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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號，蒙特卡洛大師賽半決賽，手冢贏了，7-5，6-3。
葉茜茜是在實驗室看的回放。Wendt教授的討論課結束以後，她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直播已經結束了，她拉進度條，從第一盤第三局開始看，手冢落後0-2的時候。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和贏的時候一樣。
她看到他在底線跟對手磨了一個二十多拍的長回合。對手是左手持拍的底線選手，切削很多，節奏拖得很慢，手冢一直在等，等到對手有一拍切淺了，他一個正手變線，球從對手身側穿了過去。
破發。
後面的她快進看了，第一盤7-5，第二盤6-3，手冢的發球越來越穩，對手的空間越來越小。
實驗室裏另一個博士生經過她身後："你臉好紅。"
"跑數據跑的。"她說。
四月十四號，決賽日，周日下午。
葉茜茜坐在公寓書桌前，電腦全屏，旁邊放了一杯茶，從頭到尾沒喝。
決賽對手是三屆蒙特卡洛冠軍，紅土賽季贏得最多的人之一，單反，上旋強，網前好，在這片紅土上幾乎沒輸過。
第一盤每一分都拉鋸很久。兩個人在底線深區對打，誰都不肯先退，她看到手冢的回球一拍比一拍深，壓著底線走。對手的單反旋轉很重，但手冢的正手能扛住，還能反壓回去。
她發現自己在咬指甲，她從來不咬指甲的。
關鍵的第七局，對手發球局，手冢突然上網了，他很少上網。對手一個切削過來，他三步沖到網前，反手截擊打死，對手回頭看了一眼落點，搖了搖頭。
破發，6-4。
第二盤她看到了一種很少見的狀態，手冢的每一拍都打在最合理的位置，不華麗，不極端，就是精準，像在做數學證明，一步一步，沒有冗餘。
對手被破了兩次發球，手冢自己的發球局一分沒丟，6-2，手冢贏了蒙特卡洛大師賽。
畫面裏他接過獎杯，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了一眼天空，蒙特卡洛四月中旬的天很藍，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頒獎詞用法語說了一段感謝，再用英語，很短，最後一句：
"And to the people watching from far away."
葉茜茜把那杯涼透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茜茜在呢」：far away的人收到了。
過了很久，頒獎、合影、發布會全部結束以後。
「不要大意」：不遠，你在我心裏。
五月。
這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按林曉寧的話說，"陸知遠瘋了。"
葉茜茜是從微信上一條一條看到的，有時候隔兩天炸一條，有時候一天炸三條。
「林曉寧」：他給我寄了一本菜譜。
「葉茜茜」：？？
「林曉寧」：我昨天發朋友圈說食堂紅燒排骨居然不難吃，今天快遞站就到了一本《中國八大菜系家常菜譜》，標了第47頁，說做法比較正宗。
「葉茜茜」：哈哈哈哈哈哈。
三天後。
「林曉寧」：門口出現了一條領帶。
「葉茜茜」：你戴了嗎？
「林曉寧」：……戴了，顏色確實搭那套西裝。
「葉茜茜」：他怎麽知道你黑西裝配深藍好看？
「林曉寧」：你不要分析了！！
一周後。
「林曉寧」：陸知遠！！
「林曉寧」：我要借的參考書被人借走了，我在群裏說了一句，第二天那本書就出現在圖書館我常坐的位子上！！借閱條上他的名字！！從清華跨校借的！！還在第137頁夾了便利貼，說論證有漏洞讓我換個角度反駁！！
「葉茜茜」：他怎麽知道你常坐哪個位子？
「林曉寧」：這不是重點！
「林曉寧」：重點是我用了那個角度，導師說很有創意。
「葉茜茜」：所以你論文裏有陸知遠。
「林曉寧」：你閉嘴！
陸知遠追人的方式大概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
他不送花不寫情書，他寄菜譜，送領帶，跨校借書，在便利貼上幫你分析論文漏洞。每一件事都荒唐，每一件事又都精準地落在林曉寧需要的地方。
五月中旬，辯論賽全國賽，林曉寧換到了一辯。
半決賽那天晚上她給葉茜茜發了一段語音。
"賽前我在候場區，特別緊張。翻包找紙巾，翻出了一張A4紙，兩面都寫滿了，他的字。"
"寫了什麽？"
"第一面是今天對手所有可能的論點方向，每一個都標了反駁思路和優先級，第二面是一辯立論的節奏建議，最後一行紅筆寫著，'你比你以為的強，去吧。'"
"他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早上，他跟前臺說他是我哥。"
"他長得像你哥嗎。"
"他一米八五，我一米六二，前臺大概覺得是同父異母。"
葉茜茜躺在床上聽著，笑得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面，一米八五的陸知遠站在酒店前臺，面不改色地說"我是林曉寧的哥哥"。
前臺大概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房間登記的名字，想了想，算了，長得好看的人說什麽都對。
"贏了嗎。"
"贏了，四強，一辯特別順，他寫的那些建議全用上了。"
她停了一下。
"我查了，他在B站看了我們辯論隊所有的訓練視頻，每一場。"
葉茜茜等著。
"茜茜，他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認真地在看我。"
清華也贏了半決賽。
決賽：林曉寧的學校 vs 清華，一辯 vs 四辯，她開場，他收束。
「林曉寧」：我要跟他打了。
「林曉寧」：他幫了我這麽多，然後他要在臺上拆我的論點。
「林曉寧」：那張A4紙還在我包裏。
「葉茜茜」：帶著上場。
結果是當天晚上林曉寧的語音，很長，聲音啞了。
"我們輸了，2比3。"
葉茜茜沒有說話。
"他做總結陳詞的時候我在對面看著他。我的論點，他幫我練過的那些，他一個一個拆掉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思路，拆得特別精準。"
她停了一下。
"他在拆第二個論點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稿紙，就一眼，然後擡起頭繼續說，語速沒變，邏輯沒斷。"
"那一眼怎麽了。"
林曉寧沈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又沈默了一會兒。
"贏了以後他來握手。他跟我說，'下次換你贏，我教你怎麽拆我。'"
葉茜茜等著。
"然後我去洗手間哭了。"
"因為輸了？"
"不是。"
葉茜茜抱著手機靠在床頭上，窗外海德堡的路燈亮了。她能聽到林曉寧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抖。
"那兩頁紙上不只是對手的分析，是他自己的思路，他怎麽拆論點，他覺得什麽最重要，全在上面了。"
她的聲音很輕。
