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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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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三月的海德堡,冬天終於開始松動了。

內卡河邊的柳樹冒出了一點點淺綠色的芽,像是有人用很淡的水彩在枯枝上點了幾筆。葉茜茜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發現今天的風不冷了。不是暖,但至少不再往骨頭縫裏鉆。

葉茜茜站在圖書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花還沒開,是土地解凍的味道,是什麽東西正在蘇醒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

「不要大意」:下課了?

「茜茜在呢」:剛從圖書館出來,今天查資料查了一下午。

「茜茜在呢」:Wendt教授讓我下周做一個文獻匯報,十五分鐘。

「不要大意」:什麽主題?

「茜茜在呢」:熱木星大氣層的堿金屬吸收線,鈉和鉀。

「茜茜在呢」:他說讓我自己選方向,我選了這個。

「不要大意」:為什麽選這個?

「茜茜在呢」:因為熱木星離母恒星近,大氣被加熱膨脹,吸收信號強,信噪比比較好。

「茜茜在呢」:比類地行星容易分析多了。

「不要大意」:從簡單的開始,很聰明。

「茜茜在呢」:嘿嘿,我現在學會了,先挑軟柿子捏。

「不要大意」:在哪?

「茜茜在呢」:圖書館門口,剛出來。

「不要大意」:等我。訓練剛結束,十分鐘到。

葉茜茜看了看時間,五點二十,往圖書館旁邊的長椅走去,書包往身邊一放,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攏了攏。

三月的傍晚,天還沒黑,太陽掛在老城的屋頂上方,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橘色。對面的聖靈大教堂的尖頂被光線勾出了輪廓,像一幅老照片。

葉茜茜從書包裏掏出一個蘋果,是早上出門時順手塞進去的,咬了一口,脆脆的,酸酸甜甜。

圖書館門口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騎著自行車,有人推著嬰兒車。一只灰色的鴿子落在長椅的另一頭,歪著腦袋看她。

葉茜茜看了它一眼,掰了一小塊蘋果皮扔過去。

鴿子啄了兩下,沒興趣,飛走了。

「茜茜在呢」:國光,有只鴿子嫌棄我的蘋果。

「不要大意」:鴿子不吃蘋果。

「茜茜在呢」:我知道,但是我覺得它可以嘗試一下。

「不要大意」:五分鐘。

葉茜茜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啃蘋果。

圖書館對面有一棵玉蘭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鼓著很多花苞,還沒開,但已經能看出來是粉白色的了。再過兩個星期,大概就會開滿一樹。

葉茜茜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國內,高三,每天刷題刷到半夜,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連春天什麽時候來的都不知道。

現在她坐在海德堡的圖書館門口,啃著蘋果,等一個人來接她。

真奇怪,她想,一年前的自己絕對想象不到這一切。

手冢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她的蘋果剛好啃完。他穿著黑色的運動外套,背著訓練包,走路的姿勢還是一如既往的直,像一棵移動的松樹。

葉茜茜把蘋果核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

"訓練怎麽樣?"

"還好。"手冢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臉紅了。"

"風吹的。"

手冢沒說話,從包裏拿出一條圍巾,遞給她。

葉茜茜接過來,是他的圍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軟,低頭聞了聞,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點點汗的味道,不難聞。

"你不冷嗎?"她問。

"剛訓練完,不冷。"

葉茜茜把圍巾繞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下巴埋進去,暖暖的。

"走吧。"手冢說。

"去哪?"

"你想去哪?"

葉茜茜想了想,"河邊?"

