一眼東邊的天，"太陽還沒出來。"
"我知道呀。"
手冢沒有追問。但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間變了一點點，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東西。
太陽出來的時候是六點零三分，從雲海上面冒出來的。先是一條線，很亮，亮到眼睛睜不開；然後是半個圓，然後是整個。金色的光一瞬間鋪滿了整片雲海，鋪滿了火山巖，鋪滿了天文臺的圓頂。
也鋪滿了葉茜茜的臉，鋪滿了還沒來得及別好的碎發，鋪滿了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水光。
"好看嗎。"葉茜茜問。
"嗯。"
"你在看日出嗎。"
"……嗯。"
"你又沒在看。"
手冢沒說話，伸手把葉茜茜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了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多停了一秒。
葉茜茜低下頭去看相機裏剛才那張照片，手冢低頭看她的瞬間，逆光，金色的輪廓。
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溫柔，是她在球場上從來沒見過的，是在視頻裏從來沒見過的，只有站在面前、站在日出之前的光裏、只看著她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溫柔。
這張照片她不會給任何人看。
上午葉茜茜帶手冢去了她工作的地方——天文臺。
控制室不大，幾張桌子，幾臺電腦，幾塊屏幕，墻上貼了一張觀測時間表，葉茜茜的名字在第三排，旁邊標著她負責的望遠鏡編號和觀測目標。
"這是William Herschel望遠鏡的終端。"葉茜茜指著屏幕上的一個界面，"4.2米口徑。可以做光譜觀測和成像。我上周用它拍到了一顆系外行星的淩日信號，就是行星從恒星前面經過的時候亮度下降。"
她調出了那組數據。屏幕上是一條光變曲線，一條幾乎平直的線上有一個很淺的凹陷。
"就這個凹陷，"她指，"大概千分之三的亮度下降，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手冢看著屏幕。
"誤差範圍多大。"
"千分之零點五左右。信噪比足夠。"
"你用什麽方法剔除系統噪聲。"
"差分光度法。用同視場的參考星做校準，然後對殘差做自回歸模型擬合。"她說到一半停了，"你聽得懂嗎。"
"自回歸模型聽得懂，信號處理和時間序列分析的基礎。"
"對，原理是一樣的，只是我處理的是光子計數，你處理的是。"
"離散結構。"
"嗯。"
兩個人在控制室的白板前站了十幾分鐘，葉茜茜畫了一個光變曲線的示意圖，手冢在旁邊加了一段數學註釋，關於如何用貝葉斯推斷優化參數估計的。
葉茜茜看著那段公式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思路可以用在我下周的數據處理裏"，手冢說"嗯"。
項目組的同事Marco從門口經過，停了一下。
"Qianqian, who is this"
"My boyfriend."
葉茜茜說完自己楞了一下，第一次用英語說出這個詞，my boyfriend，說出來的時候心跳加快了一拍。
Marco看了看手冢，又看了看白板上兩個人的筆跡，一個是葉茜茜的，圓的，帶著箭頭和標註。一個是手冢的，直的，每一個字母都像打印的。
Marco挑了一下眉毛。"A very impressive boyfriend."
下午手冢在山腳下找了一塊平地做訓練。
法網剛結束不到兩周，身體需要保持狀態，溫網在七月初，不可能完全停下來。
葉茜茜坐在旁邊一塊火山巖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本來說要處理數據的。
手冢先做了一組拉伸，動作很慢，很專註，每一個姿勢保持的時間都很精確。然後是核心訓練，平板支撐、側橋、俄羅斯轉體。葉茜茜看著他的手臂在陽光下繃緊又松開，肩胛骨在T恤底下移動。
她的電腦屏幕暗了，自動鎖屏了。她沒有註意到。
然後手冢開始做彈力帶訓練，模擬擊球動作，正手，反手。發力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喊叫，只有彈力帶拉到極限時發出的一聲輕響。每一次揮臂，葉茜茜都能看到小臂上的肌肉收縮。
加那利群島下午的陽光很烈，手冢的T恤後背濕了一片。訓練到一半停下來喝水，用毛巾擦了一下額頭，擡頭看到葉茜茜在看他。
"數據呢。"他看了一眼葉茜茜膝蓋上黑掉的電腦屏幕。
"……在處理了。"
"屏幕黑了。"
葉茜茜低頭，確實黑了，不知道黑了多久。
"我剛才在想一個算法問題。"
"想了多久。"
"從你做平板支撐開始。"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傍晚兩個人下山，山腳下的小鎮叫Garafía。很小，一條主街，幾家店，一個教堂，街邊種了九重葛，紅的，紫的，從白色的墻上垂下來。
