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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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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序曲

十一月的海德堡,天黑得越來越早。

下午四點,圖書館的燈就已經全部亮起來了。葉茜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獻,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寫了一半的論文。

《天文學導論》的期中論文,要求三千字,全德語。

題目她選的是"恒星演化與元素合成",本來以為自己挺熟悉這個領域的,結果真正動筆才發現,用德語寫學術論文和平時聊天完全是兩回事。

專業術語查了一遍又一遍,語法改了又改,一個下午過去,才寫了不到一千字。

"Xixi,你還活著嗎?"

Anna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葉茜茜面前。

葉茜茜擡起頭,表情生無可戀,"我覺得我的德語要死在這篇論文裏了。"

"歡迎來到海德堡大學,"Anna坐下來,語氣過來人般滄桑,"我們德國學生也是這麽過來的。"

"你們從小說德語的都覺得難嗎?"

"學術德語和日常德語是兩種語言,"Anna喝了口咖啡,"我寫第一篇論文的時候,熬了三個通宵。"

葉茜茜趴在桌上,"我感覺我也快了。"

"我有個建議,"Anna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巧克力。大量的巧克力。還有,把論文分成小塊,每寫完五百字就獎勵自己一塊。"

葉茜茜笑了,"這是德國學生的生存技巧?"

"這是全世界學生的生存技巧,"Anna一本正經地說,"還有,不要在圖書館待太晚,德國的圖書館閉館音樂很瘆人的。"

"什麽音樂?"

"就是那種——"Anna清了清嗓子,模仿了一段低沈的鐘聲,"當——當——當——感覺像是在催你去投胎。"

葉茜茜忍不住笑出聲,旁邊有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噓——"Anna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自己也憋著笑。

這時候,一個身影在她們旁邊停下。

葉茜茜擡頭,看到手冢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數學書。

"我可以坐這裏嗎?"他問。

"當然可以!"Anna熱情地挪了挪椅子,給他騰出位置,然後小聲對葉茜茜說,"你男朋友也來圖書館學習啊?"

"嗯,他最近也有考試。"

手冢在葉茜茜對面坐下,打開書,開始安靜地看。

三個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偶爾擡頭交換一個眼神,或者小聲說兩句話。圖書館的暖氣開得很足,窗外是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窗內是安靜翻動書頁的聲音。

葉茜茜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註意力拉回到論文上。

好,繼續寫。

論文的截止日期是周五晚上十二點。

周五晚上十一點,葉茜茜還在房間裏和論文搏鬥。

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已經涼掉的茶,地上散落著幾張寫滿批註的草稿紙。葉茜茜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時不時停下來查一個單詞,改一個句子。

手冢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一本書。他已經陪了她一整個晚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起身給她續一杯熱水,或者把她踢掉的毯子重新蓋回她腿上。

十一點四十五分。

葉茜茜盯著屏幕上的字數統計:2987。

"還差十三個字……"她喃喃自語,飛快地在結尾加了一句總結。

3002。

她深吸一口氣,從頭到尾快速檢查了一遍,然後把光標移到"提交"按鈕上。

"要點了哦。"她說,聲音有點緊張。

"嗯。"手冢放下書,看著她。

葉茜茜閉上眼睛,點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提交成功。

"啊啊啊啊——"葉茜茜整個人往後一仰,癱在椅子上,"終於搞定啦——"

她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然後轉頭看向手冢,眼睛亮晶晶的,"我成功了!"

手冢看著她。

熬了好幾個晚上,她的眼眶微微發紅,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亮亮的,像一顆小太陽。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她的眉心。

葉茜茜楞了一下,"幹嘛?"

"皺眉皺太久了。"

他的指腹順著她的眉骨滑到眼角,輕輕撫過去,像是在撫平什麽看不見的褶皺。

葉茜茜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手冢低下頭,嘴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

很輕,像一片羽毛。

"辛苦了。"他低聲說。

葉茜茜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心跳得又快又亂。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腦子裏一片空白。

手冢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去睡覺。"

"可是我還不困……"

"去睡覺。"

葉茜茜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乖乖閉上嘴,"哦。"

十一月底,手冢有一場ATP歐洲室內巡回賽,在維也納。

這是一場關乎世界排名的重要比賽。葉茜茜跟學校請了兩天假,坐火車去維也納看比賽。

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去現場看他打比賽。

維也納體育館很大,座位一層一層往上延伸,最上面幾乎看不清人臉。葉茜茜買的是普通看臺的票,位置不算太好,但能清楚地看到整個球場。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懷裏揣著一個自己畫的小應援牌——白色的紙板上畫著一個Q版的手冢,舉著網球拍,旁邊寫著"加油"兩個字。

她沒敢舉起來,只是偷偷藏在包裏,想著等他贏了再拿出來。

比賽開始前,球場裏已經坐滿了人。葉茜茜聽到周圍有人在討論今天的對陣,提到手冢的名字時,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

"手冢國光,今年狀態很好。"旁邊一個男人說。

"今天對手是種子選手,應該是場硬仗。"

葉茜茜握緊了手裏的應援牌,沒有說話。

然後,球員入場了。

手冢穿著白色的運動服,背著球包,從通道裏走出來。球場的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光。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球包,開始做熱身。

動作很標準,很沈穩。

比賽開始了。

手冢先發球。他拋起球,揮拍,幹脆利落的動作,球劃出一道白線,直接落在對方發球區的角落裏。

"ACE!"

