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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開車前往海德堡。
從慕尼黑到海德堡大約三個小時的車程，手冢開得很穩，葉茜茜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野，再從鄉野變成小鎮。德國的高速公路兩旁種滿了樹，偶爾能看到遠處的山丘和教堂的尖頂，一切都顯得很寧靜。
"手冢，"葉茜茜忽然開口，"海德堡大學有什麽故事嗎？"
手冢想了想，說："有一個很有名的傳說，關於學生監獄。"
"學生監獄？"她來了興趣，"大學裏有監獄？"
"以前有。"手冢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聲音平穩，"中世紀的時候，大學有自己的司法權，學生犯了錯不歸地方法院管，而是由大學自己處理。所以海德堡大學建了一座學生監獄，專門關押那些違反校規的學生。"
"關押多久？"
"輕的幾天，重的幾周。"手冢說，"不過後來，被關進學生監獄反而成了一種榮耀。學生們故意鬧事，就為了能進去住幾天，在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畫。"
葉茜茜聽得入神。"所以現在那些墻上還有當年學生留下的塗鴉？"
"嗯。保存得很完整，現在是一個博物館。"
"好有意思。"她輕聲說，"懲罰變成了榮耀，本來是用來約束學生的地方，反而成了他們炫耀的資本。"
手冢點點頭。"規則有時候會被賦予完全相反的意義，取決於人們怎麽看待它。"
葉茜茜靠在座椅上，想了一會兒，忽然說："讓我想起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
"塞翁失馬。"她說，"邊塞有個老人丟了一匹馬，鄰居都來安慰他，他卻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好事呢'。後來那匹馬帶著一群野馬回來了，鄰居又來祝賀他，他卻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壞事呢'。再後來他兒子騎馬摔斷了腿，鄰居來慰問，他又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好事呢'。最後打仗征兵，他兒子因為腿斷了不用去，保住了性命。"
手冢聽著，沒有打斷她。
"但我覺得這個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禍福相依。"葉茜茜歪著頭，"而是那些鄰居。"
"鄰居？"
"對。每次發生事情，鄰居們都急著下結論——丟馬是壞事，得馬是好事，斷腿是壞事，不用打仗是好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圈，"但塞翁從來不下結論。他不是比鄰居們更聰明，也不是能預知未來，他只是……不急著定義。"
手冢沈默了幾秒，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上，但葉茜茜感覺他在認真聽。
"我以前也是那種急著下結論的人，"她繼續說，"考試考差了就覺得天塌了，被老師表揚了就開心得飄起來。後來我發現，很多當時覺得很重要的事情，過一段時間再看，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你現在不急著下結論了？"
"也不是完全不急，"她笑了一下，"只是學會了等一等。等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再回頭看看它到底是好是壞。"
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想法很好。"
"你呢？"葉茜茜轉頭看他，"你會急著下結論嗎？"
手冢想了想，說："不太會。"
"為什麽？"
"因為下結論沒有用。"他的聲音很平靜，"不管你覺得一件事是好是壞，它已經發生了。與其花時間去定義它，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葉茜茜聽著，忽然覺得這個回答很"手冢"。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務實，永遠往前看，不會在情緒裏停留太久。
"但是，"她忽然說，"如果一直不定義，會不會也錯過一些東西？"
"什麽意思？"
"比如……"她想了想，"有時候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是好是壞，才能決定接下來怎麽做。如果一直等，一直不下結論，會不會錯過做決定的最佳時機？"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重要的是知道什麽時候該等，什麽時候該做決定。"
"那怎麽判斷呢？"
"看這件事會不會因為你的等待而改變。"他說，"如果等待能帶來更多信息，就等。如果等待只會讓你錯過機會，就做決定。"
葉茜茜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好像什麽都想得很清楚。不管是打網球還是做決定，他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好厲害，"她忍不住說，"什麽都想得那麽清楚。"
手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不是想得清楚，"他說，"是想過很多次。"
下午三點多，他們到了海德堡。