葉茜茜來了快兩周了但只來過鎮上兩次，一次是采購生活用品，一次是取快遞，她對這個鎮的了解僅限於：有一家超市，一家面包店，一家藥店，一家看起來永遠不開門的理發店。
"那邊有一家餐廳。"她指著主街盡頭一棟藍白色的小房子，"同事說還不錯，但我沒去過。"
"去。"
餐廳很小，六張桌子，到的時候只有一桌客人，一對當地的老夫妻。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西班牙女人，很胖，很熱情，看到手冢和葉茜茜進來的時候眼睛一亮，鎮上很少見到亞洲面孔。
"Bienvenidos! Luna de miel"
葉茜茜聽懂了。Luna de miel。蜜月。
"No no no，"她用磕磕絆絆的西班牙語說，"somos... amigos，朋友。"
老板娘看了看葉茜茜，又看了看手冢，又看了看葉茜茜穿著的那件明顯不是她尺碼的男式外套。
"Amigos。"老板娘重覆了一遍，表情非常明確地表示她一個字都不信。
手冢坐在對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倒是幫我解釋一下啊。"葉茜茜小聲說。
"你解釋得很好。"
"她明顯不信。"
"嗯。"
"你就嗯？"
手冢翻開菜單，"點什麽。"
葉茜茜瞪了他一眼，低頭看菜單，全是西班牙語，大概看得懂三分之一。
"Pulpo a la gallega是什麽。"
"加利西亞風味章魚。"手冢說。
"你看得懂西班牙語？"
"法網在法國，紅土賽季一半在西班牙，基本的會一些。"
葉茜茜看著他。這個人會日語、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她學了一個月的西班牙語連菜單都看不全。
"那你點。"
手冢用西班牙語跟老板娘點了菜，發音很標準，老板娘的眼睛更亮了，嘰裏呱啦說了一大串，手冢聽完點了點頭。
"她說什麽？"葉茜茜問。
"她說今天的海鮮很新鮮，推薦烤魚。"
"就這些？"
"她還說我們很般配。"
葉茜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差點嗆到。
菜上來了，章魚，烤魚，一份西班牙土豆餅，一碗蔬菜湯，量很大。海鮮確實新鮮，章魚很嫩，烤魚的皮烤得很脆。
葉茜茜吃得很開心，來了兩周第一次吃到熱的、像樣的、不是食堂的飯。
"好吃。"她說，嘴裏還有一塊章魚。
手冢看著她。
"嘴角有醬。"
葉茜茜伸手去擦，擦反了。
手冢拿起餐巾紙，探過桌子，在葉茜茜嘴角點了一下。
對面那桌老夫妻看了一眼，老太太跟老先生說了一句什麽，兩個人一起笑了。
吃完以後在鎮上走。
天終於暗下來了。加那利群島的夏夜來得很慢，九點多了天邊才收走最後一絲橘粉色，把整個小鎮交給了路燈和星星。
街燈是暖黃色的，光暈落在白色的墻壁上，把一切都柔化了，石板路變得溫潤，九重葛的深紅色變得更深，像暗處的火焰。
鎮上幾乎沒有人了，超市關了，面包店關了，那家理發店果然還是沒開，整條主街空蕩蕩的，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手冢走在葉茜茜旁邊，很近，近到手臂貼著手臂，隔著兩層袖子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走了一段，手冢的手找到了葉茜茜的手。沒有說話，就是自然地扣住了，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溫熱的，幹燥的，拇指在葉茜茜的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一個。
葉茜茜的外套袖子長出來一截，指尖剛好露在袖口外面，手冢空著的那只手伸過來把那截多出來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指腹擦過手腕內側的時候，葉茜茜的呼吸頓了一下。
手冢沒有松手，卷完了袖口，手指順著手腕滑下來，重新扣回了她的指縫裏。
走到主街中段的時候，路燈之間有一段暗的，兩盞燈之間大概十米的距離，光照不到，只有從墻頭九重葛葉縫裏篩下來的一點碎星光。
手冢的腳步慢了，然後停了。
葉茜茜被輕輕拉了一下，後背抵在了路邊白色的石墻上。墻面被太陽曬了一天，到現在還是溫的，熱度隔著外套滲進來，手冢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撐在她耳邊的墻上，另一只手還握著她的手。
暗的，只看得見手冢的輪廓，和眼睛裏一點微微的光。
撐在墻上的那只手移了，從墻面滑到葉茜茜的臉側，拇指抵在顴骨上，其餘四根手指沒入了耳後的頭發裏，輕輕托著。
手冢低下頭，額頭抵著葉茜茜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呼吸落在嘴唇上。很近，很熱，帶著紅酒和海鹽的餘味，葉茜茜能感覺到手冢的呼吸變了，不再是走路時平穩的節奏，快了一點，重了一點。托在臉側的那只手也收緊了一點，拇指從顴骨慢慢滑到了嘴角。
葉茜茜微微仰起頭。
