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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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來的人全是男的。
這些男的臉上烙印著賤籍的紋，長得並不彪壯，呆在籠子裏久了，臉色氣色都不好，眼底無光，見到買家也不覺得欣喜。
李執認真挑選起來，“這些男的都是罪犯？”
兩個人牙子說：“確實都是罪犯，不然我們不會輕易買賣的。”
封黛掃了他們一眼。
——不會輕易買賣，不是不會買賣。
李執自顧自說：“用這些人做岱王府的護院家丁足夠了，殿下你意下如何？”
封黛拒絕得很幹脆，“這些人用不了，撤了，換新的人給我。”
兩個彪形大漢和李執都很納悶。
李執問：“殿下覺得不妥？”
封黛看著兩個人牙子，“馴化奴隸，最好的時間是在他們尚且年幼，無力反抗的時候樹立威嚴，讓他們對主人死心塌地。就算他們年輕氣盛，也不會想著反抗。不然，他們一心一意只會想著逃跑。”
兩個人牙子說：“岱王殿下說的是，不過嘛，這些奴隸不會再逃跑。他們沒有戶籍，沒有文碟，不能租賃買賣田地，也不能隨意進入別的地方。哪裏都不能去，沒吃的沒住的地方，就算死了也沒人知道，他們不會跑的。”
人牙子說的處境，跟從前的女人在封建社會的處境非常相似。哪裏都不能去，就算挨打被殺，也不能討回公道。任人欺辱，只能忍著，變得麻木。
封黛態度依舊堅決，“他們是一群成年的男性罪犯，我不需要往岱王府裏安插這麽多定時炸彈。換人 。“
人牙子十分拘禁：“殿下想換成什麽樣的人？”
封黛不猶豫道：“換成女人。”
封黛態度依舊堅決：“換成女人。”
兩個壯漢人牙子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這年頭買護院、買雜役、買打手，誰家不是挑身強力壯的男子？買女人回去，無非是做丫鬟、廚娘、繡娘，頂多再是暖床的玩意兒，哪有用女人看家護院的道理。
其中一人賠笑道：“殿下，女人身子骨弱，力氣小，遇上潑皮無賴都攔不住，更別說有人硬闖王府了…… 怕是不堪大用啊。”
封黛淡淡道：“我沒說買她們回去當護院。”
李執一楞：“那殿下買女子是……”
“府裏缺人手，洗衣、做飯、打掃、看院、紡織、做賬，都需要人。” 封黛掃了一眼籠中那些麻木的男奴，“這些人，我看著心煩，也信不過。”
她見過太多借著身份卑微、看似溫順，一轉身就背主求榮、趁亂作亂的貨色。成年男奴心中積怨太深，又有氣力，一旦起了反心，岱王府如今本就人員雜亂，極易生禍。
人牙子見她心意已決，不敢再多說，只得揮手讓人把男奴帶下去，另換一批女子過來。
不多時，另一批人被押了上來。
大多是年輕姑娘，也有少數婦人，個個衣衫單薄，面色蠟黃，有的低著頭瑟瑟發抖，有的眼神空洞，早已沒了活氣。被家人賣掉、被官府發賣、被拐騙至此，境遇各不相同，結局卻大同小異。
封黛目光緩緩掃過，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輕慢，只像在清點貨物一般平靜。
“會認字的，上前一步。”
人群靜了一瞬，稀稀拉拉站出來三四個姑娘，都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在這世道，女子能識字本就少見，淪落至此還能識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封黛點頭：“會針線、會織布、會做飯、會算賬的，各自歸類站好。”
姑娘們怯生生地挪動腳步，很快分出幾堆。
李執在一旁低聲道：“殿下，一下子買這麽多女子，府裏住得下嗎？而且……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若是有人鬧事，可怎麽鎮壓得住？”
“鎮壓？” 封黛輕笑一聲，“我買她們，不是為了鎮壓誰，是為了用她們。”
她擡眼看向人牙子：“這些人，我全要了。另外，再挑二十個年紀稍長、手腳麻利、性子沈穩的婦人。”
人牙子大喜過望，連連應承：“殿下爽快！奴才這就去安排！”
李執還想勸說，封黛卻已轉過身，望著門外陰沈的天色，輕聲道：
“男子靠不住，官吏靠不住，皇權更靠不住。這世上，能靠得住的，終究只有自己人。”
李執一怔：“自己人？”
“嗯。” 封黛淡淡道，“同為女子，便是自己人。”
她不需要一群隨時可能反噬的惡犬，她需要的是一群吃過苦、受過罪、知道依靠什麽才能活下去的人。
只有這樣的人，才會真正跟著她，把路走下去。