海德堡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內卡河從城中穿過，河水清澈碧綠，兩岸是古老的建築和郁郁蔥蔥的樹木。遠處的山上有一座古堡，紅色的磚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就是著名的海德堡城堡。
手冢把車停在老城區的停車場，他們步行進入古城。
老城區的街道很窄，兩旁是各種各樣的小店，有賣書的、賣紀念品的、賣巧克力的，還有飄著咖啡香氣的小咖啡館。游客不多，大多數都是當地人，在街上悠閑地走著，有的牽著狗，有的推著嬰兒車。
葉茜茜跟在手冢身邊，東張西望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陽光透過街道兩旁建築的縫隙灑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一種古老而寧靜的氣息，讓人覺得時間在這裏流動得很慢。
他們經過一家舊書店的時候，葉茜茜忽然停下了腳步。
櫥窗裏擺著一些泛黃的舊書和老照片，還有一個很漂亮的星座儀，黃銅色的支架，上面刻著精細的星座圖案，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好漂亮。"她趴在玻璃上看著，眼睛亮亮的。
手冢站在她身邊，也看了一眼。"想進去看看？"
"可以嗎？"
"當然。"
他們走進書店，裏面比外面看起來的還要大，書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深處，空氣裏彌漫著舊書特有的氣息，混著一點木頭和灰塵的味道。店主是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先生，正坐在櫃臺後面看書，看到他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葉茜茜直奔櫥窗邊的那個星座儀，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近看比遠看更漂亮，黃銅的表面有一些歲月留下的痕跡，但那些星座圖案依然清晰可見。
"這是十九世紀的東西，"手冢在旁邊說，"以前航海用的。"
"航海？"
"嗯。水手們用它來辨認星座，確定自己的位置。"
葉茜茜輕輕轉動星座儀，看著上面的圖案。"那個時候沒有GPS，只能靠星星導航，想想真的很浪漫。"
"也很危險。"手冢說，"如果遇上陰天看不到星星，就只能憑經驗航行。"
"所以那些水手都很厲害，"她笑了一下，"在茫茫大海上，只有星星可以依靠，他們一定把每顆星星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星座儀，忽然說："我有時候覺得，人生也像航海。你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麽，只能找一些不會變的東西來當參照物。"
"什麽樣的東西？"
"比如星星，"她想了想，"比如你相信的事情，比如……對你重要的人。"
她說完，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太直白了，臉上有點發燙，連忙把星座儀放回原處。
"我們去看看別的吧。"她轉身往書架那邊走。
手冢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到的溫柔。
從舊書店出來，他們繼續往老校區的方向走。
經過學生監獄的時候，手冢帶她進去參觀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說，狹小的房間墻壁上畫滿了塗鴉，有人名、有日期、有各種各樣的圖案，顏色已經褪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當年學生們的意氣風發。
"你看這個，"葉茜茜指著墻上一幅畫，"有人畫了一只貓。"
那是一只黑白相間的貓，畫得不算精細，但很有神氣，尾巴翹得高高的，旁邊還寫著一行德文。
"寫的是什麽？"她問。
手冢湊近看了看。"'自由比面包更重要。'"
"自由比面包更重要……"葉茜茜念了一遍，"被關在監獄裏的人寫這句話，感覺好有深意。"
"大概是在調侃自己，"手冢說，"為了自由，連面包都不吃了。"
葉茜茜笑了起來。"也有可能是真的覺得自由很重要，所以寧願被關起來，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們在學生監獄裏逛了一圈，看了很多有意思的塗鴉。
有人畫了自己的畫像，有人寫了情詩，有人畫了骷髏頭，還有人畫了一整面墻的幾何圖案。每一幅畫背後，都藏著一個一百多年前的年輕人，他們在這裏度過了幾天或者幾周的時光，然後離開，繼續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這些人後來都怎麽樣了。"葉茜茜輕聲說。
"有些成了名人，"手冢說，"有些默默無聞。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在這裏留下了痕跡。"
"留下痕跡……"她看著滿墻的塗鴉，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也許很多年以後，會有人看到這些畫，想知道畫這些畫的人是誰，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就像你現在這樣。"
"對，"她笑了一下，"就像我現在這樣。"
從學生監獄出來，已經快五點了。陽光開始變得柔和，給整座城市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餓了嗎？"手冢問。
"有一點。"
"前面有一家餐廳，做的是當地特色菜，去試試？"
"好。"