"好。"

兩個人沿著大學廣場往內卡河的方向走。傍晚的老城很安靜,游客不多,偶爾有電車從身邊駛過,鈴鐺叮叮當當的。

葉茜茜走在手冢旁邊,兩個人的步伐不知道什麽時候同步了,左腳一起,右腳一起,像是排練過一樣,她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故意岔開了一步,然後不到十秒,又同步了。

她低頭看了看兩個人的腳,笑了一下。

"笑什麽?"手冢問。

"沒什麽。"

走到老橋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橋上有幾個人在拍照,對著老城和山上的城堡。葉茜茜停下來,趴在橋的欄桿上,看著下面的內卡河。

河水是深綠色的,流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動。岸邊的柳樹倒映在水裏,枝條剛剛發芽,嫩綠色的影子和深綠色的河水混在一起。

"我第一次來海德堡的時候,也是站在這座橋上。"葉茜茜說。

"升高三那年暑假。"手冢說。

"嗯。"她笑了笑,"那時候爸爸剛好出差去了,你一個人帶我從慕尼黑坐火車過來看學校。"

葉茜茜轉過頭看著手冢。

"那時候你說,海德堡大學的天文學很強。"

手冢靠在欄桿上,看著河對岸的山,山上的城堡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像童話裏的那種。

"第二次來是和叔叔阿姨一起。"他說。

"對。"葉茜茜點點頭,"後來你幫我整理了申請資料,還聯系了Weber教授幫我寫推薦信。"

她把下巴埋進圍巾裏,圍巾是手冢的,很暖。

"所以我才會在這裏。"她說,頓了頓,"不過不完全是因為你,海德堡的天文學確實很好,而且……"

葉茜茜看著河對岸的山,聲音輕了一點。

"而且我不想只在你身後看著你發光,我想和你並肩站在一起。"

手冢沒說話,河風從橋上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縷。他伸出手,把那幾縷頭發從她臉上撥開,別到耳後。

葉茜茜擡頭看他,他的眼睛在夕陽裏是深棕色的,比平時柔和一些。

"餓了嗎?"他問。

"有點。"

"回去做飯?"

"嗯。"她頓了頓,"今天我來做,可樂雞翅怎麽樣?"

"好。"

葉茜茜看了他一眼,"你訓練期間可以吃嗎?雞翅應該沒問題吧?"

"雞翅可以。"手冢說,"蛋白質,低脂肪。"

"行,那走吧。"

兩個人離開老橋,往公寓的方向走。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葉茜茜走著走著,手不知道什麽時候伸過去,勾住了手冢的小指。

不是牽手,就是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輕輕的,像小時候拉鉤的那種動作。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掙開。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小指勾著小指,路燈的影子從腳下一個一個地滑過去。

"國光。"

"嗯。"

"你去蒙特卡洛的時候,每天都要給我發消息。"

"好。"

"不是那種嗯、好、睡了三個字的消息。"葉茜茜晃了晃勾著他的小指,"要有內容的。"

"什麽內容?"

"比如……"她想了想,"今天吃了什麽,訓練累不累,有沒有想我。"

"最後一個每天都一樣。"

葉茜茜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每天都會想。"手冢說,"沒必要重覆回答。"

葉茜茜的腳步頓了一下,低著頭,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發頂上。

"……你故意的吧。"

"什麽?"

"突然說這種話。"

"實話。"

葉茜茜擡起頭,發現他正看著她,表情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好像剛才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手冢國光。"她說。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犯規。"

"什麽犯規?"

葉茜茜沒回答,只是把勾著他的小指換成了整只手,十指交握,捏得緊緊的。

"這樣。"她說,"懲罰你。"

手冢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沒有掙開。

"好。"

到了公寓樓下,葉茜茜先去超市買了可樂和雞翅,手冢要幫她拎袋子,她不讓,自己提著,一蹦一跳地上樓。

廚房裏,葉茜茜系上圍裙,動作很熟練,手冢站在旁邊,看她把雞翅洗幹凈,在每只翅膀上劃兩刀。

"來,切蔥姜。"葉茜茜把一塊姜拍到砧板上。

手冢接過菜刀開始切,切得很規整,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葉茜茜湊過去看了看,故意嘆了口氣,"行吧,勉強及格。"

"上次你說優秀。"

"那是鼓勵式教育。"她一本正經,"現在進入嚴格考核階段。"

"標準是什麽?"