馬車旁，柏琊靠著車廂，臉色依舊蒼白，聽見裏面的對話，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這位三殿下。
她時而狠厲，時而散漫，時而又做出些完全不符合這世道常理的事。
放著好好的皇女不做，偏偏要去管官窯妓奴的死活；放著精兵強將不用，偏偏要買一群弱女子回府。
她到底想做什麽？
封黛選完人，付了銀錢，讓人牙子隨後把人一並送到岱王府，便轉身走出商行。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的，卻讓人覺得寒意刺骨。
李執緊隨其後：“殿下，接下來回府嗎？”
封黛翻身上馬，韁繩一勒：“回府。順便，去一趟暮楚館。”
“暮楚館？”
“官窯那邊剩下的人，也該有個安置的地方了。”
她話音落下，策馬先行。
李執連忙趕著馬車跟上，柏琊坐在車中，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道利落挺拔的身影，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了波瀾。
封黛帶著一車人回到岱王府時，來金已經在門口望眼欲穿了。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那群姑娘把後院的書屋擠得滿滿當當，我都不知道該先給誰安排房間。”來金擦著汗，視線落在柏琊身上時，整個人一僵，“這……這是誰？”
“柏琊，新來的管家。”封黛翻身下馬，隨口道，“李執，你帶他熟悉一下府裏的事務。”
李執臉上的笑容像被熨鬥燙過一樣平整，咬著牙說：“卑職遵旨。”
柏琊抱著賬本，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他以為封黛會安排他貼身伺候，沒想到直接被打發去管賬。這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也跟封廷預想的不太一樣。
封黛已經大步流星往後院走了。
來金小碎步追上去：“殿下，那幫讀書的姑娘鬧騰得很，有個叫鳳姬的，說書裏的字看不懂，要殿下親自去教。”
“我請她們來讀書，不是來當先生的。”封黛腳步不停，“看不懂就查字典，查不到就自己琢磨。一個月後拿不出東西，該幹嘛幹嘛去。”
來金噎了一下：“可是殿下……”
“可是什麽？”
“可是她們說，有些字連字典裏都沒有。”
封黛腳步一頓。
字典是系統給的康熙字典，對應的是繁體字。教科書是簡體字，雖然系統做了轉換，但難免有些生僻字對不上。
她嘆了口氣：“行，今晚我去看一眼。”
封黛先回了自己院子，把身上那套上朝的官服換下來，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銅鏡裏的自己，比剛穿越時結實了不少，雖然還是嬌小，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
她正活動筋骨，門外傳來輕素的聲音：“殿下，柳侍郎來了，在前廳等著呢。”
“知道了。”
封黛走到前廳時，柳知鶴正站在一幅新掛的畫前，微微仰頭看著。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墨色的絲絳，墨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側臉線條清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封黛心想：這人是真好看。
“柳大人。”她出聲。
柳知鶴轉過身，朝她拱手：“殿下，知鶴冒昧打擾了。”
“不打擾。”封黛坐到主位上，示意來金上茶，“柳大人今日來，是有事相商？”
柳知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遞上：“殿下上午提到的官窯關停一事，知鶴已有初步方案，請殿下過目。”
封黛接過折子，翻開來看。
字跡工整清雋，內容條理分明。柳知鶴的方案分三步：第一步，以“為先太後祈福、凈化京城風氣”為由，由瑤皇後向晉文帝進言關停官窯；第二步，將官窯中的罪奴以“充入金部司勞作抵罪”的名義調走，避免她們流落街頭；第三步，在朝中拉攏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背書，讓這件事看起來是“順應天意”，而非封黛的個人主張。
封黛看完，擡頭看他：“柳大人考慮得很周全。”