餐廳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門面不大，但裏面的裝修很溫馨，木質的桌椅，墻上掛著老照片，還有幾盆綠植點綴其間。手冢用德語跟服務員說了幾句，他們被帶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條石板路，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手冢點了當地的特色菜——烤豬肩肉配酸菜和土豆丸子，還有兩杯蘋果汁。菜上來的時候，葉茜茜發現份量很大，一整塊肉足有巴掌那麽大，表皮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切了一塊放進嘴裏，外皮酥脆，裏面的肉卻很嫩，配上酸酸的德式酸菜，味道很特別。
"好吃。"她滿足地瞇起眼睛。
手冢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天，從海德堡的歷史聊到德國的文化，又從德國的文化聊到各自的未來。
"你現在對要來德國讀書有確切的想法了嗎？"手冢問。
葉茜茜放下刀叉，認真地想了想。"說實話，這幾天看下來，我越來越不確定了。"
"為什麽？"
"因為我發現真的很好。"她看著窗外的街道，"大學很好，環境很好，學術氛圍也很好。但是……"
"但是？"
"但是我不知道，'很好'是不是一個足夠的理由。"她轉頭看向手冢，"我以前覺得，只要一個地方足夠好，我就應該去。但現在我在想，也許'適合'比'好'更重要。"
手冢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就像今天早上那對老夫妻，"她說，"他們待的那家面包店，可能不是全德國最好的面包店，但那是他們每天都會去的地方，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那家店就是最適合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在想，選大學也是一樣。不是選最好的，而是選最適合自己的。但問題是，我還不知道什麽是最適合我的。"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也沒關系。"
"嗯？"
"你還有時間。"他的聲音很平靜，"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
葉茜茜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松了下來。
"謝謝你，手冢。"她輕聲說。
"謝什麽？"
"謝謝你不催我做決定。"她笑了一下。
手冢看著她的眼睛，說："因為有些事情，催也沒有用。想清楚需要時間，給自己足夠的時間，才能做出不後悔的決定。"
葉茜茜聽著，他總是這樣，每一句話都讓她覺得安心。
吃完飯，他們沿著內卡河慢慢往回走。
夕陽已經落到了山的另一邊，天空被染成了橙紅色，河面上倒映著晚霞的顏色，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畫。河岸邊有幾棵垂柳，枝條隨風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葉子落進水裏，順著水流慢慢飄遠。
他們在河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看著對岸的城堡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手冢，"葉茜茜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十年後你會在哪裏？"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具體想過。"
"那大概呢？還在打網球嗎？"
"也許。"他說，"如果身體允許的話。"
"如果不打網球了呢？"
"還沒想過。"他轉頭看她，"你呢？"
葉茜茜想了想，說："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還在做和星星有關的事情。不管是研究還是教書，或者別的什麽，只要和星星有關就好。"
"為什麽是星星？"
"因為星星不會變。"她看著天邊逐漸亮起來的第一顆星星，"不管世界怎麽變，星星永遠在那裏，永遠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行。看著它們，會覺得很安心。"
手冢看著她的側臉，目光裏有一種她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還有，"她繼續說，"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身邊有在乎的人。不用很多，有幾個就夠了。"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麽，臉上有點發燙，連忙補充道："我是說，家人啊，朋友啊，之類的。"
手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葉茜茜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在看河水。
"你呢？"她小聲問，"十年後，你希望身邊有什麽樣的人？"
手冢沈默了很久，久到葉茜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到他說——