"我說了算。"

手冢看了她一眼,繼續切蔥,葉茜茜在旁邊偷笑。

油熱了,雞翅下鍋,滋滋地響,葉茜茜拿著鍋鏟翻動,煎到兩面金黃。廚房裏彌漫起好聞的香氣。

"可樂。"她伸出手,眼睛沒離開鍋。

手冢把可樂遞過去,順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擋著了。"他說。

葉茜茜沒吭聲,把可樂倒進去,泡沫呼地冒起來,加了調料,蓋上鍋蓋,轉過身靠在料理臺上。

"國光。"

"嗯。"

"你剛才是不是趁機摸我頭?"

"沒有。"

"騙人。"

"幫你整理頭發。"

"那也是摸。"葉茜茜歪著頭看他,"想摸就直說,我又不會不讓你摸。"

手冢沒接話,但他伸出手,又把她另一邊的碎發也別到了耳後。

"這樣?"

葉茜茜眨眨眼,忽然往前一步,擡手揉亂了他的頭發。

"禮尚往來。"她說。

手冢低頭看著她,頭發被她揉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有躲。

"滿意了?"

"不滿意。"葉茜茜說,"你頭發太硬了,手感不好。"

"抱歉。"

"你道什麽歉。"她笑了,又伸手把他的頭發理好,"好了,恢覆原狀。"

二十分鐘後,可樂雞翅出鍋,顏色是漂亮的紅棕色,醬汁收得剛好,亮晶晶地裹在雞翅上。葉茜茜又蒸了個雞蛋羹,炒了盤西蘭花。

"嘗嘗。"她把筷子遞給手冢。

手冢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又夾了一個。

"好吃嗎?"

"好吃。"

"比上次呢?"

"比上次好。"

"比上上次呢?"

手冢看了她一眼,"都好吃。"

"敷衍。"葉茜茜自己也夾了一個,嚼了嚼,"嗯,確實好吃。我果然是天才。"

"嗯。"

"你怎麽不反駁?"

"你想讓我反駁?"

"不想。"葉茜茜理直氣壯,"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知道這個事實。"

"知道了。"

"知道什麽?"

"你是天才。"手冢夾了一塊西蘭花,"還有,你話很多。"

葉茜茜瞪他一眼,"你嫌棄我?"

"沒有。"

"那你喜歡我話多?"

手冢嚼完西蘭花,咽下去,"習慣了。"

"什麽叫習慣了!"葉茜茜用筷子敲了一下桌子,"你應該說喜歡。"

"喜歡。"

"……你這樣直接說出來我反而覺得你在敷衍。"

"你不說話的時候。"手冢頓了頓,"太安靜。"

葉茜茜眨了眨眼,反應了兩秒。

"手冢國光,你是不是在拐彎抹角地說你離不開我?"

"吃飯。"

"你沒否認!"葉茜茜得意地翹起嘴角,心情極好地夾了一塊雞翅。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收拾。

葉茜茜洗,手冢擦,動作銜接得很自然,不用說話,她遞一個,他就接一個。

"國光。"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聊天嗎?"

手冢擦碗的動作沒停,"記得。"

"我發了什麽?"

"'人類真是渺小呢。'"

葉茜茜笑了,把最後一個盤子遞給他,"你居然記得原話。"

"你的第一條帖子。"手冢接過盤子,"很難忘記。"

"然後你回了我一大段話。"葉茜茜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水池邊,看著他,"什麽卡爾·薩根,什麽宇宙認識自己的方式。我當時就想,這人好認真啊。"

手冢把盤子放進碗櫃,"因為你的問題值得認真回答。"

"哪有什麽問題,我就是隨便感慨一句。"

"隨便感慨也能看出一個人。"手冢說,"你後來說的時間切片,很有意思。"

葉茜茜眨眨眼,"你連那個都記得?"