手冢的嘴唇落下來了。
輕的，試探的，嘴唇貼著嘴唇。然後葉茜茜的手攥住了手冢胸口的衣料，往前拽了一下，輕的就不再輕了。
手冢的手從葉茜茜的手掌滑到了腰上，收緊，把兩個人之間最後那點距離壓沒了。托在臉側的手滑到了後腦，手指收進頭發裏，微微用力，讓葉茜茜的頭往後仰了一點。角度變了，吻變得更深。
九重葛在頭頂沙沙響，海浪聲在很遠的地方，但都聽不真切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冢退開了一點，額頭還抵著額頭，兩個人的呼吸都沒有平。
手冢的拇指在葉茜茜的下唇上輕輕擦了一下，然後收回手，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走。
葉茜茜被牽著走回路燈底下，腿有一點軟，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和紅酒的味道，手冢的側臉在路燈下看起來一切正常，但耳尖是紅的。
走了一段呼吸才慢慢平下來，手冢的手握著她的，拇指還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剛才那個吻還沒有結束。
前面主街快到盡頭了，一家小花店還沒關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裏漫出來，照亮了門口幾桶花，白色的雛菊，紫色的薰衣草，還有一桶黃色的小花，花瓣在燈光裏有一點透明。
葉茜茜的腳步慢了一下，目光在那桶黃色小花上停了一停。
手冢松開了她的手。
葉茜茜還沒反應過來，手冢已經走到了花店門口，從那桶黃色小花裏挑了一支，跟花店老板說了句什麽，大概是西班牙語，付了錢。
走回來。
沒有把花遞給葉茜茜，而是舉到了她臉側，花瓣剛好在耳邊，然後輕輕別到了耳朵上，手指掠過耳廓，順著頭發往下，在發梢停了一下。
葉茜茜站在路燈底下，耳朵上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黃色小花，嘴唇還有一點腫，穿著大了兩號的外套。
手冢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看。"葉茜茜伸手碰了碰耳朵上的花瓣。薄薄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涼意。
回到宿舍已經十點了。山路上手冢牽著葉茜茜的手，從鎮上一直牽到宿舍門口，沒有松開過。
葉茜茜開門的時候那支花還別在耳朵上，手冢把門關上，房間一下子變小了。
兩個人站著，隔了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大西洋的浪聲從窗外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你先洗？"
"你先。"
"哦。"
葉茜茜轉身去拿換洗的衣服，轉得急了一點，肩膀撞在了衣櫃邊上，手冢站起來要扶，踩了一下剛解開的鞋帶，踉蹌了一步。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葉茜茜先笑了，手冢也隨著笑出了聲。
葉茜茜先上了床。
被子拉到肩膀，側躺著，面朝窗戶，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幾道白線。
手冢洗漱完出來，關了燈。
哢嚓。
房間一下子暗了，只剩月光和大西洋的浪聲。
床墊沈了一下，手冢在旁邊躺下了，被子的另一半被輕輕掀起又落下。
兩個人並排躺著，沒有碰，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
"今晚的月亮好圓呀。"葉茜茜說。
聲音在黑暗裏顯得特別清楚。
"嗯。"
安靜了，大西洋的浪聲一下一下地傳進來，很有節奏。
葉茜茜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幾道月光的痕跡，沒有睡意，一點都沒有，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過了一會兒，葉茜茜翻了個身，面朝手冢的方向。
看不太清他的臉，只有一個輪廓，下頜線，鼻梁，額頭，月光剛好落在他的鎖骨上。
葉茜茜伸出一根手指。
戳了一下手冢的胳膊。
手冢沒動。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動。
戳第三下的時候，手指還沒碰到，手冢的手翻過來，一把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緊，葉茜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黑暗裏安靜了兩秒，兩秒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大西洋的浪。
然後手冢翻過身來。