全場響起掌聲和歡呼聲,葉茜茜也跟著鼓掌,手心都拍紅了。

第一局,手冢保發。

第二局,對方發球,比分僵持。手冢底線拉鋸,一個漂亮的穿越球得分,葉茜茜忍不住站起來叫了一聲"好球!"

旁邊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坐回去。

比賽進行得很膠著。

手冢贏下第一盤,6:4。第二盤開局卻被對方破發,一度落後2:5。

葉茜茜攥緊了手裏的應援牌,指節都發白了。

她看到手冢在換邊的時候坐下來,喝了口水,用毛巾擦了擦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動。

"他看起來沒有慌。"旁邊的人說。

"職業選手都這樣,心理素質好。"

葉茜茜盯著球場上那個身影,心裏卻緊張得快要跳出來。

然後,手冢開始反擊。

他連追三局,把比分扳成5:5。

全場的氣氛開始沸騰起來。

6:5,手冢發球勝盤局。

第一分,ACE。

第二分,底線相持,對方回球出界。

第三分,手冢上網截擊得分。

40:0,三個盤點。

全場安靜下來,只聽得到球拍擊球的聲音。

葉茜茜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球場。

手冢拋起球,發球。

對方勉強回球,手冢側身一個正手抽擊,球像炮彈一樣飛向底線——

"出界了嗎?"

裁判看向邊裁,邊裁做出手勢。

"IN!"

"Game, Set, Match, Tezuka!"

全場沸騰了。

葉茜茜站起來,跟著所有人一起鼓掌,眼眶熱熱的。

她看到手冢走到網前和對手握手,然後轉身向觀眾席揮手致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然後停住了。

她舉起手裏的應援牌,沖他揮了揮。

手冢的嘴角彎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賽後采訪在更衣室外面的通道裏進行。

葉茜茜沒有去那邊,而是按照之前約好的,在體育館側門等他。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手冢從裏面走出來。他換了一身便裝,背著球包,頭發還有點濕。

葉茜茜小跑著迎上去。

"恭喜你!"她仰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剛才太厲害了!第二盤落後那麽多都追回來了!最後那個球我以為要出界了結果IN了!全場都沸騰了你知道嗎!"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說完才發現自己有點激動過頭了。

手冢看著她,嘴角彎起,"看到你了。"

"啊?"

"第二盤換邊的時候,"他說,"看到你在觀眾席。"

葉茜茜楞了一下,"那時候你落後那麽多,還在看觀眾席?"

"就看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就追回來了。"

葉茜茜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這麽厲害的話,你下次是不是應該把我揣在兜裏呀?"

手冢沒有說話,悄悄伸出手臂,把她整個人環進懷裏。

葉茜茜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還有一點點汗味。

"走吧,回酒店,"他低聲說,"愛麗絲。"

葉茜茜擡起頭,眨了眨眼睛,"愛麗絲?"

"可以揣進兜裏的那個。"

葉茜茜反應過來,臉騰地一下紅了,"手冢國光!你什麽時候看的愛麗絲漫游奇境!"

手冢嘴角彎了彎,沒有回答,只是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兩個人並肩走出體育館,外面已經天黑了。維也納十一月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十二月初,他們回到海德堡。

海德堡的聖誕市場開張了。

整個老城區都彌漫著節日的氣氛。木屋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掛著閃爍的燈串,空氣中飄著熱紅酒和烤杏仁的香氣。到處都是人,有舉著相機的游客,有牽著孩子的父母,有手挽手的情侶。

葉茜茜拉著手冢的手,興奮地穿梭在人群中。

"你聞到了嗎?"她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嗯。"

"我要喝熱紅酒!"

"好。"

手冢在一個攤位前買了兩杯熱紅酒,白色的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葉茜茜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好喝!"她滿足地瞇起眼睛,"這個是什麽味道?有肉桂,還有橙子……"

"還有丁香。"

"你怎麽知道?"

"杯子旁邊寫了。"

葉茜茜低頭一看,果然,杯子上印著配料表。

她瞪了手冢一眼,"你無聊不無聊!"