手冢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當然記得。

葉茜茜把手在圍裙上擦幹,湊近他一點,"那你還記得你說了什麽讓我特別震撼嗎?"

"哪句?"

"動筆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葉茜茜學著他的語氣念了一遍,"我當時看到這句話,楞了好久,然後乖乖去寫數學作業了。"

手冢的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你要為我的數學成績負責。"葉茜茜理直氣壯地說。

"你數學成績難道不好麽?"

"不是,我是說你要為我的數學成績好負責。"她哼了一聲,"都是你的功勞。"

"……你的邏輯有問題。"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的功勞。"葉茜茜往他那邊蹭了蹭,"誇我。"

手冢看著她。

"你數學成績很好。"他說。

"這叫什麽誇!"葉茜茜不滿意,"要有感情。"

"你數學成績,"手冢頓了頓,"非常好。"

葉茜茜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捶他的肩膀,"手冢國光你是不是不會誇人!"

手冢沒躲,任她捶著。

"三年多了,"他忽然說,"你一直這樣。"

葉茜茜的手停住了,"哪樣?"

"話很多,"手冢說,"但每一句都讓人想聽下去。"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落在他們身上,她站在他面前,手還搭在他肩膀上,忘了收回來。

"……你又突然說這種話。"她小聲說。

"實話。"

葉茜茜低下頭,耳朵有點熱。

"國光,"她說,"你知道嗎,那時候我覺得你特別高冷。"

"高冷?"

"就是,每次回覆都很短,從來不閑聊,問什麽答什麽,多一個字都不說。我一度以為你是個四五十歲的天文學教授,退休了沒事幹,上論壇答疑解惑。"

手冢的動作頓了一下。

"……四五十歲?"

"對啊。"葉茜茜捂著嘴笑,"後來知道你才比我大兩歲的時候,我震驚了好久。"

"……"

"而且你是打網球的。天文只是愛好。我當時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麽物種。"

手冢沒說話。

"現在呢?"他問。

"現在?"葉茜茜想了想,"現在我覺得你還是很高冷。但是那種高冷是……"

她頓了頓,找了一個詞。

"是外面高冷。"

"外面?"

"嗯。"她說,"外面高冷,裏面很暖。像那種……像那種什麽來著……"

"保溫杯?"手冢說。

葉茜茜楞了一下,然後笑得直不起腰。

"國光!你居然會開玩笑!"

"陳述事實。"

"什麽事實!"

"你說的,外面冷,裏面暖,保溫杯。"

葉茜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一邊笑一邊往他那邊倒,手撐在他胸口上,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手冢站著沒動,任她靠著。

笑夠了,葉茜茜擡起頭,發現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數清他眼睛裏那一圈深棕色的紋路。

她忘了把手收回來,手還撐在他胸口,隔著衣服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面的熱度。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一點,不多,就快那麽一點點,但她感覺到了。

"國光。"她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音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有點啞。

"嗯。"

"你心跳好快。"

手冢沒說話,但他也沒有後退。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葉茜茜的手從他胸口慢慢滑下來,卻被他握住了。

就那麽握著,不緊,但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葉茜茜擡頭看他,手冢低頭看她。

窗外有風吹過,窗簾動了一下。

"春天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手冢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再往下一點點,停在那裏,又移開了。

"嗯。"他說,嗓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來了。"

葉茜茜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臉紅,明明什麽都沒發生,他們只是站在廚房裏,他握著她的手,他們離得很近,就這樣而已,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有點喘不上氣。

"國光。"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

她沒說完,因為他的另一只手擡起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很輕,指腹劃過皮膚的觸感,像羽毛,像三月的風。

葉茜茜踮起腳,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

他的皮膚也是溫熱的,有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她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又放松下來。

他的手臂環過來,圈住了她的腰。

不緊,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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