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塔恩貝格湖

葉茜茜發現，和手冢相處越來越自然了。

前幾天見面，她還會糾結穿什麽衣服，還會在說話之前想一想該怎麽開口。

現在不會了。

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問什麽就問什麽。

他還是話很少，但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他的"嗯"，習慣了他的沈默，習慣了他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句話。

今天他帶她去施塔恩貝格湖。

"這是慕尼黑附近最大的湖。"他說。

"感覺能裝下整片天空。"

湖面很寬，水很藍，遠處是連綿的山。

湖邊有很多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在野餐，有的在劃船。

"你來過嗎？"她問。

"來過幾次。"

"一個人？"

"嗯。"

他們沿著湖邊走。

陽光很好，風也很舒服。

她走在他旁邊，偶爾低頭踢一踢路邊的小石子。

"手冢。"

"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你多大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十八。"

"十八？"

"嗯。十月生日。"

她眨了眨眼。

十八歲。

只比她大兩歲。

她一直以為他至少二十了，因為他看起來很成熟。

"你看起來不像十八歲。"她說。

"像多少？"

"二十？二十一？"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出聲。

"可能是因為你太穩重了。"她說，"說話做事都很成熟。"

"是嗎。"

"嗯。我同學裏沒有像你這樣的。"

"什麽樣的？"

她沈吟了下認真想了想。

"就是……很安靜，很專註，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沒吭聲，目光卻柔和了幾分。

湖面上有風吹過，波光粼粼。

"你呢？"他問。

"我什麽？"

"你多大？"

"十六。十一月生日。"

"還沒到。"

"嗯。還有四個月。"

"十六歲。"他喃喃的重覆了一遍。

"怎麽了？"

"沒什麽。"

她總覺得他想說什麽，但又沒說。

走累了，他們在湖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她註視著湖面，忽然問："手冢，你為什麽選擇來德國？"

"訓練條件好。"

"就這個原因？"

"教練在這裏。"

"你的教練是德國人？"

"嗯。"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他沈默了一下。

"以前在日本比賽的時候，他是對手的教練。"

"後來呢？"

"後來他覺得我有潛力，問我要不要來德國。"

"你就來了？"

"嗯。"

"一個人？"

"嗯。"

她側過頭看著他，想象十五歲的他一個人來到德國的樣子。

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什麽都要自己面對。

"不害怕嗎？"她問。

"有一點。"

"那你為什麽還是來了？"

他看著湖面，過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想變強。"

"變強？"

"嗯。在日本，我已經很強的了。但那還不夠。"

"所以你要去更大的地方？"

"嗯。"

她沒有移開目光，忽然覺得他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十五歲就知道自己要什麽，然後一個人去追。

不管多難，不管多孤獨。

"你真的很厲害。"她說。

"什麽？"

"十五歲就一個人來德國，現在拿了三個大滿貫。"

"還差一個。"

"美網？"

"嗯。"

"你會拿到的。"

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來。

"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你是手冢國光啊。"

他沒說話，只是回望著她，兩個人都沒有移開目光。

風吹過來，兩個人的衣角發絲隨風飄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

"謝什麽？"

"謝謝你相信我。"

她怔了一瞬，彎起嘴角笑了。

"這有什麽好謝的。"

他沒有回答，轉過頭繼續看著湖面。

中午他們在湖邊的餐廳吃了飯。

她點了一份炸豬排，他還是沙拉。

"你真的每天都吃沙拉嗎？"

"訓練期間。"

"不會膩嗎？"

"習慣了。"

她擡頭看著他，忍不住調侃。

"又是'習慣了'。"

他擡頭看著她。

"我說了會少說的。"

"沒關系，我只是覺得很特別。"

"哪裏特別？"

"就是……"她想了想，"你好像什麽都能習慣。"

"不是什麽都能。"

"什麽不能？"

他沈默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想習慣。"

"比如？"

他沒有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沒說話。

她也沒有追問。

下午他們租了一艘小船，在湖上劃了一會兒。

她坐在船頭，他在劃槳。

"你會劃船？"她問。

"學過一點。"

"什麽時候學的？"

"來德國之後。"

"為什麽要學劃船？"

"鍛煉上肢力量。"

她看著他劃槳的動作，果然很標準。

"你是不是什麽都會？"

"不是。"

"那你有什麽不會的？"

他想了想。

"做飯。"

"你不是會做紅燒肉嗎？"

"那是外婆教的。只會那一道。"

"那你平時吃什麽？"

"食堂。或者外賣。"

"你不是說訓練期間要控制飲食嗎？外賣怎麽控制？"

"有專門的健康餐外賣。"

"哦。"

她蕩了蕩湖水，忽然有個想法。

"那我教你做菜吧。"

他停下劃槳的動作，看著她。

"你會做菜？"

"會一點。我媽教的。"

"做什麽菜？"

"家常菜。番茄炒蛋、紅燒茄子、可樂雞翅……"

"可樂雞翅？"

"嗯。很簡單的，把雞翅和可樂一起煮就行。"

他看著她，好像在思考。

"好。"

"真的？"

"嗯。"

"那明天？"

"可以。"

她開心地笑了。

"那明天我來你家做飯！"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去他家。

做飯。

她忽然覺得有點尷尬。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

傍晚，他送她回去。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今天也很開心。"她說。

"嗯。"

"施塔恩貝格湖很美。"

"嗯。"

"明天幾點？"

"下午三點？"

"好。"

她打開車門，下了車。

"對了，明天要買什麽食材嗎？"

"你來定。"

"好。那我列個清單，你幫我買？"

"可以。"

"那我晚上發給你。"

"好。"

經歷了爸爸媽媽親切的問候，一家人一起吃了點夜宵。

回到房間，她開始列食材清單。

雞翅、可樂、生抽、姜、蒜……

寫著寫著，她忽然停下來。

明天要去手冢家。

和他一起做飯。

她一個人去他家。

就他們兩個？

忽然覺得那裏不太對，算了，不想了。

只是做個飯而已。

又不是什麽大事。

她把清單拍了照，發給手冢。

「茜茜在呢」：食材清單！

「不要大意」：收到。

「茜茜在呢」：明天見！

「不要大意」：明天見。

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翻了個身。

然後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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