"一個能一起看星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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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開車前往海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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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葉茜茜忽然開口，"海德堡大學有什麽故事嗎？"
手冢想了想，說："有一個很有名的傳說，關於學生監獄。"
"學生監獄？"她來了興趣，"大學裏有監獄？"
"以前有。"手冢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聲音平穩，"中世紀的時候，大學有自己的司法權，學生犯了錯不歸地方法院管，而是由大學自己處理。所以海德堡大學建了一座學生監獄，專門關押那些違反校規的學生。"
"關押多久？"
"輕的幾天，重的幾周。"手冢說，"不過後來，被關進學生監獄反而成了一種榮耀。學生們故意鬧事，就為了能進去住幾天，在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畫。"
葉茜茜聽得入神。"所以現在那些墻上還有當年學生留下的塗鴉？"
"嗯。保存得很完整，現在是一個博物館。"
"好有意思。"她輕聲說，"懲罰變成了榮耀，本來是用來約束學生的地方，反而成了他們炫耀的資本。"
手冢點點頭。"規則有時候會被賦予完全相反的意義，取決於人們怎麽看待它。"
葉茜茜靠在座椅上，想了一會兒，忽然說："讓我想起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
"塞翁失馬。"她說，"邊塞有個老人丟了一匹馬，鄰居都來安慰他，他卻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好事呢'。後來那匹馬帶著一群野馬回來了，鄰居又來祝賀他，他卻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壞事呢'。再後來他兒子騎馬摔斷了腿，鄰居來慰問，他又說'怎麽知道這不是好事呢'。最後打仗征兵，他兒子因為腿斷了不用去，保住了性命。"
手冢聽著，沒有打斷她。
"但我覺得這個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禍福相依。"葉茜茜歪著頭，"而是那些鄰居。"
"鄰居？"
"對。每次發生事情，鄰居們都急著下結論——丟馬是壞事，得馬是好事，斷腿是壞事，不用打仗是好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圈，"但塞翁從來不下結論。他不是比鄰居們更聰明，也不是能預知未來，他只是……不急著定義。"
手冢沈默了幾秒，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上，但葉茜茜感覺他在認真聽。
"我以前也是那種急著下結論的人，"她繼續說，"考試考差了就覺得天塌了，被老師表揚了就開心得飄起來。後來我發現，很多當時覺得很重要的事情，過一段時間再看，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你現在不急著下結論了？"
"也不是完全不急，"她笑了一下，"只是學會了等一等。等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再回頭看看它到底是好是壞。"
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想法很好。"
"你呢？"葉茜茜轉頭看他，"你會急著下結論嗎？"
手冢想了想，說："不太會。"
"為什麽？"
"因為下結論沒有用。"他的聲音很平靜，"不管你覺得一件事是好是壞，它已經發生了。與其花時間去定義它，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葉茜茜聽著，忽然覺得這個回答很"手冢"。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務實，永遠往前看，不會在情緒裏停留太久。
"但是，"她忽然說，"如果一直不定義，會不會也錯過一些東西？"
"什麽意思？"
"比如……"她想了想，"有時候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是好是壞，才能決定接下來怎麽做。如果一直等，一直不下結論，會不會錯過做決定的最佳時機？"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重要的是知道什麽時候該等，什麽時候該做決定。"
"那怎麽判斷呢？"
"看這件事會不會因為你的等待而改變。"他說，"如果等待能帶來更多信息，就等。如果等待只會讓你錯過機會，就做決定。"
葉茜茜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好像什麽都想得很清楚。不管是打網球還是做決定，他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好厲害，"她忍不住說，"什麽都想得那麽清楚。"
手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不是想得清楚，"他說，"是想過很多次。"
下午三點多，他們到了海德堡。
海德堡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內卡河從城中穿過，河水清澈碧綠，兩岸是古老的建築和郁郁蔥蔥的樹木。遠處的山上有一座古堡，紅色的磚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就是著名的海德堡城堡。
手冢把車停在老城區的停車場，他們步行進入古城。