柳知鶴微微一笑：“殿下謬讚。知鶴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不過，”封黛合上折子，“第一步就需要母後出面，這件事我得先去跟母後通個氣。”
“殿下說的是。知鶴已托人將折子謄抄一份送入坤寧宮，皇後娘娘若有意，自會召見殿下。”
封黛楞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柳知鶴已經把路鋪好了。這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
“柳大人，”封黛認真地看著他，“你真的只是來當幕僚的？”
柳知鶴對上她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知鶴……仰慕殿下才華，願為殿下效力。”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僅此而已。”
封黛沒再追問。
她心裏清楚，柳知鶴絕不只是仰慕才華這麽簡單。但眼下她需要人手，需要聰明人，柳知鶴的投誠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至於他的真實目的，以後再說。
“行，這份折子我收下了。”封黛站起身，“還有別的事嗎？”
柳知鶴也跟著站起來：“殿下，知鶴還有一事相告。”
“說。”
“今日早朝後，二皇子在禦書房待了許久。出來時，面帶喜色。”柳知鶴頓了頓，“據知鶴得到的消息，聖上近日有意冊封太子。”
封黛瞳孔微縮。
她知道晉文帝已經寫了傳位詔書給封頡，但沒想到動作這麽快。
“消息可靠？”
“七成。”柳知鶴道，“殿下，若二皇子被封為太子，朝中局勢將徹底倒向他。屆時，殿下在金部司的諸多舉措，恐怕都會受到掣肘。”
封黛沈默了片刻。
她不能讓封頡當太子。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封頡這種人上位，對所有人都是災難。尤其是她手下那群官妓，封頡上位第一天就會把她們重新送回窯子。
“我知道了。”封黛說，“這件事，我會想辦法。”
柳知鶴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手：“殿下若有需要，知鶴隨時聽候差遣。”
他走後，李執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陰陽怪氣地說：“柳大人真是體貼入微啊，連殿下沒開口的事都替殿下辦好了。”
封黛瞥了他一眼：“吃醋了？”
李執臉一紅：“卑職沒有！”
“那就去幹活。”封黛往書房走，“我要寫份折子，明天上朝用。”
李執連忙跟上：“殿下要寫什麽折子？”
封黛頭也不回：“彈劾封頡。”
李執腳下一個踉蹌：“殿下，您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過？”
“可二皇子是聖上最寵愛的兒子，您彈劾他，不是找死嗎？”
封黛推開書房的門，坐到書案前，提起筆：“我又不是彈劾他貪贓枉法，我是彈劾他……”她想了想，“玩忽職守。”
李執：“……二皇子本來就沒有職守。”
“對啊，一個皇子沒有職守，整天在京城游手好閑，這不是玩忽職守是什麽？”封黛理直氣壯，“身為皇子，不替父皇分憂，不為社稷出力，每日流連花街柳巷，這難道不該彈劾？”
李執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封黛刷刷刷寫完折子，吹幹墨跡，滿意地看了看：“行了，明天早朝就用這個給封頡添堵。”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要招護院，人買回來了嗎？”
李執搖頭：“殿下把買來的姑娘全留下了，護院的事還沒著落。殿下，府裏真的需要幾個能打的，萬一有人鬧事……”
“誰說姑娘不能打？”封黛挑眉，“明天開始，讓鳳姬她們每天抽一個時辰練武。我親自教。”
李執：“……殿下，您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
李執徹底放棄了勸說。