手冢看著她,眼底泛起一絲笑意,嘴角慢慢彎起,像春天裏融化的冰。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賣姜餅的攤位、賣手工蠟燭的攤位、賣木雕的攤位。葉茜茜每個都要看一看,有時候拿起來問問價格,有時候拉著手冢討論這個好不好看。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葉茜茜忽然停下腳步。

"你看!"

路邊有一個小攤位,攤主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面前支著畫架,正在給一對情侶畫像。他畫得很快,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人物的輪廓,然後用彩色粉筆填充細節。

葉茜茜站在旁邊看得入迷。

作為一個畫畫的人,她特別喜歡看別人畫畫。

那對情侶畫完了,滿意地付了錢離開。老先生擡起頭,看到葉茜茜站在那裏,用帶著口音的德語問:"要畫一張嗎?"

葉茜茜轉頭看向手冢。

手冢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在畫架前面的長凳上坐下,肩並著肩。

老先生打量了他們一眼,笑了笑,"你們是情侶?"

"是。"手冢說。

老先生點點頭,開始動筆。

葉茜茜努力保持不動,但眼珠還是忍不住偷偷往旁邊瞟。

"不要動。"手冢忽然說。

"我沒動啊。"

"你的眼睛在動。"

葉茜茜嘟了嘟嘴,把目光移回前方。

老先生畫得很快,大概十五分鐘就完成了輪廓。他說還要再加工一下細節,讓他們可以先去逛逛,等會兒回來取。

兩個人站起來,正準備往旁邊走,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音樂聲。

是市場中央的小廣場,那裏搭著一個簡易的舞臺,有一支小樂隊在演奏。舞臺前面,很多人正隨著音樂跳舞,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小孩。

葉茜茜看得出神。

這時候,她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轉過頭,看到手冢正看著她。

"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他問。

葉茜茜眨了眨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會跳舞?"

"一點。"

"你什麽時候……"

"青學有舞會。"

"我跳得不好……"她有點緊張。

"沒關系。"

手冢牽著她的手,往人群中走去。

音樂是一首慢華爾茲,旋律舒緩而溫柔。手冢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側,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輕輕帶著她轉動。

葉茜茜一開始有點僵硬,總是踩不準節奏。

"放松。"手冢低聲說,"跟著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葉茜茜深吸一口氣,試著放松身體,把重心交給他。

慢慢地,她找到了感覺。

兩個人在燈光下旋轉,周圍是其他跳舞的人。

這時候,天空中飄下了細細的雪花。

雪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手冢的肩膀上。

"茜茜。"

手冢忽然輕聲開口。

葉茜茜擡頭看他。

"嗯?"

手冢看著她的眼睛,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什麽時候才叫我的名字?"

葉茜茜眨了眨眼睛,"我……我叫了啊。"

"你叫的是'手冢'。"

"那是我的姓。"

葉茜茜的臉像被燒著了一樣,從臉頰一路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意識到,從認識他到現在,她好像一直叫的都是"手冢"。偶爾調皮的時候會叫"手冢國光",但從來沒有單獨叫過他的名字。

"我……"她結巴了一下,"我不習慣……"

"試試。"

手冢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葉茜茜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國光。"

手冢的手臂忽然收緊,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

葉茜茜的臉埋在他胸口,耳朵燙得像著了火。

"再叫一次。"他說。

"不要……"

"叫。"

葉茜茜悶悶地說:"……國光。"

她感覺到手冢的胸膛微微震動了一下,好像在笑。

"以後就這樣叫。"他說。

音樂漸漸停了下來,周圍響起掌聲。

兩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回到畫家的攤位前。

老先生已經畫完了,正在給畫像噴定型劑。

"來,看看。"他把畫遞給他們。

葉茜茜接過來,低頭看去。

畫上是兩個並肩坐著的人。男生側臉輪廓清晰,眼神溫和地看向前方;女生微微偏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

背景是模糊的燈光,暖黃色的,像是聖誕市場的光暈。

"畫得真好。"葉茜茜輕聲說。

老先生笑了,"你們很般配。"

葉茜茜臉紅了,手冢替她道了謝,付了錢。

兩個人捧著那幅畫,走在回去的路上。

雪還在下,小小的雪花在路燈下旋轉,像無數細碎的星星。

"我們老了以後,"葉茜茜忽然說,"再看這幅畫,會不會想起今天?"

手冢側頭看她。

"會想起什麽?"

"想起聖誕市場,想起熱紅酒,想起跳舞,想起下雪。"葉茜茜把畫抱在懷裏。

手冢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到時候我們可能都老了,"葉茜茜繼續說,"頭發白了,走不動了,但是看到這幅畫,就會想起我們年輕的時候。"

"嗯。"

"這樣想想,畫畫真好,"她說,"可以把時間留住。"

手冢停下腳步。

葉茜茜疑惑地看向他。

"時間留不住,"他說,"但人可以。"

"畫裏的我們會老,"手冢看著她的眼睛,"但我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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