很快，快到葉茜茜還沒來得及抽回手，整個人已經被罩住了。手冢的手臂撐在她兩側，膝蓋抵在她的腿邊，額頭貼上了她的額頭。呼吸一下子變得很近很熱，不是剛才平躺時的那種平穩了，是粗的，重的。
"你不睡覺。"手冢說，聲音很低，很啞，像是牙關裏擠出來的。
"睡不著。"
他直接吻下來了。
不是今天傍晚在小鎮石墻邊的那種吻，那種還有試探，有從輕到深的過渡，這一次沒有過渡，是直接的，深的，帶著一整個晚上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
從並排躺著中間那一個手掌的空隙，從"今晚月亮好圓"那句沒有下文的話，從戳了三下的手指。全部的克制，在她第三次戳他胳膊的時候，碎了。
葉茜茜的手指攥住了手冢後背的T恤，攥得很緊。手冢的手從她臉側滑到後腦，指尖收進頭發裏，還是濕的，涼的，和他掌心的熱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溫差。
呼吸全亂了，他的，她的，攪在一起，分不開。
手冢的吻從嘴唇移開了，沿著下頜往下。經過脖頸的時候葉茜茜的身體繃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麽燙到了。手冢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嘴唇落在鎖骨上的時候，大西洋的浪聲突然變得很遠。
窗簾被風吹起來，月光湧進來，鋪在兩個人身上。
葉茜茜的手從手冢的後背滑到了肩膀上，又從肩膀滑到了脖子後面。手冢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腰上的手臂收緊了，把葉茜茜整個人往上帶了一點，貼得更緊了。
T恤的下擺被蹭上去了一截，手冢的掌心貼在了腰側的皮膚上。滾燙的，葉茜茜吸了一口氣。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窗簾起來，又落下，起來，又落下。
手冢的嘴唇貼在葉茜茜耳垂下方那一小塊皮膚上，那裏的脈搏在跳，很快。
葉茜茜的眼睛半闔著，月光落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手冢的時候。
慕尼黑，七月，她站在爸爸公寓樓下的樹蔭裏，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一輛黑色的SUV從路口開過來，慢慢停在路邊。車門開了，有人下來了。
很高，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高。深灰色的T恤，戴著眼鏡，表情很平靜，陽光落在他身上，風吹過來，他的頭發動了一下。
那個時候葉茜茜對這個人的全部印象是：比電視上高很多，話很少，會給人開車門。
她想象不到後來的事，想象不到有一天她會知道那雙給她開車門的手是什麽溫度。想象不到他們會牽手，會擁抱，會在路燈之間的暗處靠著石墻接吻到喘不上氣。
公寓樓下樹蔭裏那個說"走吧"然後給她開車門的人，此刻正俯在她身上，呼吸滾燙，心跳失序。
葉茜茜走神了。
手冢好像察覺了。
嘴唇回到了她的唇上，輕輕咬了一下下唇，不重，牙齒碾過去的那種，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回來。
葉茜茜的意識被一下子拽了回來，所有的感官重新聚焦，手冢的重量，手冢的溫度，手冢的嘴唇含著她的下唇輕輕拉扯。
葉茜茜的手指收緊了，扣在手冢的後頸上，把他拉得更近了。
手冢的吻變得不一樣了。從剛才洶湧的、急切的，變成了一種更緩的、更沈的東西。像是大西洋深處的暗湧，表面上慢了，底下的力量反而更大。
他的手從葉茜茜的腰側滑到了後背，掌心貼著脊椎，一路往上，慢慢的，每一寸都很慢。
窗簾被風吹起來，月光湧進來，鋪在兩個人糾纏的影子上。
海浪漫過了沙灘，漫過了礁石，溫熱的，綿密的，一寸一寸地往上漲。
然後手冢驟然停了。
嘴唇離開了，呼吸很重，粗粗地打在葉茜茜的臉上，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胸口起伏得很厲害，葉茜茜能感覺到那個心跳，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一連串的，密的，幾乎連成了線。
手冢撐起身體，手肘在葉茜茜耳邊微微顫了一下。
他要起來。葉茜茜的手還環在手冢的後頸上，溫度遠了一寸，她收緊了手臂。
手冢一時不察，被拉回了懷裏，胸膛重新貼上了胸膛，心跳撞在一起。
手冢僵住了。
"茜茜，松一下手。我……"聲音是啞的，克制的，從嗓子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不要。"
很輕，很小，悶在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呼吸裏。
窗外大西洋的浪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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