他覺得，自從涼州城回來後，三殿下就像換了個人。以前那個溫柔怯懦、連螞蟻都不敢踩的合樂公主，變成了一個能扛能打、敢跟皇帝叫板的狠人。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殿下，更讓人想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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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牙子說：“確實都是罪犯，不然我們不會輕易買賣的。”
封黛掃了他們一眼。
——不會輕易買賣，不是不會買賣。
李執自顧自說：“用這些人做岱王府的護院家丁足夠了，殿下你意下如何？”
封黛拒絕得很幹脆，“這些人用不了，撤了，換新的人給我。”
兩個彪形大漢和李執都很納悶。
李執問：“殿下覺得不妥？”
封黛看著兩個人牙子，“馴化奴隸，最好的時間是在他們尚且年幼，無力反抗的時候樹立威嚴，讓他們對主人死心塌地。就算他們年輕氣盛，也不會想著反抗。不然，他們一心一意只會想著逃跑。”
兩個人牙子說：“岱王殿下說的是，不過嘛，這些奴隸不會再逃跑。他們沒有戶籍，沒有文碟，不能租賃買賣田地，也不能隨意進入別的地方。哪裏都不能去，沒吃的沒住的地方，就算死了也沒人知道，他們不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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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黛態度依舊堅決，“他們是一群成年的男性罪犯，我不需要往岱王府裏安插這麽多定時炸彈。換人 。“
人牙子十分拘禁：“殿下想換成什麽樣的人？”
封黛不猶豫道：“換成女人。”
封黛態度依舊堅決：“換成女人。”
兩個壯漢人牙子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這年頭買護院、買雜役、買打手，誰家不是挑身強力壯的男子？買女人回去，無非是做丫鬟、廚娘、繡娘，頂多再是暖床的玩意兒，哪有用女人看家護院的道理。
其中一人賠笑道：“殿下，女人身子骨弱，力氣小，遇上潑皮無賴都攔不住，更別說有人硬闖王府了…… 怕是不堪大用啊。”
封黛淡淡道：“我沒說買她們回去當護院。”
李執一楞：“那殿下買女子是……”
“府裏缺人手，洗衣、做飯、打掃、看院、紡織、做賬，都需要人。” 封黛掃了一眼籠中那些麻木的男奴，“這些人，我看著心煩，也信不過。”
她見過太多借著身份卑微、看似溫順，一轉身就背主求榮、趁亂作亂的貨色。成年男奴心中積怨太深，又有氣力，一旦起了反心，岱王府如今本就人員雜亂，極易生禍。
人牙子見她心意已決，不敢再多說，只得揮手讓人把男奴帶下去，另換一批女子過來。
不多時，另一批人被押了上來。
大多是年輕姑娘，也有少數婦人，個個衣衫單薄，面色蠟黃，有的低著頭瑟瑟發抖，有的眼神空洞，早已沒了活氣。被家人賣掉、被官府發賣、被拐騙至此，境遇各不相同，結局卻大同小異。
封黛目光緩緩掃過，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輕慢，只像在清點貨物一般平靜。
“會認字的，上前一步。”
人群靜了一瞬，稀稀拉拉站出來三四個姑娘，都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在這世道，女子能識字本就少見，淪落至此還能識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封黛點頭：“會針線、會織布、會做飯、會算賬的，各自歸類站好。”
姑娘們怯生生地挪動腳步，很快分出幾堆。
李執在一旁低聲道：“殿下，一下子買這麽多女子，府裏住得下嗎？而且……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若是有人鬧事，可怎麽鎮壓得住？”
“鎮壓？” 封黛輕笑一聲，“我買她們，不是為了鎮壓誰，是為了用她們。”
她擡眼看向人牙子：“這些人，我全要了。另外，再挑二十個年紀稍長、手腳麻利、性子沈穩的婦人。”
人牙子大喜過望，連連應承：“殿下爽快！奴才這就去安排！”
李執還想勸說，封黛卻已轉過身，望著門外陰沈的天色，輕聲道：
“男子靠不住，官吏靠不住，皇權更靠不住。這世上，能靠得住的，終究只有自己人。”
李執一怔：“自己人？”
“嗯。” 封黛淡淡道，“同為女子，便是自己人。”
她不需要一群隨時可能反噬的惡犬，她需要的是一群吃過苦、受過罪、知道依靠什麽才能活下去的人。
只有這樣的人，才會真正跟著她，把路走下去。