老城區的街道很窄，兩旁是各種各樣的小店，有賣書的、賣紀念品的、賣巧克力的，還有飄著咖啡香氣的小咖啡館。游客不多，大多數都是當地人，在街上悠閑地走著，有的牽著狗，有的推著嬰兒車。
葉茜茜跟在手冢身邊，東張西望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陽光透過街道兩旁建築的縫隙灑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一種古老而寧靜的氣息，讓人覺得時間在這裏流動得很慢。
他們經過一家舊書店的時候，葉茜茜忽然停下了腳步。
櫥窗裏擺著一些泛黃的舊書和老照片，還有一個很漂亮的星座儀，黃銅色的支架，上面刻著精細的星座圖案，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好漂亮。"她趴在玻璃上看著，眼睛亮亮的。
手冢站在她身邊，也看了一眼。"想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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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他們走進書店，裏面比外面看起來的還要大，書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深處，空氣裏彌漫著舊書特有的氣息，混著一點木頭和灰塵的味道。店主是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先生，正坐在櫃臺後面看書，看到他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葉茜茜直奔櫥窗邊的那個星座儀，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近看比遠看更漂亮，黃銅的表面有一些歲月留下的痕跡，但那些星座圖案依然清晰可見。
"這是十九世紀的東西，"手冢在旁邊說，"以前航海用的。"
"航海？"
"嗯。水手們用它來辨認星座，確定自己的位置。"
葉茜茜輕輕轉動星座儀，看著上面的圖案。"那個時候沒有GPS，只能靠星星導航，想想真的很浪漫。"
"也很危險。"手冢說，"如果遇上陰天看不到星星，就只能憑經驗航行。"
"所以那些水手都很厲害，"她笑了一下，"在茫茫大海上，只有星星可以依靠，他們一定把每顆星星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星座儀，忽然說："我有時候覺得，人生也像航海。你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麽，只能找一些不會變的東西來當參照物。"
"什麽樣的東西？"
"比如星星，"她想了想，"比如你相信的事情，比如……對你重要的人。"
她說完，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太直白了，臉上有點發燙，連忙把星座儀放回原處。
"我們去看看別的吧。"她轉身往書架那邊走。
手冢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到的溫柔。
從舊書店出來，他們繼續往老校區的方向走。
經過學生監獄的時候，手冢帶她進去參觀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說，狹小的房間墻壁上畫滿了塗鴉，有人名、有日期、有各種各樣的圖案，顏色已經褪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當年學生們的意氣風發。
"你看這個，"葉茜茜指著墻上一幅畫，"有人畫了一只貓。"
那是一只黑白相間的貓，畫得不算精細，但很有神氣，尾巴翹得高高的，旁邊還寫著一行德文。
"寫的是什麽？"她問。
手冢湊近看了看。"'自由比面包更重要。'"
"自由比面包更重要……"葉茜茜念了一遍，"被關在監獄裏的人寫這句話，感覺好有深意。"
"大概是在調侃自己，"手冢說，"為了自由，連面包都不吃了。"
葉茜茜笑了起來。"也有可能是真的覺得自由很重要，所以寧願被關起來，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們在學生監獄裏逛了一圈，看了很多有意思的塗鴉。
有人畫了自己的畫像，有人寫了情詩，有人畫了骷髏頭，還有人畫了一整面墻的幾何圖案。每一幅畫背後，都藏著一個一百多年前的年輕人，他們在這裏度過了幾天或者幾周的時光，然後離開，繼續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這些人後來都怎麽樣了。"葉茜茜輕聲說。
"有些成了名人，"手冢說，"有些默默無聞。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在這裏留下了痕跡。"
"留下痕跡……"她看著滿墻的塗鴉，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也許很多年以後，會有人看到這些畫，想知道畫這些畫的人是誰，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就像你現在這樣。"
"對，"她笑了一下，"就像我現在這樣。"
從學生監獄出來，已經快五點了。陽光開始變得柔和，給整座城市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餓了嗎？"手冢問。
"有一點。"
"前面有一家餐廳，做的是當地特色菜，去試試？"
"好。"