"他把底牌給了我，然後認認真真打贏我，然後說他教我怎麽拆他。"
安靜了很久。
「林曉寧」：茜茜
「葉茜茜」：嗯
「林曉寧」：我好像有點喜歡他了。
「葉茜茜」：那就大大方方地喜歡呀！加油曉寧，你值得被這樣認真對待的人喜歡！
葉茜茜看著這幾個字，把手機放在胸口上，窗外的路燈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塊一小塊的。
五月底。
郵件，"IAC Summer Programme – Offer of Placement"。
葉茜茜看了三遍，站起來在空蕩蕩的公寓裏轉了一圈，三樓沒有人。
晚上視頻，她忍了二十分鐘沒說，先聽他講羅馬大師賽的簽表。
"國光。"
"嗯。"
"我通過了。加那利群島。"
"嗯。"
"你就嗯？"
"你會通過的。"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會通過，不是盲目的信任，是他聽過她講光譜分析，聽過她講系外行星大氣建模，聽過她講每一篇論文每一個課題，他知道她的水平。
"面試的時候考官問了一個問題，"她說，"如果導師認為異常信號是噪聲，我怎麽辦。"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會保留原始數據。因為科學的進步經常來自最初看起來像噪聲的東西。"
"Berger教授說過類似的話，看起來像例外的東西，有時候是新定理的入口。"
她看著屏幕裏他的臉，他在用他的世界回應她的世界。
"那——"她故意拖長了聲音，"你的機票查好了嗎。"
"查了，法網結束第三天，羅馬飛特內裏費，轉大巴上山。"
"你連大巴都查了。"
"嗯，路程一個半小時。"
"住宿呢。"
"訂了，天文臺山腳下有一條沿海的路，查了一下大概三公裏。"
她張了張嘴，他連散步的路線都查了，在大西洋邊上，他要來陪她走。
"國光。"
"嗯。"
"你來幾天。"
"兩天。"
"只有兩天？"
"多了打擾你工作。"
"你不打擾。"
"你要用望遠鏡，我會分散你註意力。"
她笑了，"你怎麽分散我註意力？"
他沒有回答。
"手冢國光。"
"嗯。"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哦。"
"……兩天。"
"好吧好吧，兩天。"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那我帶你看星星，加那利群島的星空全歐洲最好，沒有光汙染，銀河用肉眼就能看到。"
"嗯。"
"你到的那天晚上我不排觀測任務。"
"不用……"
"我已經跟項目組說了。"
他安靜了一下，"你什麽時候說的？"
"上周，面試結果還沒出來的時候。"
這次輪到他安靜了。
"你還沒通過就給我留了時間。"
"因為你會來嘛，"她說得很輕，"不管我在哪裏，你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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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辯論賽全國賽，林曉寧換到了一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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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寧」：那張A4紙還在我包裏。
「葉茜茜」：帶著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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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總結陳詞的時候我在對面看著他。我的論點，他幫我練過的那些，他一個一個拆掉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思路，拆得特別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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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茜茜抱著手機靠在床頭上，窗外海德堡的路燈亮了。她能聽到林曉寧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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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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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屏幕裏他的臉，他在用他的世界回應她的世界。
"那——"她故意拖長了聲音，"你的機票查好了嗎。"
"查了，法網結束第三天，羅馬飛特內裏費，轉大巴上山。"
"你連大巴都查了。"
"嗯，路程一個半小時。"
"住宿呢。"
"訂了，天文臺山腳下有一條沿海的路，查了一下大概三公裏。"
她張了張嘴，他連散步的路線都查了，在大西洋邊上，他要來陪她走。
"國光。"
"嗯。"
"你來幾天。"
"兩天。"
"只有兩天？"
"多了打擾你工作。"
"你不打擾。"
"你要用望遠鏡，我會分散你註意力。"
她笑了，"你怎麽分散我註意力？"
他沒有回答。
"手冢國光。"
"嗯。"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哦。"
"……兩天。"
"好吧好吧，兩天。"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那我帶你看星星，加那利群島的星空全歐洲最好，沒有光汙染，銀河用肉眼就能看到。"
"嗯。"
"你到的那天晚上我不排觀測任務。"
"不用……"
"我已經跟項目組說了。"
他安靜了一下，"你什麽時候說的？"
"上周，面試結果還沒出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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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通過就給我留了時間。"
"因為你會來嘛，"她說得很輕，"不管我在哪裏，你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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