馬車旁，柏琊靠著車廂，臉色依舊蒼白，聽見裏面的對話，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這位三殿下。
她時而狠厲，時而散漫，時而又做出些完全不符合這世道常理的事。
放著好好的皇女不做，偏偏要去管官窯妓奴的死活；放著精兵強將不用，偏偏要買一群弱女子回府。
她到底想做什麽？
封黛選完人，付了銀錢，讓人牙子隨後把人一並送到岱王府，便轉身走出商行。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的，卻讓人覺得寒意刺骨。
李執緊隨其後：“殿下，接下來回府嗎？”
封黛翻身上馬，韁繩一勒：“回府。順便，去一趟暮楚館。”
“暮楚館？”
“官窯那邊剩下的人，也該有個安置的地方了。”
她話音落下，策馬先行。
李執連忙趕著馬車跟上，柏琊坐在車中，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道利落挺拔的身影，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了波瀾。
封黛帶著一車人回到岱王府時，來金已經在門口望眼欲穿了。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那群姑娘把後院的書屋擠得滿滿當當，我都不知道該先給誰安排房間。”來金擦著汗，視線落在柏琊身上時，整個人一僵，“這……這是誰？”
“柏琊，新來的管家。”封黛翻身下馬，隨口道，“李執，你帶他熟悉一下府裏的事務。”
李執臉上的笑容像被熨鬥燙過一樣平整，咬著牙說：“卑職遵旨。”
柏琊抱著賬本，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他以為封黛會安排他貼身伺候，沒想到直接被打發去管賬。這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也跟封廷預想的不太一樣。
封黛已經大步流星往後院走了。
來金小碎步追上去：“殿下，那幫讀書的姑娘鬧騰得很，有個叫鳳姬的，說書裏的字看不懂，要殿下親自去教。”
“我請她們來讀書，不是來當先生的。”封黛腳步不停，“看不懂就查字典，查不到就自己琢磨。一個月後拿不出東西，該幹嘛幹嘛去。”
來金噎了一下：“可是殿下……”
“可是什麽？”
“可是她們說，有些字連字典裏都沒有。”
封黛腳步一頓。
字典是系統給的康熙字典，對應的是繁體字。教科書是簡體字，雖然系統做了轉換，但難免有些生僻字對不上。
她嘆了口氣：“行，今晚我去看一眼。”
封黛先回了自己院子，把身上那套上朝的官服換下來，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銅鏡裏的自己，比剛穿越時結實了不少，雖然還是嬌小，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
她正活動筋骨，門外傳來輕素的聲音：“殿下，柳侍郎來了，在前廳等著呢。”
“知道了。”
封黛走到前廳時，柳知鶴正站在一幅新掛的畫前，微微仰頭看著。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墨色的絲絳，墨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側臉線條清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封黛心想：這人是真好看。
“柳大人。”她出聲。
柳知鶴轉過身，朝她拱手：“殿下，知鶴冒昧打擾了。”
“不打擾。”封黛坐到主位上，示意來金上茶，“柳大人今日來，是有事相商？”
柳知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遞上：“殿下上午提到的官窯關停一事，知鶴已有初步方案，請殿下過目。”
封黛接過折子，翻開來看。
字跡工整清雋，內容條理分明。柳知鶴的方案分三步：第一步，以“為先太後祈福、凈化京城風氣”為由，由瑤皇後向晉文帝進言關停官窯；第二步，將官窯中的罪奴以“充入金部司勞作抵罪”的名義調走，避免她們流落街頭；第三步，在朝中拉攏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背書，讓這件事看起來是“順應天意”，而非封黛的個人主張。
封黛看完，擡頭看他：“柳大人考慮得很周全。”