餐廳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門面不大，但裏面的裝修很溫馨，木質的桌椅，墻上掛著老照片，還有幾盆綠植點綴其間。手冢用德語跟服務員說了幾句，他們被帶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條石板路，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手冢點了當地的特色菜——烤豬肩肉配酸菜和土豆丸子，還有兩杯蘋果汁。菜上來的時候，葉茜茜發現份量很大，一整塊肉足有巴掌那麽大，表皮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切了一塊放進嘴裏，外皮酥脆，裏面的肉卻很嫩，配上酸酸的德式酸菜，味道很特別。
"好吃。"她滿足地瞇起眼睛。
手冢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天，從海德堡的歷史聊到德國的文化，又從德國的文化聊到各自的未來。
"你現在對要來德國讀書有確切的想法了嗎？"手冢問。
葉茜茜放下刀叉，認真地想了想。"說實話，這幾天看下來，我越來越不確定了。"
"為什麽？"
"因為我發現真的很好。"她看著窗外的街道，"大學很好，環境很好，學術氛圍也很好。但是……"
"但是？"
"但是我不知道，'很好'是不是一個足夠的理由。"她轉頭看向手冢，"我以前覺得，只要一個地方足夠好，我就應該去。但現在我在想，也許'適合'比'好'更重要。"
手冢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就像今天早上那對老夫妻，"她說，"他們待的那家面包店，可能不是全德國最好的面包店，但那是他們每天都會去的地方，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那家店就是最適合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在想，選大學也是一樣。不是選最好的，而是選最適合自己的。但問題是，我還不知道什麽是最適合我的。"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也沒關系。"
"嗯？"
"你還有時間。"他的聲音很平靜，"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
葉茜茜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松了下來。
"謝謝你，手冢。"她輕聲說。
"謝什麽？"
"謝謝你不催我做決定。"她笑了一下。
手冢看著她的眼睛，說："因為有些事情，催也沒有用。想清楚需要時間，給自己足夠的時間，才能做出不後悔的決定。"
葉茜茜聽著，他總是這樣，每一句話都讓她覺得安心。
吃完飯，他們沿著內卡河慢慢往回走。
夕陽已經落到了山的另一邊，天空被染成了橙紅色，河面上倒映著晚霞的顏色，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畫。河岸邊有幾棵垂柳，枝條隨風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葉子落進水裏，順著水流慢慢飄遠。
他們在河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看著對岸的城堡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手冢，"葉茜茜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十年後你會在哪裏？"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具體想過。"
"那大概呢？還在打網球嗎？"
"也許。"他說，"如果身體允許的話。"
"如果不打網球了呢？"
"還沒想過。"他轉頭看她，"你呢？"
葉茜茜想了想，說："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還在做和星星有關的事情。不管是研究還是教書，或者別的什麽，只要和星星有關就好。"
"為什麽是星星？"
"因為星星不會變。"她看著天邊逐漸亮起來的第一顆星星，"不管世界怎麽變，星星永遠在那裏，永遠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行。看著它們，會覺得很安心。"
手冢看著她的側臉，目光裏有一種她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還有，"她繼續說，"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身邊有在乎的人。不用很多，有幾個就夠了。"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麽，臉上有點發燙，連忙補充道："我是說，家人啊，朋友啊，之類的。"
手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葉茜茜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在看河水。
"你呢？"她小聲問，"十年後，你希望身邊有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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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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