柳知鶴微微一笑：“殿下謬讚。知鶴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不過，”封黛合上折子，“第一步就需要母後出面，這件事我得先去跟母後通個氣。”
“殿下說的是。知鶴已托人將折子謄抄一份送入坤寧宮，皇後娘娘若有意，自會召見殿下。”
封黛楞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柳知鶴已經把路鋪好了。這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
“柳大人，”封黛認真地看著他，“你真的只是來當幕僚的？”
柳知鶴對上她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知鶴……仰慕殿下才華，願為殿下效力。”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僅此而已。”
封黛沒再追問。
她心裏清楚，柳知鶴絕不只是仰慕才華這麽簡單。但眼下她需要人手，需要聰明人，柳知鶴的投誠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至於他的真實目的，以後再說。
“行，這份折子我收下了。”封黛站起身，“還有別的事嗎？”
柳知鶴也跟著站起來：“殿下，知鶴還有一事相告。”
“說。”
“今日早朝後，二皇子在禦書房待了許久。出來時，面帶喜色。”柳知鶴頓了頓，“據知鶴得到的消息，聖上近日有意冊封太子。”
封黛瞳孔微縮。
她知道晉文帝已經寫了傳位詔書給封頡，但沒想到動作這麽快。
“消息可靠？”
“七成。”柳知鶴道，“殿下，若二皇子被封為太子，朝中局勢將徹底倒向他。屆時，殿下在金部司的諸多舉措，恐怕都會受到掣肘。”
封黛沈默了片刻。
她不能讓封頡當太子。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封頡這種人上位，對所有人都是災難。尤其是她手下那群官妓，封頡上位第一天就會把她們重新送回窯子。
“我知道了。”封黛說，“這件事，我會想辦法。”
柳知鶴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手：“殿下若有需要，知鶴隨時聽候差遣。”
他走後，李執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陰陽怪氣地說：“柳大人真是體貼入微啊，連殿下沒開口的事都替殿下辦好了。”
封黛瞥了他一眼：“吃醋了？”
李執臉一紅：“卑職沒有！”
“那就去幹活。”封黛往書房走，“我要寫份折子，明天上朝用。”
李執連忙跟上：“殿下要寫什麽折子？”
封黛頭也不回：“彈劾封頡。”
李執腳下一個踉蹌：“殿下，您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過？”
“可二皇子是聖上最寵愛的兒子，您彈劾他，不是找死嗎？”
封黛推開書房的門，坐到書案前，提起筆：“我又不是彈劾他貪贓枉法，我是彈劾他……”她想了想，“玩忽職守。”
李執：“……二皇子本來就沒有職守。”
“對啊，一個皇子沒有職守，整天在京城游手好閑，這不是玩忽職守是什麽？”封黛理直氣壯，“身為皇子，不替父皇分憂，不為社稷出力，每日流連花街柳巷，這難道不該彈劾？”
李執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封黛刷刷刷寫完折子，吹幹墨跡，滿意地看了看：“行了，明天早朝就用這個給封頡添堵。”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要招護院，人買回來了嗎？”
李執搖頭：“殿下把買來的姑娘全留下了，護院的事還沒著落。殿下，府裏真的需要幾個能打的，萬一有人鬧事……”
“誰說姑娘不能打？”封黛挑眉，“明天開始，讓鳳姬她們每天抽一個時辰練武。我親自教。”
李執：“……殿下，您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
李執徹底放棄了勸說。
他覺得，自從涼州城回來後，三殿下就像換了個人。以前那個溫柔怯懦、連螞蟻都不敢踩的合樂公主，變成了一個能扛能打、敢跟皇帝叫板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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